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中,緩緩旋轉的翁法羅斯如同一枚凝固在宇宙深處的無限符號,首尾相銜的環形結構上流轉著五彩斑斕的輝光,美得近乎妖異。
而在翁法羅斯內部,某處密布巨型管線與顯示屏的空間內,一名智械正盯著眼前的屏幕。
他線條冷硬,關節處裸露的金屬結構泛著暗沉的光澤,周身環繞著數十面懸浮的數據面板,上面密密麻麻地滾動著常人難以理解的代數公式。
十四行代數式,這是他引以為傲的傑作。
這套屏蔽協議將翁法羅斯從外部宇宙的觀測中徹底抹去,沒有任何人能發現這裡的異常。
然而此刻,他盯著面前的顯示屏,陷入了長久的、近乎凝固的沉默。
屏幕上,三組信號正在翁法羅斯外圍靜靜懸浮。
第一組:一輛造型抽象的列車。流線型的車身上覆蓋著琥珀色的流光,車頭前方豎著一根猙獰的撞角,撞角兩側的噴射口正在……噴灑彩帶。
第二組:一座通體被琥珀色晶壁包裹的空間站。晶壁上密密麻麻地矗立著無數根路燈杆子,每一根都是刺眼的死亡芭比粉色,散發著穩定而詭異的光芒。而每一根路燈杆子上,都掛著一名憶者。
第三組:一艘線條流暢的殲星艦。艦身上同樣覆蓋著琥珀色的輝光,艦首的位置掛著一塊巨大的燈牌,上面用閃爍著七彩光芒的字體寫著:【父親大人——永遠滴神!】燈牌下方,還有一個歡快跳動的電子表情包:(✪ω✪)
智械:「…………」
他的處理器在瘋狂運轉,試圖從邏輯層面理解眼前這一幕,處理器在短短几微秒內經歷了無數次運算循環。
無論如何計算,他都無法理解,這群人,究竟是怎麼扎堆聚集到這裡的?
他明明用十四行代數式完美隱藏了翁法羅斯,對外部宇宙而言,這片星域應該是一片空白,沒有恆星,沒有行星,沒有任何常規意義上的天體。
可這幫人不僅來了,還拖家帶口、呼朋引伴,開著三艘造型各異的交通工具,浩浩蕩蕩地停在他的試驗場門口。
跟組團自駕游似的。
智械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的邏輯核心給出了一個勉強能夠解釋當前狀況的結論——博識尊。
也只能是博識尊暗中做了什麼,才把這些變量全部導向他的實驗場。
否則無法解釋這群人為什麼會同時出現在這裡,而且還是以這種離譜的陣容。
智械揮揮手,身側的光屏關閉。
他攤開雙臂,向著上方密密麻麻的管線糾結處看去,像是透過這冰冷的機械結構,與某個遙遠的存在對話。
「我荒謬的造物。以贊達爾·壹·桑原之名——」
「我將親手修正這場綿延了太久的謬誤。」
聲音在密閉空間內迴蕩,帶著第一位天才的謙遜,和只有真正站在頂點之人才有的、骨子裡的自傲。
就在這時——
「嘀——」
一塊泛著紅光的光屏突然跳出,懸浮在來古士面前。
【警告:檢測到外部入侵信號】
【來源:未知】
【威脅等級:???】
【建議:立即啟動應急預案】
入侵?
這麼快?
