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刻夏將一隻盛滿金色血液的試管小心翼翼地放進特製的保存箱裡。
管內的液體呈現出一種近乎融金般的色澤,在光照下微微流轉,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其中脈動。
他盯著那管血液看了很久,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那是求知慾與某種更微妙的東西之間的角力。
他莫名有一種直覺,如果深入研究下去,也許能解開那些困擾了他半生的謎題,也許能觸及翁法羅斯真相的邊角,也許……
那刻夏深吸一口氣,指尖在保存箱的邊緣停留了片刻。
那件淺藍色的大地獸睡衣,此刻正躺在飛賊的藏匿處,被一雙不知輕重的手揉捏、摺疊、塞進某個暗無天日的角落裡。
那件睡衣的面料那麼柔軟,經不起粗暴的對待。
那件睡衣的針腳那麼細密,經不起隨意的拉扯。
那刻夏深吸一口氣,手指猛地扣緊了箱蓋。
「咔噠。」
鎖扣咬合的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內格外清晰。
他把保存箱放進儲藏櫃,鎖好,然後把鑰匙塞進斗篷內側最貼身的口袋裡。
血液的事,等抓到賽飛兒再說。
血液樣本跑不了,但睡衣會。
那刻夏轉過身,看向一直站在窗邊的遐蝶。
「雖然我是你的老師,但你也不必遷就我。用自己的特殊性做餌,這對你而言——」
紫發少女沐浴在恆定的晝光中,手裡握著一枚翠金色的種子,另一隻手停在窗台邊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苞前。
那枚種子在她掌心微微脈動,翠金色的光芒從種子的表面向外擴散。
花苞在她的指尖下微微震顫了一下。
那一瞬間,遐蝶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瞳孔微微收縮,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那是一種千錘百鍊後的、刻進骨子裡的條件反射,每次觸碰,都會有生命流逝。
但這一次,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朵花沒有枯萎,沒有凋零,沒有在她觸碰的瞬間化作灰燼飄散。
恰恰相反,花瓣在她的指尖下,緩緩地、一層一層地舒展開來。
淺粉色的花瓣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從花心向外伸展,一片接著一片。
遐蝶側過頭,那張精緻的臉上,此刻帶著一種那刻夏從未見過的表情,像是在做一場隨時會醒來的夢的、近乎虔誠的喜悅。
「老師。這並非遷就。這對我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如夢似幻的體驗呢。」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指尖那朵已經完全綻放的花。
種子中蘊含的生命力太過磅礴,磅礴到足以抵消死亡的影響,讓原本會在她指尖枯萎的生命得以延續、盛放。
「能夠觸碰而不傷害,能夠靠近而不恐懼,能夠像普通人一樣,用指尖感受花瓣的柔軟、來自於同類的溫暖……這些東西,我等了很久。」
那刻夏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麼,比如「你還是要小心」,比如「那枚種子只是暫時性的」,比如「不要太過依賴那種東西」,但那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那刻夏偏過頭,用力眨了眨眼,把情緒壓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淡:「既然你覺得沒問題,那我就不多說了。不過,你還是要保持警惕。那枚種子畢竟是來自外界的造物,我們對其了解有限。」
遐蝶輕輕點頭,將種子小心地收回袖中,紫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柔和的光:「老師放心,我會的。」
片刻後,遐蝶輕聲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老師,您覺得……天外是什麼樣子?」
那刻夏的動作頓了一下。
「天外?」他轉過身,看向遐蝶,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近乎不服氣的味道:「你這言論,放在千年前,怕不是要被那群敬拜學派的庸才吊起來燒死。」
遐蝶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那老師想不想去看看?」
那刻夏的眉頭狠狠跳了一下:「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遐蝶搖了搖頭,紫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只是覺得,以老師的性格,如果有一天有機會走出翁法羅斯,大概會把那些外界的學者們辯論到自閉吧。」
那刻夏:「……」
他盯著遐蝶看了好幾秒,最終「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無聊。」他語氣生硬,「別整天想些有的沒的。」
遐蝶輕輕「嗯」了一聲,收回視線,重新望向窗外那片恆定的天光。
她忽然想起賈昇說過的那句話——「與他人的觸碰,將會成為你生命中再平常不過的日常。」
那時候她只是聽著,覺得那是一個遙遠得近乎虛幻的承諾。但現在,她站在窗邊,指尖還殘留著花瓣的觸感,鼻尖還縈繞著淡淡的清香,竟覺得那句話,似乎也沒有那麼遙遠。
也許真的有那麼一天。
