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鐵牛一邊騎馬一邊琢磨,越想越頭疼。
"周大哥。"朱承燁從後頭湊上來。
"嗯?"
"咱回去……先見誰?"
周鐵牛想了想。
"先見百戶大人。"
他說,"百戶大人再往上匯報,咱們小旗,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朱承燁點了點頭。
隊伍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金山城的城牆終於出現在雪地里。
遠遠看去,那座灰撲撲的城,蹲在白茫茫的戈壁上,跟一隻老烏龜似的。
城門洞子開了一條縫,守門的兵丁看見是巡邏隊回來了,趕緊拉開門栓。
十一人押著俘虜進了城。
城裡跟城外就是兩個世界。
街上雖然也沒人,但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著煙,空氣里飄著柴火味和燉肉味。
路上碰到幾個行人,看見這一隊人押著幾個穿著異族衣服的俘虜,都好奇地停下來看。
周鐵牛沒敢耽擱,直接讓人把俘虜押到了百戶所。
百戶大人姓孫,是個四十來歲的老軍漢,
聽說巡邏隊押回來幾個異族俘虜,還是個女的,趕緊從屋裡出來。
"怎麼回事?"
周鐵牛把事情前前後後說了一遍,怎麼在山坡上發現騎兵,怎麼聽出馬蹄聲,
怎麼看到那女子被追殺,怎麼放箭逼停,怎麼對峙,怎麼把人押回來。
孫百戶聽完,臉色變了又變。
"帖木兒的侄女?"
他瞪著周鐵牛,"你他娘的沒聽錯?"
"千真萬確。"
周鐵牛說,"她自己說的,還掏了塊令牌。"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令牌,遞給孫百戶。
孫百戶接過來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塊金子做的令牌,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串他不認識的花紋,是突厥文字。
令牌邊緣鑲著一圈紅寶石,雖然在雪地里滾了一陣,但還是閃著光。
"這……這他娘的真是金的?"孫百戶眼珠子都直了。
"是不是真金的我不知道,"
周鐵牛說,"但一看就不是凡品。"
孫百戶拿著那塊令牌,在手裡掂了掂,
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那個披羊皮斗篷的女子,又看了看那幾個被綁得結結實實的騎士。
他咽了口唾沫。
"這事兒……我做不了主。"
他說,"我得往上匯報。"
他轉過頭,對旁邊一個親兵說:"快去!去總兵府!
就說……就說巡邏隊在東南邊境抓了幾個東察合台的探子,
其中有個女的,自稱是帖木兒的侄女。請總兵大人定奪!"
那親兵應了一聲,撒腿就跑。
孫百戶又轉過頭,看著周鐵牛。
"你們幾個,先去歇著。"
他說,"這事沒你們的責任,是巡邏的時候碰上的,按規矩辦的,等總兵大人那邊來了話,再說。"
"是。"周鐵牛應了一聲。
他轉過頭,對朱承燁和其他幾個兵說:"都聽見了?回營房!"
十一人如蒙大赦,三三兩兩地出了百戶所。
朱承燁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叫圖蘭的女子,被兩個兵丁押著,站在百戶所的院子裡。
她抬起頭,正好也看了過來。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那女子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在百戶所院子的雪光里,亮得跟兩顆琥珀似的。
她的臉被風吹得通紅,嘴唇有些乾裂,但神情里沒有害怕,只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倔強。
朱承燁心裡頭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
他趕緊扭過頭,跟著周鐵牛出了百戶所。
金山城的將軍府,說氣派也氣派,說寒酸也寒酸。
氣派是因為它畢竟是一鎮總兵的衙門,三進的院子,正堂修得高大敞亮,門口立著兩尊石獅子,
旗杆上掛著"大明金山總兵"的大旗,風一吹,獵獵作響,老遠就能看見。
寒酸是因為跟北京城那些王公貴族的府邸比起來,這將軍府簡直就是個土坯院子。
但沒辦法,邊關嘛,能有個擋風遮雨的地方就不錯了,誰還講究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雪剛停了一會兒,天陰沉沉的,常茂正坐在正堂里,面前擺著一張地圖。
他今天穿了一身半舊的棉袍,沒披甲,頭上也沒戴帽子,露出一張黝黑的國字臉。
他正在看的,是金山城周邊的地形圖。
這地圖是他讓人花了三年時間,一點一點勘測出來的,比兵部發下來的那張詳細了好幾倍不止。
哪條山溝能藏兵,哪片戈壁能走馬,哪個山口是必經之路,哪個水源冬天不結冰全標得清清楚楚。
"他娘的,今年這雪也太大了。"
常茂一邊看地圖一邊嘟囔,"再這麼下下去,城外的屯田全他娘的得給埋了。"
他正嘟囔著呢,就聽見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將軍!將軍!"
一個親兵掀帘子跑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慌張。
"慌什麼?"常茂頭也不抬,"天塌了?"
"不是,將軍,"
親兵喘了口氣,"孫百戶來了,說有要事求見,說是……說是巡邏隊在東南邊境抓了幾個俘虜,
其中有個女的,自稱是什麼帖木兒的侄女。"
"啥?"
常茂抬起頭,瞪著那親兵:"你說啥?帖木兒的侄女?"
"是,孫百戶是這麼說的。"
親兵點頭如搗蒜,"人就在外頭等著呢,說要當面跟您匯報。"
常茂愣了兩秒:"讓他進來!趕緊的!"
親兵應了一聲,轉身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孫百戶就掀帘子進來了。
孫百戶一張老臉凍得通紅,眉毛上還掛著雪碴子,一進門就帶著一股寒氣。
他穿著一身皮甲,甲片上還沾著雪,顯然是從外頭急匆匆趕過來的。
"屬下孫德海,參見將軍!"
孫百戶一進門,單膝跪地,行了個軍禮。
"起來起來,"
常茂擺了擺手,"你跟咱說清楚,到底咋回事?什麼帖木兒的侄女?哪兒來的?"
孫百戶站起身,拍了拍肩頭上的雪,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塊金令牌,雙手遞了上去。
"將軍,您先看看這個。"
常茂接過來,掂了掂,好傢夥,沉甸甸的,真是金子。
他翻來覆去看了看,令牌正面刻著一串彎彎曲曲的文字,他不認識;背面刻著一隻展翅的雄鷹,爪子裡抓著一把彎刀。
令牌邊緣鑲著一圈紅寶石,雖然沾了些雪水,但還是閃著光。
"這玩意兒……"
常茂皺著眉頭,"真是帖木兒那邊的東西?"
"錯不了。"
孫百戶點頭,"屬下雖然不認識那些字,但這令牌的形制、用料,還有這上面的鷹紋,
屬下以前在甘州衛的時候,見過帖木兒帝國的使節用的令牌,跟這個一模一樣,就是大小不同。"
常茂又看了兩眼,把令牌放在桌上,然後抬起頭:
"你從頭說,到底咋回事?一個字都別漏。"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