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諾康尼，朝露公館。
曾經屬於家族的會議室內，如今有了新的歸屬者。
談判者坐在長桌兩側，將這片夢想之地的未來，置於言辭與籌碼的天平之上。
長桌一側，翡翠靠坐在高背椅中，修長的雙腿交疊，指尖輕輕點著桌面。
寬大的黑色太陽帽下，她精緻的面容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唯有眸底深處偶爾掠過的微光，顯示著她正在飛速權衡與計算。
她剛剛放下手中的瓷杯，杯沿還印著淡紅的唇印，上等的紅茶香氣裊裊，卻化不開談判的僵局。
翡翠的目光落在長桌對面。
那裡坐著一位看起來與她氣場截然不同的少女——艾絲妲。
她端著杯紅茶，小口啜飲，姿態嫻靜，好似只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下午茶會，而非進行一場關乎一個星系控制權的拉鋸戰。
這種鬆弛，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壓力。
正是這位年紀不大的少女，在過去漫長且繁瑣的談判拉鋸戰中，讓翡翠罕見地感到了一絲……棘手。
是的，棘手。
星際和平公司慣用的手段在面對艾絲妲時，難以發揮預期中的作用。
若對手是尋常勢力，翡翠不介意讓對方切身感受一下，何為公司的體量與沉重。
一紙傾銷協議，或是一支悄然變更航向、懸於星系外圍的貿易護航艦隊，足以讓大多數談判對手重新學會「禮貌」與「讓步」。
可偏偏，坐在對面的是艾絲妲。
星際和平公司董事的直系血脈，而這只是她最微不足道的一層身份。
真正讓翡翠不得不收斂所有強硬手段，坐在這裡進行這場漫長拉鋸戰的，是艾絲妲身後的那些人。
天才俱樂部#83黑塔；出自黑塔之手，行為模式卻更加難以預測的愉塔；以及那位理論上絕不該存在的虛無的令使——黃泉。
再加上一位曾經的憶者，如今的歡愉令使信使，還有螺絲星的君王螺絲咕姆——這讓她手中的籌碼重得驚人。
「艾絲妲站長的談判技巧，著實令人印象深刻。」
短暫的沉默後，翡翠終於開口，聲音如同她佩戴的翡翠耳墜般，溫潤，卻帶著玉石的涼意。
「年紀輕輕，就能在如此複雜的利益糾葛中，為幾方的『朋友們』，爭取到如此優厚的條件。」
艾絲妲放下茶杯，笑容依舊甜美：「翡翠女士過譽了。匹諾康尼經歷混戰後，百廢待興，人心思定。我只是覺得，任何發展計劃，都應當建立在對當地居民意願的尊重、以及對夢境生態長遠保護的基礎上。
一味追求短期利益或強勢掌控，恐怕會重蹈覆轍，這無論對匹諾康尼，還是對尋求長期穩定收益的星際和平公司而言，都不是最優解。」
「尊重與保護固然重要，但效率與秩序，才是文明發展的基石。公司帶來的，不僅是投資，更是一套經過銀河多個世界驗證的、高效的管理與發展模式。這能幫助匹諾康尼更快地從創傷中恢復，甚至……超越以往。」
「一套模式，未必適合所有世界。」
艾絲妲輕輕搖頭，「匹諾康尼的獨特決定了它需要更柔性的規則。我相信，黑塔女士和螺絲咕姆先生提供的技術支持，結合公司部分領域的管理經驗，探索出一條屬於匹諾康尼自己的路，才是最優解。」
「艾絲妲站長，」翡翠的聲音依舊保持著柔和的語調，「我必須再次重申，公司認可諸位在揭露家族黑幕、解救被困者過程中的巨大貢獻，也理解你們希望確保匹諾康尼未來不再重蹈覆轍的良苦用心。」
她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虛空中浮現出淡藍色的光幕，上面是複雜的股權與治理結構圖。
「但是，67%的絕對控制權……這意味著未來的匹諾康尼，將在實質上成為三方的『私有領地』。公司可以接受一個監督委員會，甚至接受你們占據相對多數的席位，但絕對控制……這等同於將其他所有潛在合作者與投資者拒之門外，包括那些原本在匹諾康尼有正當業務和利益的文明與集團。」
她微微抬起下巴，帽檐下的目光銳利了幾分：「這不利於匹諾康尼的長遠穩定與繁榮。夢想之地需要的是開放與流通，而非另一個形式的『家族』壟斷。」
