趙老栓叼著旱菸,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底下追過來的那幾個人,又看了一眼後頭黑壓壓的追兵。
"鐵牛哥,"
他慢悠悠地說,"咱當兵的,守的是國門。
國門是什麼?就是這條線。
線這邊,是大明的地;線那邊,是別人的地。"
他把旱菸從嘴裡拿下來,指了指坡底下那道邊界線。
"那幾個人,再往前跑幾十步,就進咱們地界了。
他們進咱們地界,咱們接不接?"
周鐵牛沒說話。
"接,是人情。
不接,是本分。"
趙老栓把旱菸別回腰裡,"可真要是不接,眼睜睜看著他們被後頭那幫人砍了,
這事兒,咱以後想起來,心裡頭過得去嗎?"
周鐵牛看了他一眼。
趙老栓那張刀疤臉上沒什麼表情,可他的眼神很堅定。
周鐵牛又看了看其他人。
王二憨咧了咧嘴:"鐵牛哥,你說咋整就咋整。咱聽你的。"
李狗子點了點頭:"對,聽你的。"
孫小五趴在地上,抬起頭:"那幫追兵,最多三百騎。
咱十一個人,真打起來,干不過。
可要是守著坡頂放箭,他們一時半會兒也沖不上來。"
陳六年紀最小,臉都白了,可他也咬著牙點了點頭。
周鐵牛深吸一口氣。
他看了一眼那幾個人,那女子披著羊皮斗篷,伏在馬背上,已經精疲力竭了。
她身邊剩下的三四個騎士,一個個身上都掛了彩,有的人胳膊上還在流血。
他咬了咬牙。
"上馬。"他低喝一聲。
十一人從雪地里爬起來,翻身上馬,又回到了剛才他們瞭望的那個位置。
周鐵牛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他眯起眼睛,瞄準前頭那女子騎的馬前頭的雪地。
弓弦一松。
"嗖——"
那支箭"奪"地一聲,釘在了女子戰馬前頭三步遠的雪地里,箭尾還在嗡嗡地顫。
戰馬受了驚,人立起來,差點把那女子掀下去。
女子死死勒住韁繩,戰馬在原地打了個轉,總算是停住了。
"來人止步!"
周鐵牛扯開嗓子,用漢話大吼一聲。
"這裡是大明領土!再往前一步,格殺勿論!"
那女子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越來越近的追兵,
又轉過頭,看了一眼坡上這十一個穿著大明甲冑的兵。
她猶豫了一下。
然後她從懷裡掏出一塊什麼東西,高高舉過頭頂,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她喊的不是漢話。
周鐵牛皺了皺眉,聽懂了。
她喊的是突厥語。
"她說什麼?"朱承燁湊過來問。
周鐵牛沒理他,又盯著那女子看了兩秒,才轉過頭,臉色凝重地對朱承燁說:
"她說她是帖木兒大汗的侄女。"
朱承燁差點從馬上栽下去。
"啥?!"
"噓——"周鐵牛趕緊按住他,"小聲點。"
他又轉過頭,對著那女子喊了一句突厥語。
那女子也回了一句。兩人一來一回說了幾句,周鐵牛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她還說啥?"朱承燁急了。
"她說"
周鐵牛一字一句地翻譯,
"她正在被東察合台汗國的人追殺。請求大明庇護。
事後……事後絕對少不了大明的好處。"
朱承燁倒吸一口涼氣。
他扭頭看了一眼那女子。
她還騎在馬上,手裡舉著那塊令牌。
距離近了,能看清那令牌是金子做的,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串他不認識的花紋。
令牌邊緣鑲著一圈紅寶石,雖然在雪地里滾了一陣,但還是閃著光。
那不是凡品。
朱承燁雖然從小在秦王府長大,見過的好東西不少,可他也看得出來,這塊令牌,絕不是普通貴族能有的。
帖木兒的侄女。
被東察合台的人追殺。
還跑到大明邊境上來了。
這叫什麼事兒?
這叫天上掉下來一個大麻煩。
周鐵牛也在犯嘀咕。
他扭頭看了一眼後頭,那批追兵已經追到了不遠處,黑壓壓一片,馬蹄聲震得地面都在抖。
他又扭頭看了一眼前頭,那女子和剩下的三四個騎士,騎在馬上,瑟瑟發抖,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交了,就把人放回去,讓東察合台的人把他們砍了。
這事兒傳出去,大明顯得太慫。
而且那女的是帖木兒的侄女,真在大明邊境上被人砍了,帖木兒那邊怎麼交代?
不交,就得把這幾個人扣下來。
可這等於跟東察合台汗國正面硬剛。
萬一對方不依不饒,要求交出人來,怎麼辦?
周鐵牛咬了咬牙。
"丟兵器!"他衝著那女子吼了一句突厥語。
"什麼?"朱承燁沒聽懂。
"讓他們把兵器丟了。"周鐵牛說,"下馬走過來。"
那女子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她回頭跟身邊幾個騎士說了一句什麼,幾個人對視一眼,紛紛把手裡的彎刀、弓箭扔在雪地上。
然後下了馬,徒步往坡上走。
周鐵牛一揮手,兩個士兵迎上去,把那幾個人的手反剪了,押著往坡後走。
那女子走在最後。她走到坡頂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後頭的追兵已經到了周鐵牛剛才射出去的那支箭的地方。
追兵勒住了馬。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皮甲、頭戴貂皮帽的騎士。他騎在馬上,往坡上看了一眼,
看見了周鐵牛這十一個穿著大明甲冑的兵,也看見了被押在一旁的那幾個俘虜。
他勒住馬,往前走了兩步,衝著坡上喊了一句突厥語。
"他說啥?"朱承燁又問。
周鐵牛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說,"周鐵牛一字一句地翻譯,
"他們是東察合台汗國王庭的軍隊,正在追殺敵人。
希望咱們把人交出來,免得兩國之間引起不必要的外交糾紛。"
朱承燁一聽,火就上來了。
"嘿,他娘的。"
周鐵牛抬手按住他,不讓他說話。
他扭頭,飛快地掃了一眼自己這十一個人。
趙老栓已經把弓拉滿了,箭頭穩穩地對著底下;
王二憨那張黑臉沉得跟鍋底似的,手按在刀柄上;
李狗子悄無聲息地把馬往後帶了兩步,正好擋在朱承燁側前方——那是個保護的位置;
孫小五趴在地上,耳朵還貼著地,眼睛卻盯著底下那批追兵。
沒有一個人慌。
沒有一個人退。
周鐵牛心裡頭踏實了。
他在金山城五年,別的沒學會,就學會了一件事:
當兵的,腰板不能彎,你腰板一彎,對方就欺上來了,你腰板挺直了,對方反而得掂量掂量。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往前站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底下那批追兵,扯著嗓子回了一句突厥語。
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雪地上。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周鐵牛說,"這幾個人,帶著兵器,跑到了大明的土地上。
我懷疑他們是探子,現在抓了,要帶回去拷問。"
他頓了頓,往前指了指。
"你最好別越境,越一步,就是向大明宣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