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時刻的夜色已經徹底恢復如初,霓虹璀璨的遠處傳來若有若無的喧鬧聲,好似那幾個小時前的蟲災和神戰只是一場過於荒誕的噩夢。
遠處,那艘悲悼伶人的象牙白飛船正安靜地停靠著,船頭的悲憫雕像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整艘船透著一股遺世獨立的高冷氣質。
可惜,這份高冷大概維持不了多久了。
星穹列車內,帕姆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走進派對車廂,圓溜溜的眼睛掃過在場的眾人,小爪子叉在腰上,耳朵抖了抖。
「愉塔女士呢?還有星核獵手和那個假面愚者呢帕?」
姬子聞言轉過頭來:「愉塔女士和花火小姐商量好了別的行程,似乎是打起了旁邊那艘悲悼伶人飛船的主意。至於星核獵手,她們已經告辭了。」
跟在帕姆後面走進車廂的賈昇聽到這話,腳步頓了頓。
他的表情變得十分微妙,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最後定格在一個「我該說什麼好」的複雜弧度上。
「我都有點同情斯科特了。」他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幸災樂禍,「剛出狼窩,又入虎穴。那艘船可是他的救命稻草啊。」
三月七正在往嘴裡塞薯片,聞言眨了眨眼:「……啊?」
「悲悼伶人的船。」賈昇攤手,「斯科特剛爬上那艘船,以為能逃出生天。結果呢?他前腳上去,後腳我姐和花火就盯上那艘船了。」
三月七緩緩轉過頭,透過車窗望向泊台的方向。
遠處,那艘象牙白色的悲悼伶人飛船正靜靜地停靠著,船頭的悲憫雕像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
她想了想那個畫面:斯科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準備開始新生活,結果剛上船,就看見愉塔和花火正獰笑著朝他走來……
三月七默默地在心裡給斯科特點了根蠟。
帕姆輕咳一聲,正準備開口商討航線會議的議題,就在這時,車廂內的廣播系統響了。
「嘀——有訪客請求登車。重複,有訪客請求登車。」
三月七眨了眨眼,放下薯片袋:「訪客?這時候誰會上門啊?」
她邁步走向派對車廂對外的門口,一邊走一邊嘟囔:「該不會是哪個憶者又來告發了吧?咱這列車都快成告發專線了……」
話音未落,她的手已經按在了開門按鈕上。
車門滑開。
三月七看清了車外的人後,眼睛微微瞪大,嘴巴張成了O型。
「……壞了。」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聲音都有些發飄:「苦主找上門來算我們肇事逃逸的帳了。」
門外,星期日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身素淨的長袍,款式簡單得近乎樸素,與曾經橡木家系家主那繁複華麗的禮服截然不同。
腦後的天環散發著堪稱慘烈死亡芭比粉色的光暈,在泊台的燈光下熠熠生輝。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平靜地望向車廂內。
但奇怪的是,他臉上那種曾經的疏離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三月七說不上來的東西。
總之就是怪怪的。
丹恆走過來,在三月七身旁站定,青灰色的眼眸掃過門外的身影。
「晚上好。」星期日微微頷首:「冒昧來訪,失禮了。」
丹恆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側身讓開了通道,目光在星期日身上停留了一瞬:「請進。」
星期日邁步走進車廂,在眾人複雜的注視中站定。他的目光掃過姬子、瓦爾特、星,最後落在帕姆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諸位。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車廂內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我希望……」星期日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能夠登上這輛列車,同行一程。」
三月七的眼睛瞪大了:「誒?!」
車廂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姬子走過來,在星期日面前站定,平靜地注視著他。
「對於星期日先生上車的請求,我投贊成票。」
星期日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儘管前不久我們還站在對立面,儘管你的理念曾將整個匹諾康尼捲入漩渦……但我無法否定你理念的崇高。」
姬子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只是,也請對人類多上一些信心。他們比你想像的要堅韌得多。」
星期日沉默了。
他望著姬子,望著那雙溫和卻堅定的紅色眼眸,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多謝。我會的。」
瓦爾特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到姬子身旁,目光落在星期日身上。
「我曾經見過有人選擇類似的路。」
他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以為只要自己背負一切,就能為他人創造更好的世界。以為只要犧牲足夠多,就能換來理想的結局。結果證明,那條路走不通。」
星期日抬起頭,看向他。
