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的喧囂如同沸水翻湧,凱妮斯聽著身後人群的議論聲從竊竊私語變成公開的質疑,那張保養得當的臉越發猙獰。
她手指顫抖著指向賈昇,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你……」
賈昇歪著頭,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尾巴在身後不緊不慢地晃著。
那表情落在凱妮斯眼裡,比任何嘲諷都刺眼。
「我什麼?」賈昇攤手,「怎麼?氣的要變身了?您這臉色不太好啊。要不要先找個醫師看看?萬一真是黑潮侵蝕,早點治療沒準還能搶救一下。」
「放屁——!」
凱妮斯的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那些畫面是假的!是你們偽造的!你們這些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野人,憑什麼污衊我?!」
她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猛地轉向身後的人群。
「諸位!你們看清楚了嗎?!這些外鄉人先是褻瀆刻法勒,現在又用妖術構陷元老院!他們圖什麼?他們就是要攪亂奧赫瑪!就是要讓我們自相殘殺!等我們內鬥完了,他們就能輕而易舉地奪走這座最後的城邦!」
凱妮斯的聲音越來越高亢,越來越激昂,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煽動力。
「你們還在等什麼?!等他們把你們的親人也扣上『黑潮侵蝕』的帽子嗎?!等他們——」
「那您倒是拿出證據反駁啊。」人群里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凱妮斯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好……好好好……」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你們……你們以為這樣就能扳倒我?」
她猛地抬起手,朝身後一揮:「來人!把這些禍亂人心的妖人拿下!就地格殺!」
話音落下的瞬間,廣場四周的陰影中,數十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湧出。
他們身著漆黑的甲冑,面覆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雙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手中握著泛著暗沉金屬光澤,刃口呈鋸齒狀的短刀。
他們從人群中擠出,動作整齊劃一,如同黑色的潮水,朝著賈昇幾人圍攏過來。
周圍的民眾四散奔逃,尖叫聲、哭喊聲、腳步聲混成一片。
星的手已經按上了棒球棒,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終於可以打了?」
「誒誒——等等。」賈昇抬起手,按住她的肩膀。
「又等?」星的眉頭狠狠跳了跳,「你剛才也說等等,等等等等,等到什麼時候?」
「這次不一樣。」賈昇鬆開手,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咔咔」的脆響:「這次我自己來。」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經從原地消失。
星只感覺一陣風從耳邊掠過,賈昇已經出現在最前排那名清洗者的面前。
那名清洗者的反應極快,動作乾淨利落,一看就是千錘百鍊的老手。
賈昇只是微微側身,刃口擦著他的衣領划過,連一根頭髮都沒碰到。而他的右手已經搭上了清洗者的手腕。
他手腕一轉,那名清洗者只覺得一股巨力從手腕傳來,在空中翻了兩圈,然後「砰」地一聲砸在旁邊的石柱上。
石柱應聲斷裂,碎石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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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清洗者嵌在斷柱里,面具裂成兩半,露出一張滿是血污的臉,眼睛翻白,已經沒了知覺。
廣場上瞬間安靜了一瞬。
但清洗者不會因為同伴的倒下而停止。第二批、第三批已經撲了上來,從不同角度劈落,封死了賈昇所有閃避的空間。
賈昇往前邁了一步,左腳踩在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整個人如同出膛的炮彈,直接撞進了人群里。
賈昇左手探出,抓住一名清洗者的面甲,五指收緊,金屬在他手中發出「嘎吱嘎吱」的扭曲聲。
他隨手一甩,那人便如同破布娃娃般飛出去,砸翻了身後幾名同伴。
右手握拳,直直轟在另一名清洗者的胸口,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那人的人倒飛出去,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砸進人群里,引起一片尖叫。
那些被擊飛的清洗者,有的嵌進牆壁里,有的掛在斷裂的石柱上,有的疊成一堆,在地上哀嚎翻滾。
賈昇拍了拍手,轉過身,朝凱妮斯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雖然直接解決引起問題的人很高效,但無疑缺少了許多樂趣,我還是喜歡那種把別人珍視的東西,滿腔的計劃一點點敲碎的感覺。你還有什麼招沒用?沒有的話,可就輪到我了?」
凱妮斯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她引以為傲的傳承千年的清洗者,在這人面前如同紙糊的一般,被一個個打得滿地亂飛。
而她沒注意到的是,賈昇的每一次拳腳接觸,指尖都會有一縷極淡的金色光芒,無聲無息地沒入那些清洗者的體內。
