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丁」號演武台位於競鋒艦右舷,與白露所在的「青龍甲」台相隔數個區域。
與青龍甲號台的熱鬧相比,這裡稍顯冷清些,但觀眾席依然坐了七成滿。
觀戰席前方特意預留的貴賓區內,景元靠坐在座椅上,單手托著腮,目光落在下方正緩緩登上演武台的那道身影上,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在他身側,彥卿抱著手臂站得筆直,視線卻在景元和演武台之間來回掃了兩下,少年英氣的眉宇間藏著幾分困惑。
今日行程原本排得很滿,上午看完白露的首秀後,將軍就該回神策府處理積壓的公文,下午還有與公司代表的會談。
可白露那場比賽剛結束,將軍翻了翻玉兆上的賽程安排,在瞥見雅利洛-VI這幾個字時,手指便頓了頓。
接著便喚來青鏃,將下午的會談往後推了半個時辰。
「我想看看另一場。」
景元當時是這麼說的,語氣輕鬆如常,「那位來自雅利洛的選手,有些……在意。」
青鏃自然領命去安排。
彥卿敏銳地捕捉到將軍說「雅利洛」三個字時,眼底一閃而過的異樣情緒。
這很不尋常。
將軍日理萬機,能抽出一個時辰親臨演武儀典現場,觀戰白露龍尊的首秀,已是難得。
這其中既有對持明族新生代領袖的重視,也有幾分長輩對晚輩的照拂之意。
可看完白露的比賽後,將軍竟會為了一名來自偏遠世界的無名選手,將重要的外交會面推遲?
彥卿了解自己的師父,將軍雖看似隨和,但極重分寸,尤其在這種敏感時期,能將公務推後只為看一場普通的扣關賽……
彥卿的目光重新投向演武台。
101看書 追書就上 101 看書網,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超讚 全手打無錯站
那名來自雅利洛的選手已經走到了場地中央。
紅髮,短衫,裸露的右臂是一條線條流暢、泛著金屬冷光的機械臂。
青年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正活動著手腕和肩膀,做著賽前熱身,看起來躍躍欲試,又隱約透出點緊張。
很年輕,朝氣蓬勃,眼神里有光。
但除此之外,似乎並無特別之處。
至少從彥卿的劍客眼光來看,這青年下盤穩健,身上肌肉線條流暢,顯然是經過刻苦訓練的實戰派,可氣息尚未收斂圓融,距離真正的高手還有一段距離。
這樣的選手,在星天演武儀典上並不少見。
將軍為何……
「怎麼,覺得奇怪?」
景元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慣常的笑意,打斷了彥卿的思緒。
彥卿回過神,轉頭看向自家師父。
景元依舊保持著單手托腮的姿勢,目光仍落在台下那名紅髮青年身上,金色的眼眸在演武台反射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深邃。
「是有些。」彥卿老實承認,頓了頓,又補充道,「將軍平日裡,向來不會隨意調整既定日程。」
景元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也是。對如今的羅浮而言,雅利洛-VI……確實只是個遙遠的名字。」
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感慨:「可對一些人來說,那是無法捨棄的故鄉。」
彥卿怔了怔。
「雅利洛……」少年低聲重複。
「嗯。」景元輕輕頷首,「七百年前,雅利洛處在反物質軍團前進的路上,自星核墜落之後,那顆星球與星海的聯繫徹底斷絕。直到不久前,星穹列車抵達,局面才有所改變。」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某些久遠的畫面。
「那裡的人,有一種……特別的生命力。」
景元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盧卡身上,看著青年認真地檢查著機械臂的關節,臉上那副專注又帶著點緊張的模樣。
「就像風雪中的松柏。」景元輕聲說,「越是嚴寒,越是挺直。」
如今七百年過去,眼前這位名叫盧卡的青年,好似跨越漫長時光而來的迴響。
「諸位觀眾!」
解說席上,負責本場解說的解說員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全場。
「接下來將要進行的,是『朱雀丁』號演武台第六場比賽!對陣雙方是——來自雅利洛-VI的盧卡選手,對陣來自羅浮仙舟持明族的滄棽選手!」
觀眾席響起一陣禮節性的掌聲,其中夾雜著不少好奇的議論。
「雅利洛-VI?沒聽說過啊?」
「好幾百年前的老黃曆了,倒霉的處在反物質軍團的行進路線上,沒想到居然還有人來參加演武……不是說那個文明已經毀滅了嗎?」
「我從小道消息聽說啊……」
「他的對手是長生種啊……持明族壽命長,武技積累深厚,不好打。」
演武台上,盧卡的對手——持明族青年滄棽也已登場。
他身形修長,穿著一身深藍色勁裝,手中握著一柄長約四尺的直刀,刀身狹長,刃口泛著幽藍的寒光。
滄棽的目光落在盧卡身上,尤其在對方那條機械臂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些許審視。
銜藥龍女的比賽給了他太大的震撼,導致他現在看到機械物件就有些應激。
這位不會等會機械臂也發出點什麼熱武器吧?