瓦爾特繼續說:「你的理念確實崇高,但也確實過於理想化。不過——」
他伸出手,推了推眼鏡:「能夠站在這裡,願意重新出發,這本身就值得尊重。我也投贊成票。」
星原本癱在沙發上,聽到這話,懶洋洋地舉起手:「贊成贊成,反正咱們車上什麼牛鬼蛇神沒有?多他一個不多。」
她頓了頓,目光在星期日身上轉了一圈,嘴角勾起一個稍顯促狹的弧度:「而且,能被這車撞了兩次還活蹦亂跳的,感覺至少能用來鎮宅。
星期日:「……」
三月七忍不住「噗」地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
她站起身,走到星期日面前,仰著頭看著他,粉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認真的光。
「我呢,其實不太懂那些大道理啦。但是——」
她頓了頓,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我覺得,能同行的人當然越多越好啦,我也贊成。」
丹恆沉默地站在一旁,青灰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星期日。
良久,他才緩緩說道:「我見過太多人因為執念而走向毀滅,也見過太多人因為無法原諒自己而永遠困在原地。」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度:「你能走出來,不容易。」
星期日對上他的目光,微微頷首。
丹恆繼續說道:「列車不是審判庭,也不是避難所。它只是一個……可以讓人重新出發的地方。歡迎。」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賈昇身上。
賈昇正擺弄著終端,手指幾乎點出殘影,正瘋狂的發送著消息,察覺到眾人的視線,他抬起頭:「都看我幹嘛?」
「就差你表態了。」星說。
賈昇從沙發上站起來。他走到星期日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最後目光落在他腦後的粉色天環上。
「嘖。」他咂了咂嘴,「這顏色,確實挺適合你的。」
星期日:「……」
賈昇咧嘴一笑,伸出手:「歡迎上車,老日。以後咱們就是同一條賊船上的了。你放心,我這人雖然不靠譜,但坑隊友的事一般不干,呃……除非實在忍不住。」
星期日盯著他伸出的手,沉默了兩秒,最終還是伸手握住了:「多謝。」
帕姆站在一旁,小爪子叉著腰,圓溜溜的眼睛在眾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星期日身上。
「既然大家都同意了帕」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維持著列車長的威嚴,「那帕姆也同意帕!不過——」
他表情嚴肅得不能再嚴肅:「要遵守列車規則!不能亂跑!不能搞破壞!不能在車廂里打架!不能品嘗乘客和列車長!還有最重要的——」
他頓了頓,眼神裡帶著一絲警告:「絕對,絕對不能碰加速杆帕!」
星期日嘴角抽了抽:「……好的。」
帕姆滿意地點了點頭,邁開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回車廂中央,清了清嗓子。
「好了好了,既然人都到齊了帕——」他環顧四周,「咱們開始航線會議吧帕!」
眾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帕姆伸出小爪子,在空中輕輕一揮。一面光屏在他面前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星圖和各種航線數據。
「目前咱們有幾個備選方案帕——」
他拖長了語調,小爪子在光屏上點了幾下,「第一個,海洋星球露莎卡。那裡是米哈伊爾乘客的故鄉。」
車廂內安靜了一瞬。
賈昇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那變化很短暫,短暫到幾乎沒人注意到。但那一瞬間,他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飛快地掠過。
「我反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三月七眨了眨眼,臉上寫滿了困惑:「反對?為什麼?」
賈昇靠在沙發上,臉上的表情無辜得不能再無辜。他攤開手,語氣真誠得過分:「我之前找黑天鵝女士給我占卜了一下,她說我最近和水犯克。」
三月七:「…………」
丹恆默默地移開視線。
星的嘴角抽了抽,棒棒糖差點從嘴裡掉出來。
瓦爾特沒有說話,但那表情分明在說「你還能再敷衍一點嗎」。
帕姆的耳朵抖了抖,圓溜溜的眼睛盯著賈昇,盯了很久。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深究。
「行吧帕。」他小爪子在光屏上點了幾下,「那就下一個——瑪瑙世界,梅露絲坦因。」
瓦爾特微微蹙眉,習慣性地想推眼鏡,手指推到鼻樑後才反應過來眼鏡還在口袋裡。
他輕咳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凝重:「那地方是純美星神的飛升之地,據說也是星核的原爆點之一。」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星圖上,「而且距離此前發現異常的賽杜尼拉默星系群太近,多半也不怎麼安全。」
帕姆點了點頭,小爪子繼續滑動:「那就下一個——悲悼伶人的聚集地,琉璃光帶帕。」
話音剛落,丹恆的身形微微僵硬了一下。
那變化很細微,細微到幾乎沒人注意到。但在他旁邊的三月七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異樣。
「丹恆老師?」她眨了眨眼,「你怎麼了?」
丹恆輕咳一聲,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一些。
