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鋒艦,主演武台。
這座由昔日仙舟巨艦改造而成的浮空演武場,此刻已是人聲鼎沸。
觀眾席呈環形階梯狀向上延伸,層層疊疊,座無虛席。
來自星海各處的觀眾擠滿了每一個角落,興奮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涌動,在萬米高空中迴蕩。
穹頂之下,巨大的全息投影屏懸浮著,實時顯示著選手信息、積分排名以及各賽區的賽況。
「咳咳——」
一聲清亮的咳嗽聲通過遍布全場的擴音系統傳出,觀眾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演武台一側高高升起的解說席。
只見一隻……一人高的巨大雪鴞,正姿態優雅地站在解說席上。
是的,一隻鳥。
一隻貨真價實、羽毛蓬鬆潔白、圓溜溜的眼睛炯炯有神的雪鴞。
他伸出翅膀,熟練地調整了一下面前懸浮的麥克風,又用喙部輕輕碰了碰水杯,呷了一口清茶潤喉。
「諸位來賓,諸位選手,還有守在各個屏幕前、無論身處哪個時區的觀眾朋友們——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
「我是你們的老朋友嘰米!今天,終於能親身為大家解說這場銀河矚目的盛事!羽翼都激動得發抖呢!」
「經過前幾日精彩絕倫、嗯……或許該說『花樣百出』的預選賽,,終於有選手率先攢夠了叩關賽的積分門檻!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本屆星天演武儀典即將進入最激動人心的階段!八強爭奪戰,正式拉開帷幕!」
觀眾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
「好大一隻!好想rua!」
「不知道嘰米先生的羽毛做成被子……」
「前面的,你想法很危險啊!」
嘰米抬起翅膀,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而今天,我們將有幸見證本屆儀典的第一場叩關賽!對陣雙方,可謂是……呃,極具話題性。」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玩味起來:「一方,是近來人氣飆升、話題不斷的來自雅利洛-VI傑帕德選手!另一方,則是被景元將軍親自委以重任、鎮守八強關卡的星穹列車特殊顧問——賈昇選手!」
「哇——!!!」
歡呼聲更響了,其中夾雜著興奮的尖叫和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起鬨。
「開盤了開盤了!賭誰能贏!」
「我押傑帕德!那可是令使!」
「令使怎麼了?那位的手段你是沒聽說過……」
「你們說……今天擂台會不會被拆了?」
「拆了才好!就是要看這種!」
選手休息區內,氣氛卻相對平和。
景元坐在一張紅木椅上,單手托腮,雪白的長髮鬆散地垂在肩側。他面前擺著一杯清茶,茶湯澄澈,熱氣裊裊。
對面,賈昇正把玩著一枚晶瑩剔透的十六面體。晶體在他指間翻轉,每一面都折射出不同顏色的微光,時而幽藍如深海,時而赤紅如熔岩,變幻莫測。
丹恆坐在賈昇旁邊,手裡也端著一杯茶,青灰色的眼眸平靜地望著杯中浮沉的茶葉。三月七和星則湊在窗邊,小聲討論著什麼,時不時發出壓低的笑聲。
他頓了頓,笑容加深:「本將軍怕是不好跟元帥交代,到時候說不得要以死謝罪了。」
賈昇聞言,手中翻轉的十六面體停在掌心。
他抬起頭,咧嘴一笑:「放心,我有分寸。」
「噗——」
正端著茶杯的丹恆手一晃,茶水濺出少許,落在他的手上。
他面無表情地放下茶杯,從懷裡掏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然後緩緩轉頭,看向賈昇。
青灰色的眼眸里,清清楚楚地寫著兩個字——
懷疑。
分寸?
賈昇真知道這兩個字怎麼寫嗎?
