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法羅斯,奧赫瑪,元老院議事廳。
穹頂上的晝光透過雲石窗欞斜斜地切進來,在長桌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斑。
長桌兩側坐著十幾個人,個個帶傷。
「你也太衝動了。」
說話的是坐在長桌左側首位的一名老者,名叫奧盧斯·。
他幾乎被繃帶包成了木乃伊。白色的繃帶從脖頸一直纏到腳踝,只露出一張因為失血過多而蠟黃的臉和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他的左臂吊在胸前,右腿擱在旁邊的矮凳上,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隨時會死但還沒死成」的悽慘氣息。
他嘆了口氣,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你也太衝動了,討伐尼卡多利?虧得你敢說!那些留著金血的怪物都拿他沒辦法,靠我們?你做夢呢?」
桌旁的元老們竊竊私語起來,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有幾個乾脆閉上了眼睛,一副「我已經不想管了你們愛咋咋地」的擺爛姿態。
「紛爭泰坦可不是鬧著玩的,我們能做什麼?給祂送點心嗎?」
說話的是蓋烏斯,一個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右臂吊在胸前,臉上貼著一塊膏藥。
他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埋怨,但又不敢說得太大聲,像是在試探凱妮斯的反應。
「我倒覺得凱妮斯說得沒錯,至少氣勢上不能輸。」
接話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他是元老院裡少數幾個沒有受傷的人之一,但也因此顯得有些心虛,聲音不大,底氣也不足,「總得明面上有一個交代……」
「交代?拿什麼交代?拿我們的命?凱妮斯,你在台上喊得倒是痛快,可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真的去討伐尼卡多利,能活著回來幾個?」
凱妮斯的眉頭狠狠跳了一下。
她坐在長桌主位,儘管身上的傷口比奧盧斯少不了多少,繃帶從衣領里露出來,在脖頸處纏了一圈又一圈,把她那張刻薄的臉襯得更加蒼白。
「那你說怎麼辦?」
凱妮斯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隨即牽扯到傷口,疼得嘶了一聲,眉頭緊緊擰在一起,「真等到阿格萊雅喊來樹庭的人給我們做上一次檢查?」
她的目光掃過長桌兩側的眾人,聲音壓低了,卻更加陰鷙:「憑著那個華服大地獸的本事,咱們統統都要暴露。到時候別說繼續留在奧赫瑪,被千刀萬剮都算輕的!」
議事廳里安靜了一瞬。
那人的本事在座的人都清楚,元老院這些年的儀式也許能瞞過阿格萊雅的金線,卻未必瞞得過那隻毒辣的眼睛。
「那也不能去送死啊……尼卡多利那是什麼存在?那些金血的怪物都拿他沒辦法,我們這些……」
男人沒敢把「老弱病殘」四個字說出口,但所有人都懂他的意思。
就在這時,一陣低低的啜泣聲從旁邊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聲音的來源。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或者準確地說,是年輕的那具身體。
他才剛剛完成「儀式」,從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傢伙,換進了這具二十出頭的年輕軀殼裡。
可還沒來得及享受新身體的活力,就在廣場上被怪物噴了一臉的火焰。
半邊臉燒得面目全非,一條胳膊也被撕了下來,如果不是醫師救治及時,他這條命都保不住。
尼多斯的肩膀在發抖,他低著頭,用僅剩的那隻手捂著臉,發出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
「哭哭哭,就知道哭!」
凱妮斯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元老院遲早被你哭散!你看看你自己那副德行,像什麼樣子?你當這是你家靈堂?要哭滾出去哭,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尼多斯的哭聲哽了一下,他抬起頭,那隻露在紗布外面的眼睛裡滿是委屈和恐懼,眼眶紅紅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滑。
「我好疼啊……」
他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凱妮斯,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剛完成儀式還沒兩年,現在受了這麼重的傷……我、我連備用的肉體都沒有……」
他說著說著,聲音又哽咽起來:「當時那個怪物的爪子就離我的心臟就差那麼一點……就那麼一點……要不是阿格萊雅來得快,我差點就……差點就……」
「差點就死了?!」凱妮斯接過他的話,更加不耐煩了,語氣里沒有半分同情:「那你怎麼沒死呢?死了倒乾淨,省得在這兒礙眼。」
她伸手抓起手邊的茶杯,手腕一抖,連茶帶杯朝著尼多斯砸了過去。
茶杯「砰」的一聲,不偏不倚砸在尼多斯的腦門上,茶水濺了他一臉。
杯子掉在地上碎成幾瓣,在議事廳里發出清脆的聲響。
尼多斯被砸得往後一仰,捂住了額頭,眼淚流得更凶了,但哭聲卻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肩膀還在不停地抖。
「你還想著新肉體?」
凱妮斯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狠勁,「現在奧赫瑪的視線都盯在元老院身上,我警告你們,誰也別打進行儀式的主意,否則休怪我不講往日情面!」
她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所到之處,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凱妮斯說得對。」一個柔和的女聲打破了沉默。
說話的是一個坐在凱妮斯右手邊的女人,她看起來不過三十歲,面容柔美,但那雙眼睛卻透著一股與外表不符的陰狠。
她叫埃莉諾拉,是元老院裡少數幾個能在凱妮斯面前說得上話的人,也是廣場中少數溜得快而沒有受傷的成員之一。
埃莉諾拉端起面前的茶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
「都少說兩句。尼多斯,你也忍忍。等這陣風頭過去了,我親自給你選一個。」
尼多斯吸了吸鼻子,沒敢再吭聲。
埃莉諾拉轉過頭,看向凱妮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卻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篤定。
「其實我們也並非毫無勝算。前段時間,我從懸鋒城那些逃難來聖城的野蠻人那裡得了些記載辛秘的石板。瘋王尼卡多利當年進行的裂魂儀式並非完美無缺。」
凱妮斯的眼睛眯了起來,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你是說……」
「我是說,如果我們能得到尼卡多利歷經百戰的肉體,區區那些黃金裔根本不足為慮。」
埃莉諾拉的笑容加深了幾分,那雙陰狠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近乎狂熱的光。
「到時候聖城還是我們說了算,阿格萊雅的金線織得再密,也捆不住真正握在手裡的實力,那些流著金血的怪物們作威作福實在是太久了。」
凱妮斯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在心裡把埃莉諾拉的話翻來覆去地掂量。
「也好,先準備起來討伐的檄文和隊伍,做給外面的人看,至於其他……」
凱妮斯深吸一口氣,抬起手,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三下。
議事廳角落的陰影中,一道黑色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
那人穿著一身漆黑的甲冑,面覆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雙毫無溫度的眼睛。
男人單膝跪地:「大人。」
「城門口那個裁縫鋪。」凱妮斯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那家子人,都給我控制住。一個都不能少,一個都不能跑。」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裡帶著一種老謀深算的狠辣,「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對那個女人也算有所牽制。去吧。手腳乾淨點,別讓人發現。」
黑衣清洗者站起身,無聲無息地退入角落的陰影中,消失不見。
議事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凱妮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尼卡多利的肉體,如果真能得到……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弧度裡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期待。
到那時候,什麼阿格萊雅,什麼黃金裔,統統都給她靠邊站。
奧赫瑪,只能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