艾絲妲靜靜地聽著，待翡翠的話頭止住才抬起眼，那雙總是顯得溫和明亮的眼眸里，此刻沉澱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篤定。
「翡翠女士，」艾絲妲開口，聲音清晰而平和，「您所說的多方共治，在理想狀態下無疑是美好的願景。但請恕我直言，匹諾康尼的現狀，恰恰是過去所謂『的共治表象下，家族一手遮天導致的惡果。當監督機制失效，當權力過度集中且缺乏有效制衡時，悲劇就會重演。」
「我們要求的67%，並非為了壟斷利益。黑塔空間站不需要一個星系的產出，螺絲星的君王對世俗權柄興趣寥寥，星穹列車的腳步更不會為任何一地停留。
現在，我們願意規劃出三分之一的席位，邀請公司與家族共同參與監督，分享未來發展紅利，這已經是基於大局考慮的讓步。
這個數字的意義在於效率與底線保障——確保在匹諾康尼百廢待興、內部餘孽未清、外部虎視眈眈的最脆弱階段，任何關鍵決策不會被無休止的爭論和別有用心者的阻撓所拖延或扭曲；
確保鐘錶匠米哈伊爾、查德威克博士等人的悲劇，以及家族對夢境的扭曲利用，永遠不會再有發生的土壤。」
艾絲妲的語氣依然客氣，但言辭犀利：「這67%的席位，絕非未來永遠不變。當匹諾康尼真正步入正軌，建立起健全、透明、足以抵禦腐蝕的制度後，這份主導權自然可以、也必然會逐步讓渡和稀釋。但在此之前，這是底線，絕沒有討論餘地。」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再次靠回椅背，端起紅茶抿了一口。
「至於您擔心的『排斥其他合作者』……翡翠女士，公司本身，不就是我們正在洽談的最重要的『其他合作者』之一嗎？只要認可並遵守新的基本規則，匹諾康尼的大門將比家族時代更加開放。畢竟，我們的目的，是重建一個真正的『夢想之地』，而不是經營一座私有莊園。」
翡翠沉默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在茶杯柄上摩挲。
艾絲妲的邏輯嚴密，姿態坦誠且占據了道義高地，更難能可貴的是，她將未來的展望與現今的困境捆綁在一起，使得公司如果堅持反對，反而顯得短視且缺乏責任感。
真是……難纏的對手。
明明年紀不大，卻已將談判的藝術與政治的話術掌握得如此純熟。
難怪黑塔會放心讓她獨自面對石心十人。
談判又一次陷入了微妙的僵持。
良久，翡翠輕輕嘆了口氣。
她們在匹諾康尼已經耗了太久，而公司內部的鬥爭實在不容許她再如此耗下去。
「艾絲妲站長，你所說的，不無道理。」
翡翠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公司內部也有公司的壓力與規則。如此重大的讓步，我需要更有說服力的理由或台階，去說服董事會和……其他同僚。」
「這樣如何……夢主歌斐木雖已逝，但另一名主犯，前橡木家系話事人星期日，至今在逃。
而更關鍵的是，引發匹諾康尼一系列異變、並被家族秘密利用至今的那枚星核，其下落依舊不明。這兩者，無論哪一個流落在外，都是對重建後匹諾康尼穩定性的巨大威脅。」
翡翠身體前傾，雙手指尖相對，構成一個穩定的三角。
「我們不妨以此，作為一個附加的『績效協議』。在最終的控制權分配上，設置一部分『浮動席位』。
誰能成功將星期日緝拿歸案，並安全回收那枚星核，誰就能在基礎協議之上，額外獲得更多的決策權重。這很公平，不是嗎？既能解決現實威脅，又能以實際能力和貢獻說話，讓結果更具說服力。」
艾絲妲微微蹙眉。這個提議看似公允，實則暗藏玄機。
星際和平公司勢力遍布寰宇，情報網絡和行動能力超群，在追捕和搜尋方面具有天然優勢。
這分明是想利用公司的體量和資源，在浮動席位的競爭中扳回一城。
「很遺憾，翡翠女士，這個提議，我無法接受。」
艾絲妲緩緩開口，「星期日是匹諾康尼的內部罪犯，星核是此地的遺留隱患。處理它們，本就是重建工作的一部分，理應計入我們已有的責任範疇。以此作為額外籌碼的賭注，恐怕不妥。這更像是將本該完成的工作，變成了討價還價的商品。」
翡翠似乎早料到她會反對，並不著急，只是露出一抹淡淡的、職業化的微笑。
「那麼，艾絲妲站長有更好的、能讓我們雙方都能對各自背後勢力有所交代的方案嗎？或者……你對接手後的匹諾康尼，迅速解決這兩大隱患，有著絕對的信心？」
