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中,翁法羅斯已經徹底變成了一顆死亡芭比粉色的星體,在深邃的黑暗中散發著刺眼而詭異的光芒。
觀景車廂內,暖色調的燈光灑在每個人身上。
賈昇站在門邊,身上那件飽和度拉滿的衝鋒衣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脖頸上那個布滿裂痕的概率抑制器項圈隨著動作微微晃動,又掉下來幾塊細小的碎片。
丹恆站在他身旁,青灰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窗外,但仔細看的話,能察覺到他握著「擊雲」的手比平時緊了幾分。
星已經走到了門口,手按在開門按鈕上,卻忽然頓住了。
「等我一下。」
她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認真:「我答應過三月七,要好好拍照的。這次她去不了,我去拿下她的相機。帶著它,就當……她也在吧。」
丹恆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點頭。
車門緩緩合攏到一半,又再度打開。
瓦爾特·楊大步走進觀景車廂,習慣性地抬手想推眼鏡,手指推到鼻樑後才反應過來眼鏡還在口袋裡。
他輕咳一聲,朝賈昇和丹恆點了點頭:「準備得怎麼樣了?」
「等星呢。」賈昇朝走廊方向努了努嘴,「去拿三月七的相機了。」
瓦爾特微微頷首,沒有再說什麼。
車門又一次滑開。
姬子拖著一隻行李箱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戰鬥裝束,紅色的長髮在腦後束成高馬尾,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又颯爽。
手中行李箱很大,大到幾乎要擠占半個車門。
箱體是經典的復古棕色,表面還貼滿了各種星球的旅行貼紙,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瓦爾特的眉頭狠狠跳了一下。
「姬子……」他的聲音有些發乾,「你這是……」
姬子抬起頭,紅色的高馬尾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卻透著一股堅定。
「翁法羅斯這次情況特殊。我不太放心。這次開拓之旅,我要同行。」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車廂內的三人,最後落在窗外那個緩緩旋轉的星繫上。
「一定要把小三月,平安帶回來。」
瓦爾特的眼睛瞪大了一瞬。
姬子+失蹤的後輩=?
那一瞬間,他的腦海里閃過無數畫面,火光、嘶吼,白髮少女的身影,還有……那個永遠留在那裡的女人。
他的手杖「咚」地一聲杵在地上,整個人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力道大得那張單人沙發都往後挪了幾寸。
「不行!」
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帶著一種近乎失態的急切,「我堅決不同意!你絕對不能下車!」
賈昇的眉頭挑了起來,丹恆也轉過頭,青灰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詫異。
姬子明顯愣了一下,眼眸裡帶著困惑:「瓦爾特,你怎麼這麼激動?」
瓦爾特:「……」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常一些,但捂著胃部的手,還是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咳。」他輕咳一聲,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
「這次開拓之旅註定極為特殊。翁法羅斯是連阿基維利都未曾踏足過的地方,裡面有什麼,會發生什麼,我們一無所知。」
他側過頭,望向窗外那顆已經變成死亡芭比粉的星體。
那粉色如此刺眼,如此肆無忌憚,隔著舷窗都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精神污染。
「我們需要有人在必要的時候,為進入內部的人員提供支援。」瓦爾特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姬子,「這方面……我不擅長。」
他的聲音頓了頓,咬了咬牙,像是在下一個艱難的決定。
「不如你留守列車,由我領隊,探索翁法羅斯,尋找小三月。」
姬子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
她看到了什麼?
