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鋒艦的下層休息區寬敞明亮,柔和的燈光從穹頂灑落,照在光潔的地板和舒適的軟座上。
幾面巨大的懸浮屏正實時轉播著其他演武台的賽況,喧鬧的解說聲與觀眾的歡呼不絕於耳。
白露剛從選手專用通道中走出,三月七就一陣風似的衝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恭喜你啊小白露,首戰告捷,贏得真漂亮~」
白露叉著腰,龍尾在身後得意地左右擺動,小臉上是壓不住的開心:「那是!本小姐可是龍尊。」
她話沒說完,星已經熟練地拆開一包奇巧零食塞到她手裡:「來,補充補充。」
白露也不客氣,接過零食「咔嚓咔嚓」嚼起來,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幾人走到休息區靠窗的一排沙發旁坐下,三月七轉身去旁邊的自動飲品機接了幾杯果汁端過來。
「不過說起來……」
白露咽下嘴裡的零食,舔了舔指尖,眉頭微微蹙起:「你們說怪不怪?本小姐只要是開飛行器——不管是什麼樣的飛行器,最後一定會意外墜機!開一架墜一架,好奇怪!」
她掰著手指頭數。
「小時候偷開龍師的代步星槎,結果剛開沒五百米就炸了;後來偷偷用丹鼎司的物資運輸星槎試手,結果撞柱子上了;上次的浮游作戰器訓練又意外短路,這次賈昇賣給我的看著挺結實的吧?還拍胸脯保證絕對耐造,炸了算他的,結果打著打著就又炸了!」
白露越說越委屈,尾巴都耷拉下來:「該不會有質量問題吧?還是說……本小姐被什麼邪門的東西詛咒了?要不要找十王司的人幫忙看看?說不定是什麼怨靈纏身,或者命格裡帶墜機煞之類的?」
三月七連忙按住她:「別別別,小白露,十王司那邊……氣氛怪嚴肅的,咱們還是別輕易招惹。」
她想了想,努力安慰道:「可能就是……嗯,概率問題?巧合?你看你平時走路、坐星槎公共運輸不都好好的嘛。」
「可我一自己駕駛就出事啊……」白露嘟囔著,又往嘴裡塞了片零食,嚼得咔哧咔哧響,像是在發泄鬱悶。
星盤腿坐在沙發上,一邊往嘴裡丟薯片,一邊歪頭看著白露,眼睛彎了彎。
「往好處想嘛,至少你每次墜機都沒受什麼重傷,這體質也算是一種天賦了——『必定生還的墜機光環』,聽起來還挺酷的。」
白露:「……星,你這安慰人的方式好怪哦。」
「有嗎?」星聳聳肩:「我覺得挺實在的。」
丹恆安靜地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清茶,青灰色的眼眸原本平靜地望著杯中的茶水,聽到星這麼說,他的目光微微一動,思緒似乎飄遠了些。
那時狐人少女興致勃勃地跳上剛改造好的星槎,拍著胸脯說「這次絕對沒問題」,結果飛出去不到十里,引擎就冒出黑煙,打著旋兒栽進了山坳里。
從星槎到飛梭,從運輸艦到試驗機……她開一架墜一架,無一倖免。
從某些方面來說,不僅是性格中那份跳脫和熱愛自由,連這種載具克星特質都一併繼承了下來。
丹恆輕輕搖了搖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將那一絲微妙的感慨壓回心底。
「你看你這次雖然墜機了,但不也贏得很漂亮嘛。」
三月七決定轉移話題,她湊近些,眼睛裡閃著好奇的光。
「對了,你剛才那招冰針齊射真厲害,是找誰教的?現在這麼早就用出來沒問題嗎?彥卿和雲璃師父可是跟我說,比武的時候最好留一招殺手鐧,關鍵時刻再用。我就是這麼準備的,同歸的傘骨齊射暫時先不用,等遇到強敵在亮相。」
白露聞言,龍尾又精神地晃了起來,小臉上重新浮現出得意的神色。
「雲吟術化冰那招,是鏡流姐姐手把手教本小姐的!她說我雲吟術的底子不錯,但攻擊手段太單一,就教了我這招凝霧成針,說很適合我。」
「至於殺手鐧嘛……」白露眼睛轉了轉,露出一絲狡黠的笑,「賈昇賣給本小姐的東西可多了,而且還出了不少主意。」