「雙方選手就位!」解說員高聲宣布,「比賽——開始!」
話音落下的剎那,儘管疑慮重重,滄棽還是選擇了先發制人。
持明族的身法本就輕盈迅捷,他這一動更是如風似電,直刀化作一道藍芒,直刺盧卡胸膛。
刀未至,凜冽的刀氣已撲面而來。
「好快的起手!」解說員立刻點評,「滄棽選手顯然不打算試探,一上來就是殺招!盧卡選手會如何應對?」
盧卡眼神一凝,不退反進。
他左腳踏前半步,腰身擰轉,右臂機械臂五指握拳,不閃不避,迎著刀鋒悍然轟出。
「鐺——!!!」
拳鋒與刀刃碰撞,爆出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
火星四濺。
滄棽只覺刀身上傳來一股沛然巨力,震得他手腕發麻,刀勢不由得一偏。
他心中一驚:這機械臂的力量,竟如此恐怖?
盧卡卻趁勢追擊,左拳緊隨其後,一記勾拳直取彌爍下頜。
滄棽反應極快,刀身回撤,以刀柄格擋。
「砰!」
拳與刀柄相撞,滄棽借力後撤三步,穩住身形,看向盧卡的眼神多了幾分凝重。
「漂亮的應對!」解說員的聲音適時響起,「盧卡選手以攻代守,用機械臂的強悍力量硬撼刀鋒,逼退對手!」
貴賓席上,景元看著台下那紅髮青年悍然出拳的身影,思緒有些飄遠。
七百年前,那個同樣來自雅利洛的紅髮戰士,在演武台上,也是這般——以拳對刃,以力破巧。
那時他還只是雲騎驍衛,與那戰士戰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最終以半招險勝。
賽後,那戰士捂著斷裂的機械臂,壓著沉重的失望,仍舊盡力的笑著。
後來,雅利洛的寒潮愈演愈烈,通訊斷絕,再後來,便是文明徹底熄滅的消息傳來。
景元以為,那個文明,連同那位戰士的傳承,都已湮滅在風雪之中。
直到今日。
他看著台下那道身影,看著那幾乎如出一轍的戰鬥風格,心中某個角落輕輕觸動。
「老朋友……我早該料到的。一個能孕育出你這樣的戰士的文明,又怎會被一場風雪輕易摧毀?」
演武台上,戰鬥已進入白熱化。
滄棽刀法精湛,直刀在他手中化作一片綿密的藍色刀網,或劈或斬,或刺或挑,招式銜接流暢,攻勢如潮。
而盧卡則以鐵拳應對。
他的拳法並不花哨,異常紮實,每一拳都勢大力沉,配合那條機械臂,竟能與刀刃正面硬撼而不落下風。
更令人驚嘆的是他的步法,靈活異常,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刀刃最鋒銳之處,以拳鋒、臂甲格擋偏斜。
「鐺!鐺!鐺!砰!」
金鐵交鳴聲與肉體碰撞聲不絕於耳。
兩人在演武台上高速移動,身影交錯,刀光拳影令人眼花繚亂。
觀眾席上的議論聲漸漸小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這場激烈異常的較量。
傑帕德坐姿筆挺,視線緊緊追隨著台上盧卡的身影,面色沉靜,唯有微微抿緊的唇角泄露了心中的不平靜。
三月七和星等人也擠在觀眾席前排。
三月七雙手握在胸前,稍顯緊張:「盧卡加油啊……」
「勢均力敵!滄棽選手的刀法精妙絕倫,攻勢如流水不絕!而盧卡選手則憑藉強悍的身體素質和機械臂的力量,以力破巧,守得滴水不漏!雙方都已展現出遠超預期的實力!」
「但這樣僵持下去,對盧卡選手恐怕不利。」解說員話鋒一轉,分析道,「機械臂的能源終究有限,而持明族的體力與耐力在長生種中也是佼佼者。盧卡選手必須找到突破口!」
好似是為了印證解說員的話,滄棽的刀勢陡然一變。
他手腕一抖,刀身震顫,竟分化出三道虛實難辨的刀影,分別襲向盧卡的咽喉、心口和腰腹!
