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魯斯的胃囊內部。
丹恆上前半步,蹲下身打量那兩具屍體。眼睛在昏暗的空間中微微眯起:「從衣服和面具上判斷,是之前在黎明雲崖所見的那些聽命於元老院的黑衣人。」
巴特魯斯的聲音從上方飄下來:「桀桀桀,老巴特魯斯嘴裡雖然沒幾句實話,但這個真的是大姐頭的功勞,要不是她,那一大家子可就要被元老院的人打包綁走,拿來威脅那位高高在上的金織女士咯。」
三月七聽到這話,眨了眨眼睛:「那些元老院的人……綁架平民威脅半神?」
萬敵抱著胳膊,眉頭狠狠皺了一下,薄唇抿成一條線,沉默了幾息才開口:「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多少年了,還是這副德行。」
白厄站在他旁邊,聞言也是一臉的不贊同,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溫和笑意的臉上難得浮現出幾分厲氣。
「為了對付黃金裔,連無辜的平民都不放過,這已經不是什麼派系之爭了,這是下作。」
「爭權奪利,無所不用其極。」那刻夏站在一旁,一緊緊抱著包裹,「巧了,我這裡,剛好有一份能踩死他們的證據。不過這件事不急,等公民大會召開,我會親自上台宣讀。」
「當務之急——」那刻夏的聲音低了下去,「是返回樹庭。」
「到了。」巴特魯斯的聲音又一次從上方傳來,這次帶著一種「我要開始作妖了」的興奮:「幾位,站穩了,這就要把你們吐出去了。」
「等等——」
三月七的聲音帶著一絲驚慌,但還沒等她說完,一股巨大的、無法抗拒的推力就從四面八方湧來。
眾人只覺得天旋地轉,像是被人塞進了滾筒洗衣機里甩了幾百圈。
「呃——!」三月七雙腳終於踩到了實地,身體卻還在慣性作用下往前踉蹌了好幾步,被星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胳膊。
「這就是你說的『從胃裡出來』?」星的聲音也有些發飄,金色的眼眸里罕見地閃過「還好不是我一個人被這麼折騰」的慶幸,「能不能下次換種方式?」
「回去的時候我再也不坐快車了,我自己走回去!」
三月七晃了晃腦袋,好不容易讓自己的視線變得清晰起來,然而下一秒,她就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眼前是一片建立在巨樹上的宏偉建築群,藤蔓與石柱交織,階梯與樹冠相連,層層疊疊的樓閣在巨樹的枝杈間蔓延,如同一個懸在空中的迷宮。
如果放在從前,這大概是一個能讓所有攝影愛好者尖叫的聖地。
但現在,建築的木質結構正在燃燒,石質的部分則被一層詭異的黑紅色物質侵蝕著,那些物質如同活物一般在牆面上蠕動、攀爬,將原本溫潤的灰白色石材染成了暗沉的、令人作嘔的顏色。
火光沖天。
濃煙滾滾。
那刻夏落地時被埃利亞斯一把扶住,穩住了踉蹌的身體。
他抬起頭,朝著樹庭最深處,臉色在那一瞬間,從蒼白變成了慘白,又從慘白變成了死灰。
就在這時一行遊蕩的黑紅色怪物從廢墟間竄了出來。
它們的外表覆蓋著暗紅與黑色交錯的甲殼,眼眶裡燃燒著暗金色的火焰,形態扭曲,聞到活人的氣息後,便齊齊調轉方向,朝著眾人撲來。
萬敵和白厄幾乎同時向前邁了一步。
萬敵的手甲上已經開始泛起腥紅色的光芒,白厄的大劍也被他握在手中,劍身在地面上拖出一溜火星。
埃利亞斯掄起一柄戰錘,整個人如同鐵塔般擋在最前方,周身肌肉鼓脹,將長袍撐得緊繃。
白厄側過頭,朝萬敵使了個眼色:「你左我右。」
萬敵「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兩人的配合默契,一看就是並肩作戰過無數次的老搭檔。
然而,他們還沒來得及衝出去,一聲悽厲得近乎嘶鳴的聲音從身後炸開。
「啊——!!」
那刻夏的嘴唇哆嗦著,那隻露在外面的獨眼猛地瞪大,瞳孔劇烈收縮,像是有人在他心口捅了一刀。
「不——」
「我的……我的周邊!」
那刻夏整個人如同一顆炮彈般從原地彈射出去。
他的右手在虛空中一握,一把造型奇特的銃槍憑空出現在他掌中,槍膛內部,翠綠色的流光正在瘋狂涌動、匯聚、壓縮。
銃槍抬起,槍口對準了那隊正在衝來的怪物。
那刻夏扣下扳機的瞬間,翠綠色的流光從槍口噴涌而出,狠狠地撞入怪物群中。
沖在最前面的那隻怪物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翠綠色的能量流便貫穿了它的頭顱。