看到的是一個男人極力掩飾的慌亂,是一雙眼睛裡還未完全褪去的恐懼,是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卻能清晰感受到的情緒。
瓦爾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移開視線。
終於,姬子輕輕點了點頭。
「好吧。」她鬆開行李箱的拉杆,「你說得有道理。外部支援確實需要有人負責。那就辛苦你了,瓦爾特。」
瓦爾特鬆了口氣,握著手杖的手鬆了幾分,朝姬子微微頷首,轉身快步走出觀景車廂,去收拾行李。
那步伐,快得像是在逃跑。
角落裡,賈昇湊到正和阿基維利相談甚歡的黑塔旁邊,壓低聲音:「老媽,我出發了?」
黑塔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紅配綠的衝鋒衣上。
紫色的眼眸眯了起來,眉頭狠狠地跳了跳。
那張精緻的臉上,表情從嫌棄到更嫌棄,再到「這逆子沒救了」的絕望。
「趕緊離開我的視線。」黑塔抄起旁邊的法杖,作勢就要砸他。
賈昇笑嘻嘻地往後一跳,動作靈活得像只兔子,躲開了那一杖。
「好嘞好嘞,這就走這就走。」他一邊退一邊擺手,「老媽你消消氣,等我回來給你帶特產。」
黑塔翻了個白眼,把法杖放了回去。
「等等,你們就這麼出發?不等螺絲?」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嚴肅:「他在賽杜尼拉默星系群附近探查那處異常點,馬上就能得出結果。那片時間異常區域……不簡單。」
賈昇的笑容收斂了幾分,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事急從權嘛。救回三月刻不容緩。」
他聳了聳肩,「霏雪的菌絲已經覆蓋了整個翁法羅斯,之後的分析結果讓她和螺絲咕姆先生討論吧。」
賈昇頓了頓,眼睛裡閃過一絲危險的光:「我和丹恆已經迫不及待要衝進去,手撕那群憶者了。」
黑塔盯著他看了兩秒,最終嘆了口氣,「滾吧滾吧。」
她揮了揮手,語氣里滿是嫌棄,「別在這礙眼。」
賈昇沖她揮了揮手,轉過身目光落在旁邊的阿基維利身上:「祖師爺,不跟著湊個熱鬧集個郵嗎?這可是您當年都沒去到過的地方。」
阿基維利靠在沙發上,金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窗外那顆粉色星體,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想留下陪一陪帕姆。」
他抬起自己的手,五指在面前緩緩握緊又鬆開,動作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更何況,這具身軀只是由聖杯虛構出來的,經不起折騰。」
賈昇的眉頭挑了挑。
「但必要的時候——」
阿基維利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那雙金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賈昇很熟悉的光芒。
那是「我有分寸」的光芒。
「還是能發出作為曾經開拓星神的一擊。」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幾分:「你們不如好好想想,這一擊,用在哪。」
賈昇盯著他看了會,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一種「懂了」的默契。
「行。」他點了點頭,「那我可得挑個最值錢的地方用。」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
星抱著一個相機,氣喘吁吁地衝進車廂:「拿回來了拿回來了!咱們可以出——」
姬子轉過頭,看向星,伸手輕輕拍了拍星的肩膀:「相機拿好了?」
星點了點頭,把懷中那隻藍色的相機向前遞了遞。
「那就好。」姬子笑了笑,轉過身,拖著行李箱朝車廂角落走去,「去吧,注意安全。我在列車上等你們的好消息。」
星湊到賈昇身邊,壓低聲音:「什麼情況?姬子姐不去了?」
賈昇瞥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沒什麼,就是楊叔突然展現了一把男子氣概,主動請纓要帶隊。」
星的眉頭皺了起來:「……啊?」
話音剛落,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
瓦爾特快步走進觀景車廂,肩上挎著一隻鼓鼓囊囊的背包。
那背包被塞得滿滿當當,拉鏈都沒拉緊,一看就是倉促間收拾的。