但他的聲音,還是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一絲微妙的顫抖:「我反對。」
三月七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反對?為什麼?」
丹恆沉默了一瞬,目光飄向窗外,語氣平靜得過分:「我最近突然對琉璃之類的東西嚴重過敏。」
三月七:「…………」
星的嘴角抽了抽,棒棒糖在嘴裡轉了一圈:「你這過敏源……還挺特別的。」
丹恆沒有接話,只是平靜的回望著她。
帕姆站在車廂中央,圓溜溜的眼睛看看賈昇,又看看丹恆,最後嘆了口氣。
那小模樣,像極了面對兩個不省心孩子的老父親。
「行吧——」
他拖長了語調,小爪子在光屏上點了幾下,「那就只剩下最後一個選項了帕。」
光屏上的星圖縮放,最終定格在一片代表著未知星域上。
「永恆之地,翁法羅斯。就是黑天鵝乘客之前提過的那個地方帕。」
賈昇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黑天鵝女士說那裡是阿基維利都沒能去過的地方,跑完這一趟,列車的燃料就再也不是問題了。」
丹恆微微頷首,接過話茬:「而且根據黑天鵝女士提供的情報,翁法羅斯極為特殊,只有一小部分憶者知曉所在。機會難得,不妨稍稍大膽一些。」
三月七眨了眨眼,看看賈昇,又看看丹恆,最後看向帕姆。
她撓了撓頭,臉上帶著一種「雖然我不太懂但聽起來很厲害」的表情。
「那……那咱也同意?」
她的聲音有些不確定,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反正你們兩個都這麼說了,應該沒問題吧。」
星靠在沙發上,嘴裡叼著棒棒糖,金色的眼眸在賈昇、丹恆和三月七之間轉了一圈。
她沉默了幾秒,忽然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過去,坐到了三人旁邊。
「行吧。」她聳了聳肩,「你們三個都站一塊了,我不過去顯得不合群。」
賈昇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兄弟!」
星翻了個白眼,把他的手拍開。
帕姆站在車廂中央,圓溜溜的眼睛掃過那四個人——賈昇、丹恆、三月七、星。
他沉默了片刻,又看了看一旁的瓦爾特、姬子和星期日。
「那——投票結果就是翁法羅斯了帕?」他試探性地問。
瓦爾特微微點頭:「我沒有意見。」
姬子笑了笑:「聽起來不錯。」
星期日站在窗邊,聽到這話,微微頷首:「我也無異議。」
帕姆深吸一口氣,小爪子在光屏上點了幾下,將航線鎖定。
「好帕!」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那就這麼定了帕!下一站——永恆之地,翁法羅斯!」
光屏上的星圖緩緩旋轉,最終定格在那片未知的星域上。
……
航線會議結束後,車廂內的氣氛明顯輕鬆了許多。
帕姆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回駕駛室,開始預熱引擎。
其他人則散落在派對車廂各處,或坐或站,享受著這段難得的閒暇時光。
星期日獨自坐在角落的沙發上,長袍的下擺垂落在地板上,腦後的天環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他微微垂著眼,望著窗外那片正在流轉的星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腳步聲傳來。
賈昇在他旁邊的沙發上坐下,把手中的杯子往他面前一遞。
「給。姬子姐的特調咖啡。絕對是登車後不得不品的一環。也是黑塔空間站人氣常年霸榜第一的飲品。」
星期日低頭看著那杯色澤詭異、隱隱冒著不詳氣泡的液體,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頭,看向賈昇。
賈昇沖他眨了眨眼,笑容燦爛得有些晃眼。
星期日深吸一口氣,端起杯子,禮貌性地抿了一口。
那一瞬間,他的表情凝固了,握著杯子的手指收緊了幾分,整個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星期日靠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眼神渙散。
「我忽然覺得,」他喃喃自語,聲音飄忽得像是在夢遊,「此前的那些苦修,都太過溫和了。」
賈昇挑眉:「哦?」
星期日緩緩轉過頭,看向他,語氣竟顯得有些俏皮:「如果當初在橡木家系的時候,有人每天給我喝一杯這個,我可能早就放棄那些宏圖大志,提桶跑路了。」
賈昇眯著眼打量他:「……萬維克沒頂號?」
星期日唇角微微勾起:「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另一側,三月七湊到丹恆旁邊,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開口:
「丹恆老師,你覺不覺得」她朝星期日那邊努了努嘴,「他眼神清澈了許多。」
丹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窗外的星光灑在星期日身上,在那張因為特調咖啡微微失神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丹恆沉默了片刻。
「任誰被這輛車撞了兩次還活著,都會大徹大悟,眼神清澈吧。」
三月七:「……」
她想了想,竟然覺得無法反駁。
星穹列車緩緩加速,駛向星海。
身後,匹諾康尼的星光越來越遠,最終化作一個溫柔的光點,消失在深邃的黑暗中。
列車外,音樂聲再次響起。
「人生啊能不能放過我這一次——」
三月七捂住了臉。
「這歌到底什麼時候能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