怪物的身形猛地一僵,眼眶裡的暗金色火焰瘋狂跳動了幾下,隨即驟然熄滅,身軀在原地晃了兩晃,「砰」地一聲栽倒在地。
翠綠色流光從怪物的頭顱中穿出後去勢不減,在空中拐著彎扎進了第二隻怪物的胸膛。
怪物發出一聲含混沙啞的嘶鳴,整個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隨即轟然倒地,四肢還在無意識地抽搐。
那刻夏沒有停,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銃槍在他手中不斷開火,翠綠色的流光在怪物群中瘋狂跳躍,每一次都帶走一條醜陋的生命。
「哈哈哈哈哈!!給我的周邊陪葬吧!」
怪物們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火力打懵了,本能地想要四散逃竄。
那刻夏從懷中摸出一支泛著不祥光澤的鍊金藥劑,朝著怪物最密集的方向猛地一擲。
藥劑瓶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落地的瞬間,一團熾烈的藍色火焰從瓶身炸開,火焰如同活物般向四周蔓延,將周圍的幾隻怪物捲入其中。
「轟——!轟——!轟——!」
藥劑的爆炸在廢墟間此起彼伏。
那刻夏像一枚人形炮彈,從廢墟間衝過去。
三月七的粉藍色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成了O型。「那……那刻夏老師戰鬥力好強啊……」
白厄的表情相當微妙。他的視線追隨著遠處那道瘋狂的身影,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又一下,最終定格在一個介於「不忍直視」和「五味雜陳」之間的複雜弧度上。
「老師他……」白厄斟酌了一下措辭,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心虛的斟酌,「平時其實挺溫柔的。大概。可能。也許。」
萬敵抱著胳膊站在一旁,聞言偏過頭看了白厄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你擱這騙鬼呢?
白厄識趣地閉上了嘴。
「轟——!!!」
又是一聲巨響從前方傳來,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衝擊波裹挾著碎石與灰燼向四周擴散,連他們所站的位置都被震得腳下微微發顫。
賈昇抬腳踹飛一隻衝上來的怪物,頭也不回地接話:「我只看到了一個絕望的廚子。」
「理念不被主流理解。激推還超級冷門。好不容易攢了整個屋子的穀子,一場黑潮大火燒了個一乾二淨,連個吧唧都沒給留下。」
賈昇側過頭看向三月七:「你想想,你拍的那些照片,萬一被人一把火燒了個精光。你什麼感覺?」
三月七的臉頰「唰」地白了。「啊?這、這……我肯定要拼命啊!那是我的心血!」
「所以你看。」賈昇朝那刻夏的方向努了努嘴,「絕望的廚子,戰鬥力直接爆表。」
說話間,那刻夏已經衝出去很遠了。
那一抹淺綠色的身影在廢墟間橫衝直撞,銃槍的爆鳴聲連綿不絕,夾雜時不時傳來的癲狂笑聲。
翠綠色的能量束四散穿梭,將沿途的一座座殘破建築轟塌,碎石砸下來又激起大片的塵埃和火星。
三月七無語望天:「這就是愛吧。」
那刻夏就這樣開了無雙,一路殺進了樹庭最深處。
一行人默默跟在後邊,發現自己幾乎沒怎麼出過手。
丹恆長槍擊雲在手中幾次想要出手,卻發現那些怪物剛冒頭就被那刻夏一槍崩碎了腦殼。
他收了槍嘆了口氣。
埃利亞斯站在後方,昂藏九尺的壯漢此刻臉上的表情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目瞪口呆。
他那雙總是透著幾分憨厚的眼睛裡,寫滿了「這不科學」的困惑。
那刻夏的「清場」效率太高了,高到他這個曳石學派的體能派優秀代表,竟然連補刀的機會都找不到。
那刻夏衝過一片被燒成白地的廣場,穿過多道坍塌的廊柱,踏上那條通往樹庭深處的台階時,身後的廢墟間已經躺滿了怪物的屍體。
白厄追上他:「老師——」
「跟上。」那刻夏打斷他,聲音沙啞:「火種還在。」
台階在樹庭建築的層層掩映中向上延伸,穿過一條條廊道,越過一道道迴廊。
那刻夏在通往啟蒙王座的大門前停下了腳步。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貼在蒼白的皮膚上,呼吸急促得像一台快要散架的鼓風機,但握槍的手穩得可怕,沒有一絲顫抖。