說著,她伸手在口袋裡掏了掏,摸出一個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放在矮几上。
瓶身看起來平平無奇,但裡面裝的液體卻隱約泛著詭異的幽光,在休息區明亮的燈光下,隱約能看到液體中有些許細微的泡沫在其中炸開。
「喏,」白露指著瓶子,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開口:「如果剛才那招冰針齊射沒有奏效,本小姐就會把這個砸在地上——」
她做了個投擲的動作:「瓶子裡是賈昇幫忙調配的,他說最好稀釋一下,本小姐又在裡面加了幾味特製的麻藥和神經抑制劑。只要瓶子一破,裡面的藥液就會汽化擴散,大概能覆蓋小半個演武台。」
白露的眼睛亮晶晶的:「到時候本小姐再用雲吟術操控水汽,這就叫附魔。就算對手再能抗,吸上兩口也得躺~」
她越說越興奮,龍尾晃得更歡了:「這樣一來,就算壓根打不中穴位,本小姐也可以……嘿嘿。」
三月七看著那瓶幽光閃爍的液體,又看看白露那副「我真是個天才」的表情,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星探過身子,仔細打量著那瓶子,挑了挑眉:「嚯,生化武器都整上了?賈昇這路子是越來越野了啊。」
她轉頭看向丹恆,語氣裡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意:「丹恆老師,你怎麼看?」
丹恆:「……」
他握著茶杯的手明顯的頓了頓,目光落在那瓶顏色可疑的液體上,青灰色的眼眸中閃過清晰的警惕。
「他用什麼做的?」丹恆開口,聲音比平時更沉了些。
「不鏽鋼鍋!」
白露完全沒有察覺到丹恆語氣中的異樣,反而眼睛更亮了,語氣里滿是崇拜:
「他簡直是驚世奇才!丹鼎司那些老古板們煉藥還得守著丹爐控火候,他一口鍋就搞定了!」
丹恆:「……」
所以說,他已經放棄做飯,改煉毒了?
「他還賣給你什麼了?」
「比如『痒痒粉霧氣彈』、『視覺干擾閃光彈』、『聽覺混淆音波珠』,哦對了,還有一樣,他從空間站帶來的據說被歡愉星神賜福過的無限快樂水……」
三月七聽得眼皮直跳:「等等等等!賈昇到底給你準備了多少……好東西?」
白露掰著手指頭數了數:「大概……十七八樣?他說要根據對手的不同特點靈活搭配,還給了我一份戰術指南。」
她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來,只見上面用極其潦草的字跡列著各種組合:
【對陣力量型選手】推薦:痒痒粉+視覺干擾,使其煩躁分心,破綻百出。
【對陣敏捷型選手】推薦:麻藥附魔+聽覺混淆,降低其反應速度,干擾節奏。
【對陣技巧型選手】推薦:……
星湊過去看了兩眼,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戰術思路可太缺德了……很賈昇。」
丹恆看著那張戰術指南,抬手揉了揉眉心。
白露見丹恆表情微妙,連忙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叮叮噹噹擺在桌上。
紅的、綠的、藍的、黃的……
「賈昇說自古醫毒不分家,推薦我往別的方向發展發展。」
白露認真地介紹,「這些都是我自己煉的。」
三月七看著桌上那一排瓶瓶罐罐,又看看白露那張天真無辜的小臉,嘴角抽了抽。
她默默轉過頭,看向丹恆,壓低聲音帶著擔憂:「丹恆老師,你說……要不要以後讓賈昇和白露保持點距離?這好好的銜藥龍女,再被他帶下去,都快被帶成絕命毒師了。」
丹恆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桌上那些危險的瓶罐,又落在白露亮晶晶的眼睛上。
他嘆了口氣,端起茶喝了一口,語氣平靜:「我覺得沒這個必要了。」
畢竟……
他腦海中浮現出某個久遠的畫面:漫天火光中,狐人少女高舉著燧皇碎片毫不猶豫地將其引爆。
連同她自己,以及那位不可一世的豐饒令使倏忽,一同拖入毀滅的深淵。