艾絲妲與翡翠對視著。會議室窗外，朝露的時刻那特有的永遠凝結著清新水汽的「陽光」流淌進來，在光潔的長桌表面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幾秒鐘後，艾絲妲臉上的笑容加深了。
並非妥協或無奈的笑，而是一種帶著瞭然和某種躍躍欲試的明亮神采。
她輕輕推開面前的茶杯，雙手撐住桌面，站了起來。
少女的身形在寬大的會議室里顯得纖細，但此刻昂首的姿態，卻好似能支撐起一整片星空。
「翡翠女士，」艾絲妲的聲音清晰而堅定，迴蕩在安靜的會議室中，「我理解公司的顧慮，也尊重以能力說話的規則。但是……」
「關於星期日和星核，我們自有我們的方法和把握。不必以『浮動席位』這種形式進行額外的賭博。」
艾絲妲微微揚起下巴，這位寰宇間的頂級千金、黑塔空間站實際管理者、以及此刻代表著一個強大聯盟的少女，終於在此刻顯露出她的全部鋒芒。
「委員會席位的分配方案，我認為已經充分考慮了各方利益與責任。如果公司堅持認為無法接受……」
艾絲妲看向翡翠，眼神平靜，「那麼，我會找到讓公司『無話可說』的方式，來推進匹諾康尼的重建與監督機制的實施。今天暫時到這裡吧。」
她微微頷首，算是告別，轉身向會議室門口走去。
就在艾絲妲的手即將觸碰到門把手時，身後傳來了翡翠的聲音，語調與方才的談判截然不同，少了份商業式的銳利。
「艾絲妲站長，請留步。」
艾絲妲腳步頓住，回過頭。
只見翡翠也已站起身，她摘下寬大的黑帽，隨意放在桌上，露出一頭打理精緻的長髮。
失去了帽檐的遮擋，她的面容完全顯露出來，先前那種精於算計的銳利感淡去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顯疲憊的柔和。
她甚至對艾絲妲露出了一個很淺、但卻真實的微笑。
「公事談完了。」翡翠的聲音也變了，少了幾分公式化，多了些屬於個人的溫度，「現在，是我個人……有一個不情之請，想拜託艾絲妲站長。」
艾絲妲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等待。
翡翠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永恆朝露的景象，背對著艾絲妲，聲音輕了些許。
「砂金……您應該聽說過，我的同僚，也是這次公司方面前期派駐匹諾康尼的使節。
諧樂大典變故後，他與我們失去了聯繫。公司的內部搜尋沒有結果。連他準備的幾條緊急逃生線路都沒有啟動過的跡象。」
她轉過身，看向艾絲妲，眼中帶著真誠的懇切。
「我以個人名義請求你，如果在處理匹諾康尼事務的過程中，有任何關於砂金下落的線索……請務必告知我。」
翡翠輕輕嘆了口氣。
「這無關公司，僅作為我個人的委託，無論結果，我都欠你一個人情。」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絕不會影響我們在談判桌上的立場。」
艾絲妲看著眼前氣質迥異的翡翠，沉默了片刻。
年輕的站長臉上那層面具般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審視與權衡。最終，她輕輕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翡翠女士。如果有相關線索，我會通知您。」艾絲妲的語氣也緩和下來，「也希望砂金先生……平安。」
翡翠點了點頭：「多謝。」
艾絲妲再次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厚重的雕花木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翡翠獨自站在窗前，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砂金……你這次到底把籌碼押在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