「殺了他!殺了他!」她尖聲嘶吼,手指在空中瘋狂揮舞,「一起上!不要給他喘息的機會!」
更多的清洗者從陰影中湧出,前赴後繼地撲向那道紅配綠的身影。
賈昇「嘖」了一聲:「你們要不要先看看友軍?」
他抬起手,朝那些還在地上哀嚎清洗者方向一指:「他們現在的狀態,是不是有點不太對?」
凱妮斯咬著牙,正要開口——
「呃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從她腳邊炸開。
凱妮斯猛地低頭。
一名倒在地上的清洗者正在劇烈抽搐,身體弓成一張扭曲的弓。
緊接著他的四肢以一種極其扭曲的角度撐起身體,關節處發出「咔咔」的、令人牙酸的脆響。
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膨脹、撕裂,暗紅色的裂紋從脖頸向上蔓延,如同蛛網般爬滿了整張臉。
「喀啦啦——」
那人的後背猛地炸開,幾根漆黑的、表面布滿幾何紋路的尖刺從血肉中鑽出,泛著詭異的光澤。
短短几個呼吸間,一個活生生的人,就變成了一頭眼眶裡燃燒著暗金色火焰的怪物。
「怪、怪物——!!!」
人群中爆發出驚恐的尖叫。
但這不是結束,那些被賈昇擊倒在地的清洗者,一個接一個地開始變異。
有人身上長出猙獰的骨刺,有人手臂扭曲成節肢的形狀,有人臉上增生出幾何狀的硬殼,撲向了離自己最近的目標。
「不——!不要過來——!!!」
一名元老院的成員被撲倒在地。
「救命——!救命啊——!!!」
另一名元老被兩隻怪物同時按在地上,利爪在他身上抓撓、撕扯,衣袍、皮肉被撕碎的聲音和慘叫混在一起。
凱妮斯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
她的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老大,看著那些橫衝直撞的怪物、四散奔逃的人群、以及那個站在混亂中央、臉上掛著吃驚表情的青年。
「哎呀。」
賈昇的聲音從混亂中傳來,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驚訝,「這怎麼都成怪物了?元老院的諸位,你們這……這……」
他搖了搖頭,語氣沉痛:「這問題很大啊。」
凱妮斯想要反駁,想要尖叫,想要說點什麼,就在這時,一隻怪物撲向了她。
「砰——!!!」
凱妮斯被撲倒在地,後腦勺磕在石板上,眼前一陣發黑。怪物的利爪撕開她的衣袍,利爪逼近了她的脖頸。
「不——!!!」
她瘋狂掙扎,指甲在怪物的硬化組織上刮刺耳的聲響,雙腿在空中亂蹬,整個人像一條被按在砧板上的魚。
怪物張開布滿利齒的嘴,腥臭的氣息噴在她臉上。
「滾開!滾開——!!」
她的聲音嘶啞,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髮髻早就散開了,白髮凌亂地披在肩上,上面沾滿了血污和灰塵,一股溫熱的液體從身下滲出來,浸濕了她的衣袍。
「救……救命……誰來救救我……!!」
就在這時——
「嗡——!」
無數細如髮絲的金線從虛空中激射而出,在廣場上空穿梭、交織、纏繞,眨眼間就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那些金線穿過每一隻怪物的頭顱、心臟、關節,在它們還沒來得及反應前,就將它們切割成碎片。
紅黑色的體液炸開,又在金線的震盪中蒸發。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
當最後一隻怪物的殘骸在金線中化作粉末飄散時,廣場上已經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一地狼藉的血跡,和那些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的倖存者。
金線緩緩聚攏、交織,在廣場中央勾勒出一道窈窕的身影。
阿格萊雅從金線中走出。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金髮在晝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那雙看不見東西的眼睛平靜地掃過廣場上的狼藉。
「來人。」阿格萊雅開口,聲音不緊不慢,「將受傷的元老院成員送去醫師處治療。」
從廣場四周湧出的衛兵們迅速行動起來,有人抬擔架,有人清理現場,有人維持秩序,動作利落得像是在執行一套演練了無數遍的流程。
「好好檢查。」阿格萊雅補充道,語氣依舊平靜,「尤其是……凱妮斯女士。」
衛兵隊長心領神會,躬身應道:「是。」
凱妮斯被人從地上扶起來,渾身哆嗦著,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的。
她的頭髮散亂,衣袍上沾滿了灰塵和血污,顯得狼狽不堪
她死死盯著阿格萊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阿格萊雅卻一個眼神都沒有給她。
阿格萊雅轉向賈昇一行人,微微頷首,姿態端莊而克制。
「吾師與白厄已將情況向我說明。諸位貴客遠道而來,一路上歷經艱險,如今終於尋回同伴,實屬可喜可賀。」
她微微頷首,算是致意。
「對於初到奧赫瑪的客人,以及方才在城外幫助聖城抵禦尼卡多利入侵的英雄,卻遭遇眼下這種情況……」
她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鄭重其事的歉意。
「是我失察了。讓諸位受驚,還望見諒。」
星站在一旁,聽完這番話,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賈昇,壓低聲音:「誒,這位看起來挺靠譜的。比之前那個瘋老太太強多了。」
賈昇「嗯」了一聲,卻沒接話。
他站在三月七和星中間,雙手插在口袋裡,尾巴在身後不緊不慢地晃著,目光在阿格萊雅臉上轉了一圈,又移開了。
那副模樣,活脫脫就是一隻剛拆完家、正在假裝自己什麼都沒幹的哈士奇。
星看著他這副德行,嘴角抽了抽。
她太了解這貨了。