盧卡瞳孔微縮。
電光石火間,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不閃不避,不退反進!
他右腿猛蹬地面,整個人如同炮彈般向前撞去,機械臂護在身前,左拳則蓄勢待發。
「他瘋了嗎?!」有人失聲叫道。
三道刀影幾乎同時落下。
「鐺!嗤!鐺!」
第一道刀影斬在機械臂上,爆出火星;第二道刀影劃破了盧卡左肩,帶出一串血珠;
第三道刀影——那真正的殺招,卻被盧卡在千鈞一髮之際側身,以機械臂的側面堪堪架住。
而就在這一瞬間,盧卡蓄勢已久的左拳驟然轟出。
目標並非滄棽的身體,而是,他手中來不及變招的直刀刀身側面。
拳頭與刀身側面結結實實地撞在一起。
「咔嚓!」
一聲清晰的碎裂聲,從刀身上傳來。
滄棽臉色劇變。
他手中那柄以特殊合金鍛造、陪伴他征戰數百年的直刀,刀身側面,竟被這一拳硬生生轟出了一道蛛網般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
「鐺啷——」
半截刀刃崩飛出去,旋轉著插在不遠處的地面上。
剩下的半截刀身,在滄棽手中顫抖著,發出哀鳴般的嗡響。
全場寂靜。
就連解說員也一時失聲。
盧卡緩緩收回拳頭,拳面上沾著些許血跡。
他喘著粗氣,胸口起伏,左肩和左手的傷口還在滲血,但眼神依舊明亮,看向呆立當場的滄棽,抱了抱拳:「承讓。」
滄棽低頭看著手中斷裂的愛刀,手指微微顫抖。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將斷刀歸入鞘中。
「是我輸了。」滄棽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並無怨懟,「好拳法,好眼力。」
他看向盧卡,眼中竟有一絲欽佩:「能看破幻影三疊的虛實,還能在那種情況下精準擊中刀身最脆弱之處……這一戰,我輸得不冤。」
盧卡咧嘴一笑,因為牽動傷口而齜了齜牙:「險勝,險勝。」
「本場比賽勝者——盧卡選手!」
解說員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語氣中充滿了驚嘆,「難以置信的對決!盧卡選手在最後關頭以驚人的膽識和精準的判斷,一擊制勝!讓我們恭喜他晉級下一輪!」
掌聲遲了幾秒才響起,隨後迅速變得熱烈。
觀眾席上,不少人都站了起來,為這場精彩的對決鼓掌。
貴賓席上,景元緩緩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欣慰的笑意。
他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茶涼了,滋味卻似乎比剛才更醇厚了些。
景元站起身,雪白的長髮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擺動。
金色的眼眸望著台下正接受簡單包紮、隨後朝著觀眾席揮拳致意的盧卡。
即便勝利後眉間仍未散去的沉重,也與記憶中的身影漸漸重疊,又清晰地區分開來。
老朋友,你的後輩,來了。
而且,做得很好。
景元無聲地笑了笑,笑容里,有感慨,有欣慰,亦有某種塵埃落定般的釋然。
他轉身,對身側的彥卿輕聲道:「晚間,在我府邸設宴。替我邀請貝洛伯格的客人。」
彥卿躬身領命:「是,將軍。」
他頓了頓,還是忍不住低聲問:「將軍……那位盧卡選手,讓您想起了故人?」
景元腳步微頓,側首,望向艦船外浩渺的雲海:「是啊。那是一位……同樣有著不屈脊樑的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