也許就在不久的將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眼中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老師。」她忽然開口。
「嗯?」那刻夏正背對著她整理桌上的器皿,聞言應了一聲。
「老師其實和賈昇閣下很聊得來吧?」
那刻夏:「……」
他手轉過身來,瞪了遐蝶一眼:「你最近是不是太閒了?要不要我給你布置幾篇論文?」
「老師,我現在不是學生了。」遐蝶的語氣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絲罕見的促狹。
「在我的眼裡,你永遠是。」
……
生命花園中,阿格萊雅正坐在藤蔓編織的矮桌旁,端著一杯清茶,輕抿一口,指尖撫過一根從虛空中探出的金線。
金線在她指間微微顫動,將遠處傳來的信息一絲一縷地編織進她的感知中。
她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弧度不大,卻莫名讓人覺得她此刻的心情還算不錯。
緹寶坐在一旁的石墩上,雙腿懸空,手裡捏著一塊糕點,腮幫子鼓鼓的。
聽到阿格萊雅那聲幾不可聞的輕笑,她抬起頭,紅色的髮絲隨著動作晃動了一下,眼睛裡帶著一絲好奇:「阿雅?」
阿格萊雅垂下眼,指尖仍在輕輕摩挲著那根金線,像是在品味什麼有趣的東西。
片刻之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微妙的、近乎愉悅的意味:「難得見那位愚鈍的賢人吃虧。」
緹寶眨了眨眼,把嘴裡那口糕點咽了下去,又拿起一塊新的,咬了一小口,含混不清地開口:「小夏又怎麼了?」
阿格萊雅笑了笑,正要開口。
這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花園深處傳來,踩在碎石小徑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緹安從一棵高大的花叢後面竄了出來,紅色的髮絲被風吹得有些凌亂,臉上帶著一種「我終於完成任務了」的興奮。
她蹦蹦跳跳地跑到阿格萊雅面前,雙手撐在膝蓋上,微微喘著氣。
「阿雅——!」緹安的聲音清脆,帶著幾分迫不及待,「懸鋒城的移動路線我已經摸清啦!」
她頓了頓,臉上的表情卻變得有些糾結,「就是……」
阿格萊雅微微偏過頭,轉向緹安的方向:「吾師,怎麼了?」
緹安撓了撓頭,紅色的髮絲被她撓得更亂了。
她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怎麼形容,最後用一種微妙的表情開口:「就是被懸鋒城擋住的黑潮變得有些奇怪。那顏色啊……就像小小白剛來聖城沒多久的時候那種……嗯,就是那種,怎麼說呢,讓人看一眼就覺得眼睛很不舒服的顏色。」
「咔嚓。」
阿格萊雅手中的茶杯握柄斷裂了,斷裂處參差不齊,陶瓷的碎片從她指間滑落,在地面上砸出幾顆細小的碎屑。滾燙的茶水潑灑出來,濺在她的長袍上,浸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而她整個人像是沒有察覺,保持著端茶的姿勢,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像是在消化什麼信息。
緹寶的動作頓住了。她手裡那塊剛咬了一口的糕點懸在半空,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看看阿格萊雅,又看看緹安,又轉回來看向阿格萊雅。
那張小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恍然,又從恍然變成一種微妙的、憋笑憋到內傷的糾結。
她的肩膀極其細微地抖動了一下,又迅速繃住,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常一些。
阿格萊雅深吸一口氣,將那隻斷裂的茶杯輕輕放在矮桌上,動作很輕,但放下的那一瞬間,矮桌上的碟子還是輕輕跳了一下。
她伸出手,幾根金線從虛空中探出,靈巧地拾起那些散落的碎片,又取來一塊乾淨的布巾,不緊不慢地擦拭著灑在桌面和衣袍上的茶水。
整個過程,她的表情都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動作甚至稱得上優雅從容。
阿格萊雅的聲音依舊平穩,但仔細聽的話,能察覺到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捕捉的緊繃,「只是有些……吃驚。」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按了按太陽穴,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我需要冷靜」的意味。
「吾師。」阿格萊雅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如果仔細聽,能察覺到一絲微妙的疲憊,「黑潮的威脅性呢,有沒有什麼變化?」
緹安歪著頭想了想,伸出手比劃了一下:「就是那種……怎麼說呢,原本黑潮是那種深沉的、壓抑的、看久了會讓人心裡發慌的暗紅色和黑色交織的顏色。但現在吧,看著倒是不怎麼壓抑了……」
她的表情變得更加微妙,像是在尋找一個恰當的形容詞,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直白的表達,「全是明晃晃的,亮得刺眼的黃色和紫色。」
阿格萊雅點了點頭,換上另一隻茶杯,抿了一口。
過了片刻,她才輕聲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一個沒有人能回答的問題。
「……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離譜的配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