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都挺順利的,"
王富貴的聲音越來越低,"進了東察合台境內之後,也沒遇到什麼麻煩。
那些關卡的稅吏,雖然貪了點,但收了錢也就放行了。
小人當時還挺高興,覺得這趟買賣能賺一筆。"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雙手緊緊地攥著拳頭。
"可誰知道……可誰知道……"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眼淚又流了下來。
"到了亦力把里城附近的一個驛站,那天晚上,
小人因為……因為跟驛站的一個胡姬喝多了,就在她那兒歇了一晚,沒回商隊的營地。"
他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絲羞愧的神色,但還是硬著頭皮繼續說了下去。
"結果第二天一早,小人回去的時候……營地……營地全沒了……"
"什麼叫全沒了?"常茂皺著眉頭追問。
"就是……全沒了……"
王富貴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三十多輛大車,全被搶了;四十七個人……四十七個人……全死了……"
他說到最後,幾乎是嚎出來的。
"地上全是血……全是血啊大人……小人那些夥計,跟了小人十幾年的老夥計,
全都……全都沒了……腦袋都被砍了,扔得滿地都是……"
常茂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雖然是個武將,殺人見血的場面見多了,
可聽到一個商人這麼描述自己商隊被屠的慘狀,心裡頭也不是滋味。
"你先別急,慢慢說。"
常茂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你確定……人都死了?沒有活口?"
"沒有……一個都沒有……"
王富貴搖著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小人在營地里翻了半天,一個活的都沒找到。
所有人都被砍了腦袋,屍體被扔在雪地里,凍得硬邦邦的……"
"那貨物呢?"
"全被搶了,一粒茶葉都沒剩下。"
王富貴說,"三十多輛大車,全被趕走了,地上只有幾道車轍印,往南邊去了。"
常茂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一個月前……"
王富貴說,"十月初的事。"
"一個月前?"
常茂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個月前的事,你怎麼今天才來報?"
"小人……小人害怕啊……"
王富貴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小人當時看到那場面,嚇得魂都飛了。
小人不敢在東察合台待著了,可又不敢直接回大明,小人怕那些人還在附近盯著,怕他們追上來把小人也殺了。"
"所以小人就躲了起來。"
王富貴說,"在亦力把里城裡,找了個客棧,躲了將近二十天。
後來實在躲不下去了,身上的錢也花光了,小人才咬著牙,跟著一支回大明的商隊,一路走到了金山城。"
"到了金山城,小人聽說這裡的將軍大人是個青天,是個能為老百姓做主的好官,
小人就……小人就趕緊跑來了……"
常茂聽完,點了點頭,又問:"那你知不知道,是什麼人幹的?"
"不知道……"
王富貴搖著頭,"小人到的時候,人早就跑沒影了。
地上只有車轍印和馬蹄印,往南邊去了。
小人也不敢追,就趕緊躲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不過……不過小人覺得,八成是東察合台汗國官方的人幹的。"
"哦?"
常茂挑了挑眉,"你為什麼這麼覺得?"
"因為……"
王富貴想了想,
"小人在亦力把里城躲著的時候,聽當地人議論,說今年東察合台的雪特別大,凍死了很多牛羊,好多部落都斷了糧。
汗王庭那邊,也在到處搜刮糧食,可還是不夠吃。"
"而且,"
王富貴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小人還聽說,最近這幾個月,在東察合台境內,消失的商隊不止小人這一支。
少說有十幾支商隊,進去之後就再也沒出來過,人貨兩空。
那些商隊的規模都不小,每支都有三十人以上,拉的貨也都是值錢的東西。"
"十幾支?"
常茂的眼睛瞪大了,"你確定?"
"千真萬確!"
王富貴用力點頭,"小人在亦力把里城的時候,特意打聽了一下。
城裡有個客棧,專門接待來往的商人,客棧老闆跟小人說,
今年秋天以來,已經有十幾支商隊在他那兒登記過入住,可之後就再也沒回來過。
他一開始還以為是路上耽擱了,可後來越想越不對,就跟當地的官報了案。
結果呢?官方的人來了一趟,問了幾句話,就再也沒下文了。"
"官方不管?"常茂的臉色更沉了。
"管什麼。"
王富貴苦笑了一聲,
"小人估摸著,這事兒八成就是官方乾的,或者是默許的。
不然的話,十幾支商隊,幾百號人,怎麼可能說沒就沒了?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常茂聽完,靠在椅背上,半天沒說話。
大堂里又安靜了下來。
王富貴跪在地上,也不敢說話,就那麼低著頭,時不時抽噎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常茂才緩緩開口。
"你說的這些,可有證據?"
"證據……"
王富貴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
"大人,小人哪有什麼證據?小人的商隊全沒了,夥計全死了,貨物全被搶了。
小人能活著跑到金山城來,就已經是命大了。"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大人可以派人去查。
亦力把里城的那個客棧老闆,他知道哪些商隊消失了。
還有東察合台境內的那些關卡,那些稅吏,他們肯定知道些什麼。
只要大人派人去查,一定能查出來。"
常茂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他揮了揮手:"行了,你先下去吧,找個地方歇歇,吃口熱飯。
這事兒,本將軍知道了,會處理的。"
王富貴一聽這話,又"撲通"一聲磕了個頭: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為民做主!小人那些死去的夥計,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說完,他爬起來,抹了抹眼淚,轉身退了出去。
王富貴走後,大堂里徹底安靜了。
常茂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今天這是怎麼了?
先是巡邏隊撿回來一個帖木兒的侄女,然後又跑來一個商人,說東察合台境內十幾支商隊被屠了。
這兩件事,單看都不算小事,湊到一塊兒,就更不對勁了。
"東察合台……"
常茂喃喃自語,"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
他站起身,在大堂里踱了兩圈,然後停下來,沖外頭喊了一聲:
"來人!"
"在!"親兵掀帘子進來。
"去,把李副將給咱請來。"常茂說,"就說有要事相商,讓他趕緊過來。"
"是!"
親兵轉身跑了出去。
常茂站在地圖前,盯著東南方向那一片區域,眼睛裡閃著精光。
他有一種預感,要出事了。
李景隆來的挺快。
他住的地方離將軍府不遠,走路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親兵去請他的時候,他正在自家院子裡練槍,使得虎虎生風。
聽說常茂找他有要事,他也沒耽擱,把槍往架子上一扔,披了件斗篷就來了。
李景隆跟常茂的性格完全不一樣。
常茂是個粗人,說話直來直去,想什麼說什麼,從來不繞彎子。
打仗也是猛衝猛打,跟他爹常遇春一個路子,要麼不打,要打就把你打服。
李景隆就不一樣了。
他這個人,心思細,腦子活,善於謀劃。
打仗之前,總要把敵我雙方的情況摸得清清楚楚,把各種可能性都考慮到,然後才制定作戰計劃。
用他自己的話說:"打仗不是靠蠻勇,是靠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