但他的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那是一種超越了體能與理智的、屬於偏執狂獨有的光芒。
獨眼死死盯著面前那扇巨大的石門,石門上翠金色的符文正緩緩流淌著。
白厄快步走到門前,目光在那些符文上飛速掃過。
他的鑑定知識在這一刻派上了用場,那些符文的排列方式、流轉的節奏、以及每一道紋路之間渾然天成的銜接,都指向了同一個結論。
「是瑟西斯留下的封印。」
白厄的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萬幸,黑潮還沒有侵蝕到這裡,火種與瑟西斯應當還是安全的。」
他頓了頓,眉頭微微蹙起,補充道:「只是這封印徹底隔絕內外,內外也都無法感知到彼此,想要解開可能還需要些時間。」
那刻夏喘著粗氣,胸膛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聲音沙啞:「沒有這個必要。」
話音未落,他已經直起了腰,右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支密封的嚴嚴實實的瓶子。
瓶子從他手中飛出,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地砸在啟蒙王座大門旁邊的牆壁上——
「轟——!!!」
煙塵散去。
啟蒙王座大門旁邊的牆壁上,多了一個巨大的、邊緣還在往下掉碎石的不規則豁口。那口子黑黢黢的,隱約能看到後面透著微弱光芒的空間。
白厄擋在身前的手臂緩緩放下,那張向來溫和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我到底看了什麼」的茫然。
他轉過頭,用一種全新的、混合著震驚與膜拜的眼神看向那刻夏,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最終只擠出一句:「……老師。您這……」
那刻夏身形在煙塵中若隱若現:「典型的翁法羅斯思維。誰規定去啟蒙王座必須走門了?」
白厄無言以對。
萬敵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偏過頭去。
三月七從星的背後探出半個腦袋,粉藍色的眼睛裡寫滿了「學廢了」的驚嘆。
星拍了拍身上沾的灰,望向那道還在往外飄煙塵的豁口,由衷暗嘆:「這才是真正意義的『走捷徑』吧……」
賈昇的尾巴在身後晃了晃,眼睛微微眯起。
那是用的他的血吧?
那刻夏邁步,正要跨過那道親手炸開的「門」時,一道黑影從陰影中沖了出來。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直取那刻夏的後心。
白厄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他的大劍在空中劃出一道藍色的弧線,劍身拖曳的寒芒將那道黑影的衝鋒軌跡硬生生斬斷。
「鐺——!!!」
刺耳的金屬撞擊,伴隨著火星四濺。
大劍的劍刃與一柄殘破的大劍兇狠地撞在一起,爆出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向四周席捲。
白厄的雙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痕跡,握劍的手臂青筋暴起,但他咬著牙,沒有後退半步。
那道黑影一觸即分,在空中翻了個身,穩穩地落在不遠處的地面上。
萬敵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飛身與黑衣人斗在一起。
「鐺——!!!」
餘波炸開時連旁邊的碎石都被震得飛了起來。
黑衣人的大劍穩穩擋住了接連的攻勢,但他的身形在這股巨力下微微下沉,腳下踩碎了數塊石板。
「什麼人!」萬敵低喝一聲,眼中燃燒著戰意。
他的雙臂再次發力,手甲上的光芒暴漲,試圖將黑衣人壓制下去。
黑衣人沒有與他較力,而是借力向後彈開,落在遠處的廢墟上。
白厄從側面包抄而來,大劍橫斬,裹挾著一往無前的氣勢,加入戰局。
那刻夏站在原地,死死盯著那道遊刃有餘與萬敵和白厄纏鬥的黑色身影。
神秘人身上有太過濃烈的黑潮氣息……
那刻夏的呼吸一滯,動作卻乾脆利落,一枚嶄新的、閃爍著融金色光芒的特製子彈被推入膛中,發出清脆的「咔嗒」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