她的轉世如果能安安穩穩、循規蹈矩地只當個治病救人的醫師,那才真是奇了怪了。
三月七:「啊?」
「白……」丹恆頓了頓,改口道,「我的意思是,有些人天生就……不太可能穩穩噹噹。」
他看向白露,青灰色的眼眸中閃過極淡的、近乎無奈的笑意:「不論如何,她能平平安安長大,已經算是一種奇蹟了。」
三月七:「……」
她眨了眨眼,沒完全聽懂丹恆話里的深意,但直覺告訴她,這個話題最好到此為止。
就在這時,白露放在茶几上的玉兆輕輕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
白露拿起玉兆,劃開屏幕:「我的下一個對手已經分配好了。」
三月七湊過來看:「我看看……嗯?怎麼又是上一屆的參賽選手?誒,這回是白露你的同族啊,都是持明。」
白露仔細看了看屏幕上顯示的信息和照片,眉頭微微皺起:「這個人……我怎麼感覺有點眼熟呢……」
她托著腮,龍尾輕輕擺動,努力回憶著。
幾秒鐘後,她一拍大腿:「啊,想起來了!這個人的病例我看過!」
「病例?」三月七一愣。
「對。」
白露點頭,表情變得專業起來,「他叫彌光,此前參加演武儀典時,被人一劍劈成了重傷,胸腹幾乎被剖開,脊柱受損,躺在床上養了近七百年。
丹鼎司的老醫師們都說,這人又倔又固執,傷成那樣,化卵重來明明是最好的選擇……可他說要報一劍之仇堅決不同意化卵。我最開始學習醫術的時候,丹鼎司的醫師老師拿他講過,屬於不只是身體受創,精神也受了極大的刺激,執念極深,屬於身心俱傷的特殊病例。」
她頓了頓,補充道:「老師還說,這位患者意志力很強,受了那麼重的傷,硬是挺過來了,就是恢復期間脾氣變得有點古怪,不太配合治療,總想著要重新練劍。」
三月七:「……臥床幾百年,還能重新參賽?」
「持明族壽命長嘛。」白露擺擺手,「而且他確實恢復得不錯,就是……」
她看著玉兆上的照片,照片中的男子看起來相當年輕,面容冷峻,眼神銳利,額前有一縷白髮特別顯眼。
「就是什麼?」星也湊過來看。
白露抿了抿嘴唇,小聲說:「就是老師提過,他受傷後好像有點……偏執。總說當年那一劍不是對手技高一籌,而是自己狀態不好,要是再來一次,絕對不會輸。」
「典型的輸不起啊。」星點評道,又往嘴裡塞了片薯片。
「也不完全是……」
白露歪了歪頭,「老師說他其實挺可憐的,那一劍幾乎毀了他的武道生涯,養傷幾百年,同期的人早就走遠了,他好不容易恢復,卻再也追不上了。可能就是不甘心吧。」
丹恆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青灰色的眼眸微微一動。
他顯然認出了這個人。
「這人,是被鏡流砍的。」
三月七:「啊?!」
她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白露也愣住了,小嘴微微張開。
星她搖了搖頭,語氣帶著點說不清是感慨還是調侃的意味:「雖然離開了,但羅浮還真是哪哪都有鏡流的傳說啊……砍人都能砍出個經典病例來。」
丹恆微微頷首,補充道:「鏡流參加的最後一屆演武儀典,從初賽到奪魁,均是一招制敵。這位滄瀾……是她在八強賽的對手。」
白露眨了眨眼,看看玉兆上的照片,又看看丹恆,小臉上的表情從驚訝逐漸變成了一種微妙的同情,還夾雜著一點「原來如此」的恍然。
三月七撓了撓頭,看向白露,語氣誠懇地建議:「那……小白露,你要不對他溫柔點吧?總不能讓人家養了幾百年傷,好不容易能下床走路了,又來參加比賽,結果又被送回去再養幾百年吧?」
白露盯著屏幕上的男人,沉默了幾秒。
她的眼睛無意識的瞟向桌面上的那些瓶瓶罐罐。
良久,白露抬起頭,小臉上寫滿了糾結和不確定,弱弱地開口:「我……我儘量?」
她頓了頓,又小聲補充:「剛剛我的比賽錄像他應該看到了,萬一到時候他非要拼命……我總得自衛吧?」
三月七、星、丹恆三人看著她那副「我很想溫柔但我的瓶瓶罐罐和針可能不同意」的表情,一時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