他忽然覺得,景元的擔憂……非常合理。
甚至可能還保守了。
賈昇對上丹恆的目光,眨了眨眼,表情無辜:「怎麼了?你不信我?」
丹恆沉默了兩秒,最終只是移開視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你開心就好。」
三月七和星也轉過頭來。三月七眨巴著眼睛,小聲嘀咕:「賈昇說有分寸的時候……我總覺得要出大事……」
星雙手抱胸,歪了歪頭,表情似笑非笑:「往好處想,至少這裡是別人的家,他好歹會收斂點吧?」
賈昇對眾人的視線渾然不覺,他低頭看了看桌上終端顯示的時間,將十六面體往口袋裡一揣,站起身。
「時間到,我上台了。記得給我加油。」
他拍了拍丹恆的肩膀,又沖三月七和星揮了揮手,然後邁著輕鬆的步伐,走向選手通道。
丹恆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沉默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希望今天……不會發生什麼意外吧。
另一間選手休息室內。
傑帕德已經做好了準備,正要推開通往選手通道的門。
盧卡靠在牆邊,看了看放在牆角的那隻黑色琴箱,撓了撓頭。
「傑帕德長官,你不帶武器嗎?」
傑帕德聞言回頭,冰藍色的眼眸掃過那隻陪伴他多場的琴箱,沉默了片刻。
「……肯定會壞的。」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篤定。
盧卡咽了口唾沫,用力點頭:「……有道理。」
傑帕德不再多言,推開休息室的門,邁著沉穩的步伐,走進了選手通道。
……
這是競鋒艦上規模最大、防護最嚴密的主擂台,直徑超過千米,四周的能量屏障經過特別加固,強度是普通擂台的三倍有餘。
解說席上,嘰米拍了拍翅膀,深吸一口氣,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全場:「各位!安靜——請安靜!」
喧譁聲稍稍平息。
嘰米圓溜溜的眼睛掃過擂台兩側的選手通道:「星天演武儀典,八強叩關賽,第一場——現在開始!」
「首先,讓我們有請本場比賽的『守關者』,被景元將軍親自委以重任,來自星穹列車,以開拓之名行走星海,於多個世界留下傳奇足跡,手段莫測、風格成謎的特殊顧問——賈!昇!選!手!」
「轟——!!!」
左側選手通道的閘門轟然開啟。
賈昇雙手插在口袋裡,溜溜達達地走了出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便於活動的深灰色勁裝,外套隨意地敞著,露出裡面的黑色短衫,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
一走出通道,賈昇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解說席上。
在看到那隻一人高、羽毛蓬鬆雪白、在晨光下幾乎發光的巨大雪鴞時,他的眼睛瞬間亮了亮。
亮得驚人。
亮得……讓解說席上的嘰米本能地縮了縮脖子,後脖頸的羽毛都微微炸開。
「咳!」嘰米強行壓下心底發毛的感覺,努力保持專業笑容,「賈昇選手,看來狀態極佳!那麼,請對我們的觀眾們說幾句吧?」
賈昇這才戀戀不捨的收回目光,轉向觀眾席,揮了揮手,笑容燦爛:
「感謝大家來看比賽!順便宣傳一下——星穹列車,開拓命途的踐行者,銀河公益事業的先行者,
您旅行、探險、解決麻煩的不二選擇!目前接受各類委託,價格公道,效率一流,售後服務完善!
列車長顏值高,服務態度好,還有概率觸發傳奇事件!歡迎各位蒞臨體驗~」
觀眾席上一片鬨笑。
「這GG打的!」
「星穹列車還缺人嗎?我報名!」
「……你是命途行者嗎?就敢上車?」
「星穹列車還接委託?!接什麼?拆家嗎?你們是不知道,匹諾康尼本人有幸在場,那場面……」
「我倒是想雇他們去幫我討債……就是怕債主家最後沒了……」
解說席上,嘰米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
他圓溜溜的眼睛盯著擂台上的賈昇,總覺得……對方剛才看自己的眼神,有點不對勁。
那是一種……打量、評估、還帶著點「這東西質量不錯」的欣賞眼神。
就像在菜市場挑雞。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好像從來沒得罪過星穹列車啊?解說一直都很客觀……吧?