搞事的時候沖在最前面,攪得雞飛狗跳天翻地覆,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勢,一到正經社交場合,就開始往後退。
標準的闖禍第一名,善後不關我事。
賈昇往後退了一步。
這一步退得極其自然,極其流暢,像是排練過無數遍,還順手把丹恆往前推了一把。
丹恆:「……」
他嘆了口氣又往前邁了一步,站在阿格萊雅面前。
「這位女士。」他微微頷首,語氣沉穩,「我們的同伴已經安全找回,這一點,還要感謝貴方的幫助。至於方才的衝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廣場上那些還在被抬走的傷員:「事出突然,我們也有做得不妥之處。若有冒犯,還請見諒。」
阿格萊雅微微搖頭:「諸位是客,又是助聖城退敵的英雄。此事是聖城招待不周,該道歉的是我們才對。」
她的語氣依舊溫和而克制,但那雙看不見東西的眼睛,卻在丹恆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雲石天宮已為諸位安排了專屬浴宮。」阿格萊雅側過身,朝那座被雲霧環繞的宮殿方向示意,「諸位舟車勞頓,又接連經歷惡戰,不妨先去休息一番。」
丹恆頷首:「多謝。」
阿格萊雅抬手,一名侍從從旁邊小跑過來,躬身行禮。
「帶貴客們去浴宮休息。」
「是,阿格萊雅大人。」
侍從朝丹恆做了個「請」的手勢,邁步往雲石天宮的方向走。
「諸位貴客,請留步。」
丹恆腳步一頓,
阿格萊雅目光從丹恆臉上移開,落在賈昇身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他那件螢光紫的T恤,和外面那件紅配綠的外套上。
那T恤的顏色簡直亮得刺眼,外面那件大紅配大綠的外套,更是把這種視覺衝擊力推向了另一個維度。
她的眉頭,極其細微地皺了一下,語速也比剛才慢了一拍:「吾師已經告知我幾位的來歷……服裝也多有奇異。」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在城內行動,想必會徒增許多……被矚目的煩惱。我稍後會讓人送上幾套服裝,以供換洗。還望幾位不要嫌棄。」
丹恆微微怔了一下,隨即點頭:「多謝阿格萊雅女士費心。」
阿格萊雅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星湊到賈昇身邊,壓低聲音:「她拐彎抹角說你衣服丑誒。」
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在場的人都聽見。
阿格萊雅:「……」
「阿格萊雅——!!!」
一聲沙啞的、帶著怒火的嘶吼從後方傳來。
凱妮斯掙扎著沖了過來,動作太大,傷口崩裂,鮮血順著手指往下淌。她滿手血污地指向阿格萊雅,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你當真是好算計……」
阿格萊雅回過頭。
那雙看不見東西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她,但卻莫名讓人覺得她比剛剛顯得放鬆了些許。
「我從未做過任何多餘的事。」阿格萊雅的聲音不緊不慢,「與其指控我,不如好好想想——元老院該怎麼自證清白。」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淺到幾乎察覺不到,卻讓凱妮斯的心臟猛地一縮。
「畢竟,現在的全球資訊網里,可是熱鬧得不行。」
凱妮斯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廣場邊緣那些正在用通信石板拍攝的民眾。
那些人的表情很奇怪。是一種……凱妮斯很熟悉的表情。
是看熱鬧的表情。
是吃瓜的表情。
這表情總在她構陷阿格萊雅時,出現在圍觀群眾的臉上,而如今雖然記錄的還是她與阿格萊雅,卻攻守易形。
「你……你……」凱妮斯的嘴唇哆嗦著,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你居然……你居然讓他們……讓他們……」
「讓公民們行使知情權?」阿格萊雅接過她的話,語氣依舊平淡,「這不是元老院一直在倡導的嗎?信息公開,政務透明,公民監督——」
她頓了頓,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幾分:「我不過是……踐行了元老院的理念罷了。」
凱妮斯的胸膛劇烈起伏,臉漲成了豬肝色,腦子裡「嗡」地一聲,像是有根弦斷了。
「你——!!!」
她猛地向前邁了一步,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前撲倒。旁邊的士兵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了她的胳膊。
「凱妮斯女士!」士兵的聲音有些慌,「您受傷了,需要馬上去醫師那裡——」
「放開我!」凱妮斯一把甩開他的手,踉蹌著站穩,深吸一口氣。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後定格在一種近乎猙獰的決絕上。
「好……好得很……好得很啊……」
她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元老院……將會去討伐尼卡多利……帶回紛爭的火種!」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這個渾身是血、披頭散髮的女人。
「我會向全奧赫瑪的公民證明——!你們這群黃金裔,還有這群妖人,帶給奧赫瑪的只有災禍!逐火只是謊言!唯有解決災厄三泰坦,才能讓翁法羅斯重回黃金世!」
她說完,猛地轉身,踉蹌著朝廣場外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用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阿格萊雅。
「你等著……你們都給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