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口的裁縫鋪內,日光從窗戶斜斜地切進來,將滿室的布料染成深淺不一的顏色。
老婦人塞涅卡坐在工作檯旁,手裡的針線在布料間穿梭。
那刻夏站在櫃檯前:「您再考慮考慮。」
「不考慮。」塞涅卡終於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先生,您就是把這鋪子拆了,把整個奧赫瑪買下來,那也是非賣品。」
那刻夏沉默了。
他站在櫃檯前,那隻獨眼盯著老婦人看了許久,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深吸一口氣,把那句「你是不是在針對我」咽了回去。
「……告辭。」
他轉身,深藍色的斗篷在空氣中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線,步伐比來時快了不少,帶著一股「我不會放棄但我需要冷靜一下」的倔強。
風鈴在他身後叮噹作響。
塞涅卡目送那道深藍色的背影離開,輕輕嘆了口氣,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計。
「怪人。」她小聲嘟囔了一句:「為了件睡衣,至於嗎?」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小腳步聲。
「噠噠噠噠——」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從門外沖了進來,臉蛋紅撲撲的,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衣襟上沾著幾片不知從哪蹭來的草葉,手裡攥著一把野花。
「奶奶——!」小女孩的聲音清脆,撲到塞涅卡腿邊,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你看你看!我采的!漂亮嗎?」
塞涅卡放下手裡的針線,彎下腰,輕輕拭去女孩臉上的灰塵,又擦了擦她額角的汗珠。
「又去哪野了?」她的聲音帶著責備,但嘴角的弧度卻出賣了她真實的心情,「跑得一頭汗,也不怕著涼。」
「才沒有野!」小女孩理直氣壯地反駁,「我去城門口看大地獸了!那些紫色的大傢伙好大!好大!比咱們鋪子還大!」
她張開雙臂,拼命比劃著名,手裡的野花隨著動作在空中劃出亂七八糟的弧線,花瓣掉了好幾片。
「行了行了,別比劃了,再比劃花都掉光了。」
塞涅卡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伸手接過那束已經蔫了大半的野花,仔細地插進櫃檯上的陶罐里。
小女孩「嘿嘿」笑了兩聲,踮起腳尖扒著櫃檯邊緣,往裡面張望。
塞涅卡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行了行了,別在這礙手礙腳的,去後院洗把臉,換身乾淨衣裳。」
小女孩「哦」了一聲,蹦蹦跳跳地往後院跑,跑到一半又停下來,回過頭:「奶奶,晚飯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
「烤餅!加蜂蜜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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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去洗吧。」
小女孩的歡呼聲從後院傳來,塞涅卡搖了搖頭,低下頭繼續縫手裡的活計。
……
奧赫瑪的晝光永遠恆定,但在奧赫瑪的鐘樓水鍾轉過第十二格後,整座聖城還是會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沒有黑夜,人們就用厚重的窗簾和門板模擬夜晚,在屬於自己的黑暗中沉入夢鄉。
街道上的行人少了許多,偶爾有一兩個晚歸的居民匆匆走過。
遠處的集市早已收攤,攤位上的帆布在微風中輕輕飄動,發出「呼啦呼啦」的聲響。
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只有雲石天宮的瀑布還在不知疲倦地轟鳴,水聲從高處傳來,像是這座城永不停止的心跳。
「咔噠。」
鋪子的鎖頭輕輕響了一聲,緊接著,門被無聲無息地推開了一條縫,一道纖細的身影閃了進來。
來人穿著一身深色的斗篷,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均勻悠長的呼吸聲,從後院的方向傳來。
少女確認了這一點,這才邁開步子,朝鋪子深處走去。
她的腳步輕得像貓,踩在石板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少女的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櫃檯旁邊那隻緊緊鎖住的箱子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走到箱子前蹲下,從袖口摸出根金屬絲,插入鎖孔。
「咔。」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看就是老手。
她打開箱子。
