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百戶清了清嗓子,開始一五一十地匯報。
他說今天輪到親衛營周鐵牛那個小旗出城巡邏,往東南方向走。
走到一處山坡上,那個叫孫小五的兵,耳朵貼在地上聽出了馬蹄聲。
然後他們就看見南邊雪地里跑過來五六個人,後頭跟著兩三百騎兵在追殺。
"那五六個人裡頭,有個女的,披著羊皮斗篷,看著身份不一般。"
孫百戶說,"後頭那幫追兵,看裝束是東察合台的騎兵,不像是普通馬匪。"
"然後呢?"常茂追問。
"然後周鐵牛那小子,放了一箭,釘在那女的馬前頭,把人逼停了。"
孫百戶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絲佩服的神色,
"那女的掏出這塊令牌,說她是帖木兒大汗的侄女,叫什麼圖蘭,被東察合台的人追殺,請求大明庇護。"
常茂聽到這裡,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周鐵牛那小子,膽子不小啊。"
他哼了一聲,"十一個人,就敢跟兩三百騎兵對著幹?"
"可不是嘛。"
孫百戶苦笑,"屬下聽他說的時候,後背都冒冷汗。
不過那小子嘴硬,說什麼當兵的腰板不能彎,還說什麼越一步就是向大明宣戰。"
常茂聽到這話,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一個'越一步就是向大明宣戰'!"
他拍著桌子笑道,"這小子,有種!咱金山城的兵,就該有這股子勁頭!"
笑過之後,他的臉色又沉了下來。
"那幫東察合台的追兵,最後咋說的?"
"他們首領跟周鐵牛對峙了一會兒,"
孫百戶說,"放了幾句狠話,說什麼要把這事報告給他們大汗,讓咱們等著瞧。然後就撤了。"
"撤了?"
常茂挑了挑眉,"就這麼撤了?"
"就這麼撤了。"
孫百戶點頭,"周鐵牛說,那首領明顯是投鼠忌器,怕真把事情鬧大了,擔不起責任。
畢竟他們是在追殺一個帖木兒的侄女,這事兒本身就見不得光。"
常茂聽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半天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常茂才開口。
"人呢?現在在哪兒?"
"就在我那院子裡押著呢。"
孫百戶說,"連那女的在內,一共五個人,四個騎兵,一個女的。
騎兵都綁了,女的沒綁,但有人看著。"
"嗯。"
常茂點了點頭,又問,"那幾個騎兵,問出什麼來了沒有?"
"還沒來得及問。"
孫百戶搖頭,
"屬下一聽說是帖木兒的侄女,知道這事兒大了,不敢擅自審問,趕緊就跑來跟您匯報了。"
"做得對。"
常茂讚許地點了點頭,"這事兒確實不是你一個百戶能做主的。"
他站起身,在大堂里踱了兩步,然後停下來,看著孫百戶。
"這樣,"
常茂吩咐道,"你回去之後,把那個圖蘭,還有她那幾個護衛,全部看管起來。
找個乾淨的院子,單獨安置,不許他們出金山城一步。
吃喝用度,按客人的標準來,別虧待了人家。
但有一條。"
他頓了頓:"不許他們跟任何人接觸,不許他們往外傳遞消息。
院子外面,派兩隊人輪流守著,十二個時辰不許斷人。
誰要是敢私放他們出去,或者私下跟他們傳話,軍法從事!"
"是!屬下明白!"孫百戶挺直腰板,大聲應道。
"還有,"
常茂又補充了一句,"那幾個騎兵,先別審。
等咱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再決定怎麼處置。
在那之前,讓他們吃好喝好,別為難他們。"
"是!"
孫百戶應了一聲,又行了個軍禮,轉身退了出去。
孫百戶走後,大堂里又安靜了下來。
常茂站在地圖前,盯著那塊金令牌看了半天:
"帖木兒的侄女……東察合台的追兵……"
他喃喃自語,"這他娘的唱的是哪一出?"
他雖然是個武將,打仗是一把好手,但對這些西域的彎彎繞繞,他了解得並不多。
他只知道,帖木兒帝國在西邊,是個大國,兵強馬壯;
東察合台汗國在中間,是個小國,夾在大明和帖木兒之間,兩頭受氣。
可現在,帖木兒的侄女被東察合台的人追殺,還跑到大明邊境上來求救,
這事兒,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難不成……帖木兒和東察合台又鬧翻了?這他娘才消停幾個月吧?"
常茂皺著眉頭琢磨,"可就算鬧翻了,也不至於追殺一個侄女吧?這裡頭肯定有文章。"
他正琢磨著呢,外頭又傳來了腳步聲。
"將軍,"
剛才那個親兵又掀帘子進來了,"門口有個人求見。"
"誰啊?"
常茂頭也不抬,還在琢磨圖蘭的事。
"那人說,他是個大明商人,常年在大明和西域之間跑買賣。"
親兵說,"他說有要事求見大人,事關重大,耽誤不得。"
"商人?"
常茂抬起頭,一臉疑惑,"一個商人,跑咱將軍府來做什麼?"
他心裡頭犯嘀咕,將軍府是軍事衙門,不是知府衙門,
商人有什麼事,應該去找地方官啊,跑他這兒來幹什麼?
不過轉念一想,能跑到將軍府來求見的商人,要麼是真有急事,要麼是膽子大。
不管是哪種,見見也無妨。
"讓他進來吧。"
常茂擺了擺手,"老子倒要看看,他有什麼要事。"
"是。"
親兵轉身出去了。
不一會兒,一個人就被帶了進來。
這人約莫四十來歲,穿著一身半舊的棉袍,頭上戴著一頂氈帽,
臉上風塵僕僕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一看就是好幾天沒睡好覺了。
他一進門,腿一軟,"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
然後就開始哭。
不是那種乾嚎,是真哭,眼淚鼻涕一塊兒往下流,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那叫一個傷心。
常茂被他這陣仗弄懵了。
"哎哎哎,你他娘的先別哭啊。"
他皺著眉頭,"有什麼事起來說,哭能解決問題?"
那人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大、大人……"
他哽咽著說道,"小人……小人冤啊……"
"冤?"
常茂挑了挑眉,"你有什麼冤?慢慢說,別著急。"
那人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了一下情緒,然後開始一五一十地說起來。
他說他叫王富貴,是山西太原人氏,家裡三代都是做買賣的。
他主要跑的是西域這條線:從關內收茶葉、絲綢、瓷器,運到西域去賣,然後從西域買回來馬匹、皮毛、玉石,運回關內賣。
一來一回,雖然辛苦,但利潤豐厚,幹了十幾年,也攢下了不少家底。
"今年小人組織了一支商隊,"
王富貴說到這裡,聲音又開始發抖了,
"一共四十七個人,二三十輛大車,拉的全是上等的茶葉和絲綢。
小人打算趕在冬天大雪封路之前,把貨送到東察合台汗國的亦力把里城,賣了之後,再採辦些馬匹和皮毛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