他原以為外部那幾方勢力至少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找到突破屏蔽的方法,但既然對方已經動手……
等等。
他的掃描模塊捕捉到了那幾方勢力上的某些特殊信號。
毀滅。
外部那幾方勢力身上,有著清晰的毀滅命途訊號,而且絕非一般的命途行者。
來古士的機械手指微微蜷曲。
有趣。
一個念頭在他的邏輯核心中飛速成型。
他緩緩抬起手,準備主動介入,將這些不請自來的「訪客」導入實驗,以此推動那個已經陷入死循環的核心進程。
既然來了,就別走了。
「嘀——」
又一塊光屏跳出,打斷了來古士的思緒。
【警告:外部屏障遭遇未知形式滲透】
【滲透方式:無法解析】
【滲透源:疑似生物質網絡+模因污染複合體】
【建議:立刻——】
光屏上的字跡閃爍了幾下,又詭異的消失了。
來古士:「……?」
他伸出手,準備主動干預,將這幾方勢力標記為「可控變量」導入實驗系統。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光屏的瞬間,光屏又消失了。
下一秒,一道藍色的光屏出現在他面前。
【管理員權限已註銷】
來古士:「?」
他抬手在虛空中連點數下,試圖重新驗證自己的權限,重新登錄權杖系統。
下一秒一大段數據流如潮水般湧來,直接攻擊了他自身的模塊。
那數據流的體量之大,之混亂,之無意義,堪稱一場數字層面的精神污染。
【管理員權限重新驗證中……】
【驗證失敗。】
【當前用戶權限等級:臨時訪客。】
【如需獲取常駐權限,請於七日內提交以下材料至審核委員會,逾期將被強制驅離:】
【1. 身份證明文件(需包含完整的創造者生物簽名)】
【2. 無既往反人類實驗項目證明(需經至少三位天才俱樂部成員公證)】
【3. 命途契合度評估報告(需附星神親筆簽名)】
【4. 無犯罪記錄證明(需覆蓋最近三個琥珀紀及直系親屬)】
【5. 體檢報告(需包含完整的碳基/矽基/模因生命體徵數據)】
【6. 個人徵信報告(需經星際和平公司認證)】
【7. 婚姻狀況證明(如有配偶需提供配偶知情同意書)】
【8. 子女教育情況說明(如有子女需附上其就讀學校及最近三次考試成績)】
【9. 物業費繳納證明(需覆蓋最近十二個系統月)】
【10. 寵物疫苗接種記錄(如有寵物需提供)】
【11. 最近一次星際旅行目的說明(需附往返票據複印件)】
【12. 個人收藏品清單(需註明每件收藏品的合法來源)】
【13. 近三個琥珀紀的飲食記錄(需註明每餐熱量攝入及營養均衡性評估)】
……
【1314. 個人作息時間表(需附第三方睡眠質量監測報告)】
提示還在繼續往下滾。
一條接一條。
無窮無盡。
來古士:「…………」
這病毒的撰寫方式堪稱……垃圾中的垃圾,毫無邏輯,毫無意義,毫無攻擊性,純粹就是為了噁心人。
但最離譜的是,它居然真的突破了他的防禦模塊。
來古士發出了一陣低沉的笑聲。
對於管理員權限的喪失,他顯得毫不在意,甚至主動伸手,徹底關閉了翁法羅斯最後一道外部屏障。
透過顯示屏,他看向那輛造型抽象的列車,來古士深深躬身,做了一個請進的姿勢。
「以「神禮觀眾」之名,我將見證。」
他直起身,望著顯示屏上那輛越來越近的列車,嘴角似乎微微上揚。
「博識尊的隕落。」
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刺眼的粉色光芒,毫無徵兆地從翁法羅斯外圍扎了進來。
一個通體死亡芭比粉色、鑲嵌著無數細小鏡面、正在瘋狂旋轉的迪斯科球,如同一顆墜落的星辰,拖著長長的粉色尾跡,從屏障消散的缺口處直直扎入翁法羅斯內部。
細小的鏡面在星空中瘋狂閃爍,折射出無數道刺眼的光芒,如同活物般朝著四面八方擴散。
來古士的動作,頓住了。
下一瞬,死亡芭比粉色,在他身上蔓延開來。
從腳底開始,那刺眼的、飽和度極高的、令人窒息的粉色,如同活物般沿著他的金屬外殼向上攀爬。腳踝、小腿、膝蓋、軀幹、手臂、脖頸,最後,是他的頭部。
來古士:「…………」
他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已經完全變成死亡芭比粉色的手,看著金屬外殼上那層均勻得沒有一絲雜色的粉色塗層,感受著隱隱想要起舞的衝動。
歷經無盡歲月打磨的邏輯核心,第一次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那情緒很複雜。
複雜到他需要調動三萬七千次運算才能勉強定義。
悔恨。
是的,悔恨。
如果他沒有主動關閉屏障,如果他沒有抱著「引入變量」的心態,如果他在發現異常的第一時間就全力攔截……
那這道該死的粉色光芒,就不會這麼輕易地扎進翁法羅斯。
他就不會被染成這副模樣。
來古士抬起手,看著那雙此刻已經變成粉色的金屬手掌,沉默了很長時間。
這算不算引狼入室?