賈昇的視線透過沒拉緊的拉鏈縫隙,瞥見了裡面的內容——滿滿一背包的白色藥瓶。
一瓶挨著一瓶,一瓶摞著一瓶,密密麻麻,看得人頭皮發麻。
賈昇的嘴角抽了抽。
丹恆也看到了。
「你覺得,」賈昇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開口,「楊叔帶這麼多胃藥,夠用嗎?」
丹恆沉默了一瞬。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微妙的顫抖,「當飯吃呢?」
賈昇的肩膀抖動了一下,又迅速恢復嚴肅。
星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嘴角抽了抽,決定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瓦爾特察覺到三人的目光,輕咳一聲,抬手把背包的拉鏈拉好,動作自然得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準備好了?「那就出發吧。」
四人朝車門走去。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車廂角落的沙發上站了起來。
星期日。
他穿著一身素淨的長袍,腦後的天環散發著柔和而慘烈的死亡芭比粉色光暈,邁步走到幾人面前。
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卻比初見時清澈了許多。
「諸位「既然現在我為列車組的一員,解救同伴的事,我不能缺席。請允許我同行。」
瓦爾特點了點頭:「好。」
星期日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對方答應得這麼幹脆。
瓦爾特對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揚:「怎麼了?」
「沒什麼。」星期日搖了搖頭,唇角也微微勾起一個弧度,「只是……有些意外。」
五人準備出發,朝車門走去。
「等一下。」
幾人停下腳步,轉過頭。
姬子站在那裡,紅色的長髮在車廂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她的表情比平時更加認真。
「這次因為要造訪沒有任何資料記載的世界,我和列車長商議後,特別啟動了一個應急方案。」
她抬起手,在面前的虛擬光屏上輕輕點了幾下。
觀景車廂的窗外,星穹列車的末端,一節車廂緩緩脫離主體。
「經過琥珀王附魔,加上黑塔女士的改造,應該能擋住大多數突發情況。」
她頓了頓,望向幾人:「可以作為你們的降落倉和安全屋。」
姬子的聲音沉了下去:「無論如何,安全第一。」
星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台藍色的相機,金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堅定。
「一定。」
五人走出車廂,車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末端的車廂,艙門無聲滑開。
觀景車廂的窗戶里,帕姆小小的身影正站在那裡,圓溜溜的眼睛望著他們的方向。
星朝那邊揮了揮手。
幾人進入車廂,門逐漸合攏。
一道藍金色的流光,突然從停靠在黑塔空間站外部的殲星艦中激射而出。
那流光的速度快得驚人,在星空中划過一道絢爛的軌跡,直奔那節逐漸關閉的車門。
「嗶嘟——!!!」
歡快的電子音在空氣中炸開。
在車門合上的最後一刻,那道流光險而又險的鑽入了車廂。
「叮咚~!」
核寶穩穩地停在賈昇的肩上,指示燈歡快地閃爍著藍金色的光芒,整個機器人的姿態得意洋洋。
「嗶嘟!父親大人!核寶想死您了叮咚~!」
它的混音充滿了感情,雖然那感情明顯是算法模擬的,但真摯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自從與您分別,核寶就日日夜夜思念著您!每一個系統時都在祈禱您平安!每一納秒都在期待與您重逢!」
賈昇的嘴角抽了抽:「……你這是從哪學的這些?」
「從仙舟流行電視劇里學的~!」
核寶的聲音更加歡快,「《霸道星神愛上我》第1314集,男主角對女主角說的台詞,核寶稍微改編了一下~!父親大人喜歡嗎~?嗶嘟~!」
它的指示燈閃得更歡了:「嗶嘟!現在終於又回到父親大人身邊了!核寶保證,這次一定當好氣氛組!為父親大人的開拓之旅增添最絢爛的色彩!最歡快的旋律!最——」
話還沒說完,幾條觸鬚從賈昇的口袋裡探了出來,在核寶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就一把纏住了它的機體。