箱子裡整齊地疊放著幾件衣物,最上面是一件深藍色的長袍,針腳細密,款式素雅。下面是一套淺灰色的常服,領口和袖口繡著簡潔的紋路。
那件淺藍色的大地獸睡衣靜靜地躺在箱底。
來人盯著那件睡衣看了片刻,眉毛極其細微地跳了一下。
「裁縫女的口味……」她低聲嘟囔:「真是越來越怪了。」
她伸出手,將那件睡衣從箱底撈出來,在手中抖了抖。
少女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那是一種混合著「這東西真幼稚」和「但做工確實沒話說」的複雜情緒。
她正準備將睡衣塞進隨身的布袋裡時——
「吱呀——」
少女的身體猛地繃緊,整個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進入了戒備狀態。
一股氣味從門口飄進來。
那氣味很淡,但少女的嗅覺比普通人靈敏得多。她聞到了一種混合著血腥、腐敗和某種化學藥劑的氣味。
那氣味很熟悉。熟悉到讓她胃裡翻湧起一陣不適。
少女的眉頭皺了起來,腳下一轉,整個人無聲無息地滑進了那隻木箱裡。
箱蓋在她頭頂合攏,只留下一條縫隙。
一道黑色的身影閃了進來,動作迅捷,那人穿著一身深色的緊身衣,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目光掃過鋪面,隨後徑直朝著後院的方向走去,短刃從腰間的皮鞘中緩緩抽出,刃口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冷冽的寒光。
他走到通往後院的門口,抬起手,正準備掀開門帘——
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小手不太乾淨啊。」
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慵懶,又像是在逗弄一隻掉入陷阱的獵物:「心也挺髒的,小子。」
男人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轉身,短刃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直奔來人的脖頸。
但他的視線中,只有一枚翻飛的硬幣。
男人只覺得眼前一黑,甚至沒來得及感受到疼痛,意識就如同被掐滅的燭火般驟然熄滅。
短刃從他手中滑落,在即將落地的前一刻,被那隻纖細的手穩穩接住。
「噗通。」
男人的身體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少女看了看後院的方向,那裡一片安靜,老婦人和那個小女孩顯然還在熟睡,對外面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
她蹲下身,像拖條死狗似的,將那男人拖出了裁縫鋪。
臨走前,她腳步一頓,回過頭,看了一眼櫃檯旁邊那隻敞開的箱子。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個就當報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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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裡,賽飛兒將黑衣人往牆邊一丟,拍了拍手:「小巴子~」
一道紫色的裂縫無聲無息地在她面前展開,裂縫迅速擴大,最終形成一個足以容納一人通過的圓形隧道。
隧道內部傳來一陣黏膩的、像是液體在流動的聲音,夾雜著某種若有若無的、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窸窣聲。
一團紫色的、軟乎乎的凝膠生物從隧道里擠了出來。
它的身體呈深紫色,眼睛此刻正滴溜溜地轉著,透著一股精明的、卻又帶著幾分猥瑣的氣息。
「桀桀桀——」
巴特魯斯發出一串標誌性的笑聲,身體在空氣中蠕動了幾下:「賽飛兒大姐頭,您有什麼吩咐?」
它的目光落在賽飛兒搭在身上的睡衣,又看了看地上那個黑衣人,最後回到賽飛兒臉上。
「這就是今天的收穫?噫——」巴特魯斯嫌棄地撇了撇嘴,身體蠕動了一下,發出「咕嘰」的聲音,「我敢打賭,這一定是你偷過的最沒價值的東西。就一件睡衣?!」
賽飛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得看落在誰的手裡了。」
巴特魯斯的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似乎想反駁,但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賽飛兒朝地上那兩個黑衣人努了努嘴:「去,把他處理掉。」
巴特魯斯的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身體猛地一僵,隨即發出一聲更加嫌棄的「噫~」。
它聲音拔高了幾度,身體瘋狂蠕動,像是在表達某種極度的不適,「一想到要把這麼骯髒的東西吞進胃裡就難受得不得了!再一想到到時候還要再把他吐出來就更難受了!」
「那你就別吐出來了。」賽飛兒的聲音輕描淡寫。
巴特魯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