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浴宮內,賈昇靠在池邊,後腦勺枕著光滑的雲石台面,尾巴懶洋洋地搭在池沿上,尾尖時不時在水面上掃一下,盪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他旁邊懸浮著一塊湛藍色的光屏。
左半邊上面密密麻麻地滾動著翁法羅斯的底層代碼,那些數據流在他眼前飛速掠過,偶爾會有幾行被他隨手標記出來,擱置到一旁的臨時文件夾里。
右半邊則播放著核寶緩存下來的、仙舟當下最熱門的狗血連續劇。
畫面里一對男女正在雨中撕心裂肺地互扇耳光,台詞尷尬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他嘴裡叼著顆葡萄,時不時往光屏上瞟兩眼。
池水是活水,從房間頂部一處出水口注入,又從底部另一側的排水口悄然流走,溫度始終保持在最舒適的區間,泡著泡著就讓人昏昏沉沉起來。
「咚咚咚。」
浴室的門在遠處,他懶得回頭。在他的印象里,這個時間點會老老實實敲門來找他的,也就那麼幾個人。
星和三月七不知道在隔壁折騰什麼,嘰嘰喳喳的動靜隔著牆都能聽見。
至于丹恆,那傢伙無論做什麼事都講究個規矩,這份刻在骨子裡的習慣跟他在星穹列車上待了多久都沒關係,純粹是丹恆這個人本身自帶的屬性。
「門沒鎖,進來吧。」賈昇把一顆葡萄丟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又補了一句,「正好我想讓人幫我搓搓背,
門被輕輕推開,腳步聲不緊不慢地傳來。
那步幅、那節奏、那鞋跟叩擊地板的清脆聲響……
賈昇猛地回過頭。
「噗通!」
水面炸開一大片水花,賈昇整個人滑進了水池裡,只露出一個腦袋,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尷尬。
阿格萊雅站在池邊,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金髮披散在肩頭,發梢還帶著些許水汽。
「哈哈……」賈昇乾巴巴地笑了兩聲,「阿、阿格萊雅女士啊,您要不先出去?我現在確實不方便見客。」
他頓了頓,又往水裡縮了縮:「人在浴室的時候吧,不管使用干區還是濕區,都挺脆弱的。」
阿格萊雅聞言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她沒有出去,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尷尬或慌亂。姿態端莊且坦然的過分。
「出於對貴客的尊重,我並未在此處布置金線。現在的我,是真正意義上的目不能視。貴客不必驚慌。」
她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了一絲,弧度很淺,卻莫名讓人覺得她此刻的心情還算不錯。
「更何況,在奧赫瑪,沐浴時進行社交與用餐也極為常見。無論是商談要事,還是閒話家常,浴場都是僅次於公民大會的重要場所。貴客初來乍到,或許還不太習慣,但大可不必如此緊張。」
賈昇嘆了口氣,尾巴在水裡不情不願地擺了擺,算是妥協了。
既然人家都不在乎,他再扭扭捏捏反倒顯得矯情。
他把身體往池沿上趴了趴,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尾巴終於安分下來,搭在池沿上不再亂甩。
「那您來找我,」他歪著頭,打量著阿格萊雅的側臉,語氣裡帶著一絲探尋,「總不會是為了閒聊吧?」
阿格萊雅這才邁步走到一旁。月白色的長袍下擺在光潔的地面上輕輕掃過,帶起一陣細微的窸窣聲,坐到了池邊的躺椅上。
「如果貴客想要閒聊,翁法羅斯的風土人情,我仗著比旁人多活了些許歲月,倒也能說上一二。」
賈昇挑了挑眉,來了興致:「那鍊金術呢?」
阿格萊雅聞言,眉頭微微一蹙,但又很快平復。
「樹庭的七賢人之一,智種學派的創立者,阿那克薩戈拉斯此刻就在奧赫瑪。」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比方才慢了些許。
「他本人……十分擅長鍊金術。雖然那人的脾氣確實……一言難盡。但論及鍊金術,整個翁法羅斯恐怕也找不出幾個比他更精通的人。如果貴客有興趣,明日我讓侍從帶你前去拜訪。」
「那敢情好。」
「既然貴客提到了鍊金術,我也有一件事,想要請教。」
賈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您請說。」
「今日黎明雲崖的廣場上,」阿格萊雅緩緩說道,那雙看不見東西的眼睛微微抬起,「看」向賈昇的方向,「那些突然異變的清洗者,應當是貴客的手筆吧?」
水汽在兩人之間緩緩飄蕩,將彼此的表情蒙上一層若隱若現的紗。
賈昇放下杯子,幾乎沒有猶豫地開口:「是。」
阿格萊雅沉默了。
賈昇能感覺到,她正在消化這個信息,或者說,正在重新評估他這個人。
「我有些不解。」阿格萊雅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在來找您之前,我去找瓦爾特先生談了一下。稍稍了解了天外之界,也了解了你們開拓的列車。」
「在那位先生的口中,星穹列車即便在開拓的旅途中遭遇本土文明的反抗,也會保持相當的克制。以溝通為先。」
她頓了頓,「為何您對凱妮斯與元老院一方,只是初見就有如此大的敵意?」
賈昇摸著下巴沉思了片刻。
「在解釋這個問題之前,」他開口,語氣難得正經了幾分,「我想先問您一個問題。」
阿格萊雅輕輕點頭:「請問。」
「銀河在有一段時期,技術飛速發展。能夠照顧人類生活的機器也越發普及。洗衣、做飯、打掃、陪伴——幾乎所有能想到的服務,機器都能做得比人類更好、更快,也更便宜。」
阿格萊雅靜靜地聽著。
「有不少學者為此展開了討論,」賈昇繼續說道,「而他們的命題是——只遵從程序與命令的機器,是否能完全在服務行業取代人類。」
阿格萊雅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不會。」
賈昇的眉頭一挑:「哦?願聞其詳。」
「翁法羅斯的黃金世時期,」阿格萊雅緩緩說道,「也有相當大規模的魔偶。它們完美地遵從主人的各種命令,從早到晚不停勞作,不知疲倦,從不抱怨,效率之高遠超任何人類侍從。」
她的聲音放輕了些,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的畫面。
「但即便如此,仍有一批貴族堅持使用人類侍從。那些人的各方面素質參差不齊,按照純粹效率的角度,他們完全不是魔偶的對手。只是有一件事,是魔偶永遠給不了的——
那種讓他們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