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石天宮的瀑布如同一條從天際垂落的白練,水聲轟鳴,在日光下折射出永不消散的虹彩。
侍從在瀑布前停下腳步,轉身朝身後幾人躬身行禮。
「諸位貴客,此處便是雲石天宮,整個翁法羅斯最大的浴場。更是曾受海洋泰坦法吉娜的賜福,相信必定能夠為諸位洗去旅途的疲憊。」
三月七仰起頭,看著那道從數百米高處傾瀉而下的水幕,粉藍色的眼睛裡滿是震撼:「這……這也太誇張了吧?」
丹恆卻沒有被眼前的景象分散注意力,看向侍從:「那我們此前城門口的兩位同伴?」
「阿格萊雅大人已經為那兩位先生安排了住處,和諸位一起位於浴場二層。」
他微微側身,朝瀑布的方向做了個「請」的手勢。
「諸位貴客,阿格萊雅大人已在浴場二層安排了衣匠接引。浴場內的一切貴客皆可隨意取用,在下無權踏足黃金裔的專屬浴場,就此先行告退了。」
丹恆微微頷首,算是道別。
他目光落在那道水幕上,能感覺到,瀑布後面有一股極為濃郁的水屬性涌動,那是蘊含著特殊力量的活水。
「走吧。」他率先邁步,朝瀑布走去。
隨著幾人的接近,水幕緩緩向兩側劃開,眼前豁然開朗。
雲石天宮的內部遠比外觀更加恢弘,穹頂高聳,雕刻著巨大的浮雕。
穹頂中央開著一道天窗,恆定的晝光從上方傾瀉而下,在浴池的水面上鋪開一層碎金般的光斑。
浴池呈不規則的多邊形,邊緣用雲石砌成,光滑如鏡。
池水清澈見底,泛著淡淡的藍綠色光澤,上方漂浮著些許不知名的花瓣,散發出若有若無的清香。
三月七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把相機往隨身的包里一摁,小聲嘟囔:「拿著相機進浴場,感覺好像有偷窺癖的變態……雖然我真的好想拍……」
星星的視線在池邊那些已經泡得面色紅潤、毫無防備地袒露著身形的陌生人們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默默移開:「……慫。」
「什麼叫慫!這叫有底線!」三月七炸毛,「你懂不懂什麼叫底線啊星!」
丹恆走在最前面,目光掃過浴場內部,確認了安全出口的位置和周圍人群的構成。
浴池裡的人不算少,大多三三兩兩的湊在一起,低聲交談著什麼。
有幾個注意到了他們,投來或是好奇或是審視的目光,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賈昇的目光在浴池裡掃過,看到幾個身影正泡在水裡,只露出腦袋和肩膀,有說有笑地聊著什麼,默默移開視線。
「我強烈拒絕和不認識的人一起泡澡。」
星從後面跟上來,聽到這話,挑了挑眉:「難得見你這樣。平時不是挺放得開的嗎?」
「這不一樣。」賈昇理直氣壯,「平時那是社交,這是……總之,性質完全不同。」
「有什麼不同?不都是和人打交道?」
「你穿衣服和人打交道,和你不穿衣服和人打交道,能一樣嗎?」
星想了想,竟然覺得無法反駁。
「行吧。」她聳了聳肩,「那你就在旁邊看著吧。反正我要去泡了。」
三月七跟在她後面,左右張望了一下:「那個……更衣室在哪?總不能直接……直接脫吧?」
星的動作頓了一下,目光在浴池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裡用布簾隔開的房間上。
「那個應該就是了吧?」她朝那邊努了努嘴。
三月七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鬆了口氣。「走走走……」
賈昇看著兩人勾肩搭背的離開,轉向丹恆:「誒,丹恆,我有個問題。」
丹恆正在查看浴池邊的桌上擺放的那些未見過的水果品種,聞言轉過頭:「嗯?」
「傳說中持明族在沒有加入仙舟前,是在湯海中生活的。」賈昇的表情認真得不能再認真,「真的全天都泡在海里啊?」
丹恆微微一怔。
這個問題……
他垂下眼,看著賈昇身後那條正在輕輕晃動的龍尾,又看了看他頭上那對泛著冷冽光澤的龍角。
持明族一向親水,這是刻在血脈里的本能。
他每次靠近水域,也會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感。
而現在,賈昇經過了化龍妙法……
丹恆收回思緒,點了點頭:「是。持明族先祖確實在湯海中生活了漫長的歲月。那是我們的起源之地。」
「湯海並非普通的海洋,而是一片由純粹的生命力凝聚而成的海域。水質清澈,富含不朽命途的力量。持明族的先祖在其中孕育、成長、繁衍,直至後來遭受劇變,與仙舟接觸,才逐漸遷徙至陸地。」
賈昇聽完,皺了皺眉:「我始終無法理解水生生物的智慧生物,他們心裡難道不會覺得不自在嗎?」
他的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你想想,海里亂七八糟的動物、腐爛物、屍體、排泄物全泡在裡面。不管什麼東西都往裡排,整個海洋就是一個巨大的……嗯,你懂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直白的表達:「雖說水本身是有一定自淨能力的,但是一想到要把那水過鰓或是過肺……」
丹恆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綠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那些「湯海的水是純淨的」、「不朽命途的力量會淨化一切雜質」、「持明族有特殊的過濾機制」之類的解釋,此刻都顯得極為蒼白。
因為賈昇說的是事實。
不管怎麼美化,海洋的本質就是一個巨大的、容納一切的生態系統。
太過純淨的水質本身就無法誕生出生命,而有生物,就有代謝。有代謝,就有……那些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常一些,但那股突然從胃裡翻湧上來的不適感,怎麼也壓不下去。
丹恆:「……」
他默默朝著浴池二樓走去。
瓦爾特先生那……應該還有胃藥吧。
丹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了賈昇一眼。
那眼神里有「我為什麼要和你討論這個問題」的後悔,有「我為什麼要給你用化龍妙法」的自我懷疑,還有一種「我以後還怎麼在海中遨遊」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