他抬起頭,望向顯示屏上那輛抽象的列車,
「有意思。」
來古士的聲音依舊平靜,但仔細聽的話,能察覺到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顫抖。
「果然不愧是……能引動博識尊的變量。」
他轉過身,背對著顯示屏,邁步朝空間深處走去。
粉色的光芒在他身後蔓延,將整座空間都染上了一層詭異而絢爛的色彩。
……
星核獵手的飛船內,銀狼整個人趴在舷窗上,臉幾乎貼在了玻璃上,眼睛瞪得溜圓。
「卡芙卡。」她的聲音有些發飄,「你快來看。」
卡芙卡端著咖啡杯走過來,紫色的眼眸望向窗外。
只見黑塔空間站那邊,有什麼東西被「扔」了出來。
銀狼趕忙走向控制台,手指在操作面板上敲擊,將畫面放大、放大、再放大。
屏幕上,那隻被丟出的斷臂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綻放」。
無數粉色的菌絲從斷口處噴涌而出,在真空中編織、蔓延、擴張,如同一張活著的、不斷生長的巨網,朝著翁法羅斯鋪天蓋地地罩過去。
而那些菌絲所過之處,星空都染上了一層詭異的粉色光暈。
更離譜的是那顆迪斯科球。
它旋轉著、跳躍著、散發著穩定而刺眼的光芒,一頭扎進了翁法羅斯那璀璨的虹彩星體內部。
銀狼的瞳孔驟然收縮。
翁法羅斯表面的虹彩光芒,開始顫抖。
起初顫抖很輕微,但下一秒,那顫抖就變成了劇烈的波動,整顆星體的表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漣漪。
漣漪所過之處,原本璀璨的虹彩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另一種顏色侵蝕、覆蓋、取代。
銀狼:「…………」
那粉色如此純正,如此刺眼,如此肆無忌憚,以至於銀狼隔著舷窗都覺得自己的眼睛在被強X。
她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屏幕,嘴巴張成了O型,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
「這地方絕對不能待了。再多看一秒,我眼都要瞎了。」
她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重重拍在了飛船的加速鍵上。
「嗡——!!!」
飛船的引擎發出前所未有的轟鳴,猛地一個甩尾,在星空中劃出一道誇張的弧線。
舷窗外,那顆粉色翁法羅斯迅速縮小、再縮小,最後化作一個越來越遠的粉色光點。
銀狼癱在駕駛座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我他媽現在看到粉色就條件反射地胃疼,這日子沒法過了!」
卡芙卡看著她這副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她轉過頭,望向舷窗外。
深邃的星空中,那顆粉色星體已經徹底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片寂靜的黑暗。
「翁法羅斯……」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紫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希望你們能撐住。」
飛船加速,消失在星空深處。
……
同一時刻,翁法羅斯內部。
微風帶著濤聲,從遠處緩緩吹來,節奏舒緩,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搖籃曲。
庭院內,身著輕紗的粉發少女將手中銀白的彎月儀式劍緩緩插入基座。
「這樣就……結束了。」
劍身與基座接觸的瞬間,一道柔和的光芒從劍尖向四周擴散,在空氣中盪開一圈圈漣漪。光芒所過之處,四周的草木輕輕搖曳。
少女的身軀晃了晃。
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嘴唇失去血色,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少女扶著基座邊緣,大口喘著氣,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但她沒有倒下。
她最後回望了一眼台座上的儀式劍。銀白的劍身在光芒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劍柄上的紋路流轉著淡淡的輝光。
少女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很淺、很淡、卻帶著釋然的笑容。
她轉過身,慢慢走出庭院。
鄉間小道上,少女緩緩走著。
隨著她一步步邁向前方,她的身體開始發生一種詭異的變化,就像時間在她身上倒流。
原本高挑的身形緩緩縮水,纖細的腰肢變得更加纖細,身上的輕紗隨著體型的縮小而變得松垮,最後不得不提著裙擺才能繼續前進。
她走過一片金黃的麥田,走過一條潺潺的小溪,走過幾間炊煙裊裊的農舍。
每走一步,她就小上一分。
當她抵達一顆巨樹下時,她的身體已經變得極為嬌小。
像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歲的女孩。
她躺在草地上,仰望著透過樹葉灑下的斑駁光影。
粉色的長髮散落在草地上,輕紗裹著她嬌小的身軀,像是裹著一個襁褓內的嬰兒。
陽光從枝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亮斑。
微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她身邊。
少女的眼睛開始變得沉重。
她能感覺到,意識正在一點點從身體裡抽離,如同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遠去。
那感覺很溫柔,很平和,沒有痛苦,只有一種沉入深海般的寧靜。
「好睏啊……」她輕聲呢喃。
眼皮越來越重。
她最後看了一眼頭頂的天空,透過樹葉的縫隙,能看到一小塊藍色的天幕,幾朵白雲悠悠地飄過。
就這樣睡過去,似乎也不錯。
就在這時,天幕驟然變暗。
少女眼皮顫了顫,用盡最後的力氣,睜開眼睛。
視線的盡頭,泛起一種夢幻般的淺粉色,從天空的彼端蔓延而來,如同一場盛大的極光。
而在那粉色的盡頭,一顆流星,劃破天際,拖著長長的尾跡,從星空的深處疾馳而來,速度快得驚人,在粉色的天幕上留下一道絢爛的光帶。
少女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