糰子從口袋裡探出半個身子,圓滾滾的身體上,兩隻豆豆眼此刻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嘰——!!!」
它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猛地一拽。
核寶被從賈昇肩上拽了下來,「啪嘰」一聲摔在地上。
糰子緊隨其後,從口袋裡滾落,圓滾滾的身體直接壓在了核寶身上。
兩隻小傢伙在地上滾作一團。
「嗶嘟!你幹什麼!」核寶的電子音裡帶著憤怒,「放開我!你這個低等生物!沒有邏輯的原始肉團!」
糰子急了,觸鬚瘋狂揮舞,在核寶的金屬外殼上抽得啪啪作響:「嘰嘰嘰嘰——!!!」
「嗶嘟!你以為這樣就能搶走父親大人的寵愛嗎?!」
核寶一邊掙扎一邊瘋狂輸出,「父親大人最愛的是我!是我!我是他的得意之作!是他的心肝寶貝!是他的——」
糰子急了,觸鬚纏得更緊,整顆球壓在核寶身上,豆豆眼裡滿是「你再說一句試試」的威脅。
「嘰!!!」
「嗶嘟!你急了!你急了!你越急越說明我說得對!」
核寶的電子音裡帶著得意,「父親大人抱過我!親過我!給我起過名字!你呢?你只是個口袋裡的寄生蟲!叮咚!」
糰子徹底破防了。
它張開嘴,一口咬在核寶的指示燈上。
「嘰嘰嘰嘰——!!!」
兩隻小傢伙在地上滾來滾去,啃咬、抽打、言語攻擊,觸鬚和金屬零件齊飛,嘰嘰聲和電子音共響。
車廂內的幾人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很長時間。
星低頭看著地上那團滾來滾去的球狀生物和機器人,嘴角抽了抽。
「這……」她艱難地開口,「這是在爭寵?」
丹恆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看起來是的。」
賈昇蹲下身,看著地上那兩隻正在激烈互毆的小傢伙,臉上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
「打是親罵是愛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讓他們打著吧,增進感情。」
星看著賈昇那副「我就看戲」的表情,又看了看地上那兩個打得不可開交的小東西,忍不住開口:「仙舟有句話說得好啊。」
賈昇轉過頭,看向她:「嗯?」
「子女不和,多半是老人無德。」星一字一頓地說。
賈昇的笑容僵在臉上。
丹恆的嘴角微微上揚,又迅速壓了下去。
星期日默默地移開視線,但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出賣了他。
瓦爾特捂在胃部的手,又緊了幾分。
賈昇沉默了片刻,伸手把兩個小傢伙分開。
糰子被他拎著提了起來,八條觸鬚在空中亂舞,「嘰嘰嘰」地叫個不停,像是在控訴核寶的罪行。
核寶則被他另一隻手托著,指示燈歡快地閃爍著:「嗶嘟~!父親大人果然還是愛核寶的~!」
賈昇沒理它。
他站起身,目光在車廂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星期日身上。
「好兄弟。」
星期日微微一怔:「嗯?」
賈昇走過去,把核寶往他手裡一塞。
「同行期間,幫我照看一下。」
星期日低頭看著手裡那個藍金色的小東西,嘴角抽了抽:「這……」
賈昇湊近他:「這裡面有一顆星核。」
星期日的瞳孔微微收縮。
賈昇沖他眨了眨眼,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必要的時候,直接帶著它離開翁法羅斯。」
星期日盯著他看了兩秒,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個正在歡快閃爍的小東西。
核寶的指示燈閃了閃,發出一聲歡快的電子音:「叮咚~!新朋友~!你好呀~!核寶很高興為您服務~!嗶嘟~!」
「尊貴的星期日先生,核寶檢測到您身上散發著一種獨特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特為您奉上『星海遨遊·旅行意外險』黃金套餐~!」
「包含:飛船墜毀賠付、蟲群襲擊救援、星神路過精神損失費、車禍後的心理疏導服務~!」
「嗶嘟~叮咚~!現在購買,立享八折優惠~!核寶支持分期付款、信用點轉帳、以及——寫欠條~!」
星期日:「……」
他現在想反悔,來得及嗎?
丹恆拍了拍他的肩膀:「習慣就好。」
車廂底部,光焰驟然暴漲,如同一顆墜落的流星,朝著那顆死亡芭比粉色的翁法羅斯疾馳而去。
身後,星穹列車的廣播裡傳來帕姆的聲音:「一路順風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