但不放心。
嘰米輕咳兩聲,立刻開始拍馬屁:
「咳咳,賈昇選手真是……幽默風趣。」
嘰米努力讓聲音聽起來真誠,「星穹列車作為開拓的踐行者,一直以來都致力於幫助各個文明,解決危機,傳播希望,其貢獻有目共睹!是我們銀河中不可或缺的正義力量!」
他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賈昇選手,雖然行事風格……獨具一格,但其出發點往往是好的!效果……往往也是顯著的!我們應該用更包容、更開放的眼光來看待!」
他一口氣說完,然後小心翼翼地觀察賈昇的反應。
賈昇聞言,轉頭看向嘰米,咧嘴一笑:「嘰米先生過獎了。回頭有空一起喝奶茶,我請你吃特製小餅乾。」
嘰米:「……呵、呵呵,客氣了,有機會我一定登門拜訪。」
為什麼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反而覺得更慌了?
「好了!接下來,讓我們歡迎另一位選手——」嘰米趕緊轉移話題,聲音再次拔高,充滿激情。
「來自雅利洛-VI,貝洛伯格的戍衛官,昨日以震撼全銀河的表現證明自身實力的——傑帕德選手!!!」
另一側通道中,傑帕德穩步走出。
他身姿挺拔,銀灰色制服在晨光下筆挺如刀裁,冰藍色的眼眸沉靜如水,臉上是慣常的嚴肅認真。
觀眾席上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
「傑帕德!傑帕德!傑帕德!」
「加油!加油!傑帕德,我們支持你!!」
「昨天那場比賽我看了!太帥了!」
「老公!加油!~」
傑帕德瞥了一眼角落笑的賤兮兮的藍毛「女子」,沉默了許久。
他走到場地中央,抬起右手向觀眾席行禮時——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解說席上,嘰米的雪鴞腦袋猛地前傾,圓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喙部微微張開,羽翎炸開。
他看見了。
所有人都看見了。
傑帕德右手的手套。
暗金色的金屬質感,線條流暢,包裹著手掌和手腕。
而在手背的位置——
五枚。
五枚色澤溫潤、流光內蘊的琥珀色晶石,呈弧形鑲嵌其上。
每一顆晶石色澤都略有不同,但其中隱約可見的城垣、山嶽輪廓、乃至星辰光點,都彰顯著它們非同尋常的本質。
昨日,一顆基石,就爆發出令使級的波動,幾乎撐爆屏障。
今日……五顆?
與此同時,羅浮航道外的私人星艦中。
奧斯瓦爾多·施耐德正端著一杯紅酒,閒適地靠在座椅上,面前的巨大光屏正實時轉播著擂台賽況。
當鏡頭特寫對準傑帕德右手手套上那五枚寶石時——
「噗——!!!」
奧斯瓦爾多一口紅酒全噴了出來,劇烈地咳嗽著,酒液濺在睡衣上,斑駁刺眼。
「咳!咳咳咳——!!」
他瞪著光屏,臉色從紅潤轉為鐵青,又從鐵青漲成豬肝色。
五枚?
開什麼星際玩笑?!
一顆基石就足以造就一個偽令使,五顆……那是什麼概念?!
就算只是借用力量,五顆基石疊加的威能,也絕對遠超普通的令使門檻了。
他死死盯著光屏上傑帕德那隻手套,大腦飛速運轉。
雅利洛……那個被隨意封鎖、被認為已經沒落、頂多只有一個偽令使撐場面的文明……
到底還藏了多少底牌?!
「立刻……」奧斯瓦爾多聲音嘶啞,「立刻修改聲明稿。」
管家:「老爺?」
「之前的措辭太強硬了。」奧斯瓦爾多咬牙,「改成……『市場開拓部對雅利洛-VI的現狀深表關切,願意無條件提供一切必要援助,並尊重該文明的一切選擇』。」
管家:「……是。那邀請函的措辭?」
「改成懇請。」奧斯瓦爾多閉上眼睛,「用最謙卑的語氣,懇請雅利洛的使節撥冗一見。」
「是,老爺。」
奧斯瓦爾多伸手抓住桌上那瓶還剩大半的佳釀,仰頭對著瓶口「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
酒精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底那竄起的冰寒。
他放下酒瓶,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神空洞地盯著屏幕里那五顆刺眼的光點。
良久,他緩緩轉頭,看向光屏中的管家,「你覺得……」
他頓了頓,又灌了一口酒。
「我親愛的鑽石先生現在,是在開香檳,還是在給我寫慰問信?」
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