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薩密爾或者說凱尼斯的演講已經接近尾聲。
「綜上所述,逐火之旅已經走到了窮途末路。繼續將希望寄託於黃金裔,只會讓我們一次次地失望、一次次地受騙、一次次地失去我們珍視的一切!」
薩密爾的聲音在環形會場內迴蕩,帶著一種煽動性的激昂。
「公民們,我代表元老院,懇請諸位——請你們在接下來的投票中,做出正確的選擇。放棄那條被謊言與私慾鋪就的逐火之路!」
她的語調從激昂轉向克制,如果不是賈昇剛才那番話,星大概也會覺得這個女人是真的在為奧赫瑪著想。
「支持元老院獵殺死亡泰坦,將死亡的火種永久封存!讓翁法羅斯迎來真正的、沒有死亡的新生!不是為了元老院,不是為了黃金裔,而是為了你們自己,為了你們的孩子,為了翁法羅斯的明天!」
薩密爾深深鞠了一躬,姿勢標準得無可挑剔。
台下的掌聲如潮水般湧來,夾雜著幾聲「說得好」的吶喊。
有人在喊「元老院萬歲」,有人在喊「凱妮斯大人永垂不朽」,還有人激動得熱淚盈眶,
站在台下的那個頭髮花白的元老院代表此刻正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盯著台上的女人看。
薩密爾從講台後方走下來,步伐依舊不緊不慢,那雙眼睛在人群中掃過,和老人的目光短暫地對視了一瞬。
老人打了個寒顫,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是凱尼斯。絕對是凱尼斯。
那種「不聽我的話就去死」的眼神,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一看到就會條件反射地腿軟。
來古士從貴賓席上站起,裙擺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星光,步伐從容的邁步走向高台,頭紗在身後輕輕飄動,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就是來走個過場」的鬆弛感。
他走到高台中央,抬起手,做了一個安靜的手勢。
掌聲和討論、呼喊聲漸漸平息下去,那股躁動的氛圍還在會場中瀰漫,但已經比方才收斂了許多。
「按照大會議程——下面,由黃金裔一方進行演講。」
他微微側身,朝阿格萊雅所在的貴賓席方向做了個「請」的手勢。
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那個手勢,落在了那道坐在貴賓席上、一頭金髮在日光下泛著柔和光澤的身影上。
阿格萊雅坐在原位沒動。
她姿態閒適,眼睛平靜地「望」向前方,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看不出情緒的微笑。
來古士保持著邀請的手勢,耐心地等了幾秒。
見阿格萊雅沒有起身的意思,他微微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金織女士?」
「神悟樹庭的阿那克薩戈拉斯。」阿格萊雅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將代表黃金裔一方進行演講。」
會場安靜了一瞬。
貴賓席上那道金色的身影說完那句話後就沒了下文,但群眾尋找的目光還是本能地投向了她附近,又迅速收回,開始在會場內搜索。
那刻夏不在席位上。
「阿那克薩戈拉斯?就是那個……樹庭七賢人之一?」
「他在哪?我怎麼沒看到人?」
「呵,我就知道,元老院說得對,這些人就是光說不練——」
「該不會是臨陣退縮了吧——」
「不會吧?黃金裔難道連個能上台說話的人都派不出來?」
議論聲越來越大,從竊竊私語變成公開的質疑。有人伸長脖子四處張望,有人乾脆站了起來,還有人發出一陣鬨笑。
議論聲從最前排開始蔓延,如同漣漪般向觀眾席的每一個角落擴散。
坐在前排的元老院成員交換著眼色,嘴角那點幸災樂禍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住。
薩密爾坐在台下,目光掃過貴賓席那個空蕩蕩的座位,嘴角極其細微地彎了一下。
「看來——」她的故意沒有壓低,「黃金裔的『代表』,似乎對這場辯論沒什麼興趣呢。」
阿格萊雅依舊端坐在原位,金髮的末梢在風中輕輕晃動,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但那根纏繞在指尖的金線,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會場的正中央,石質地面上驟然亮起一圈翠金色的光芒。
光芒從中心向外擴散,迅速鋪展成一個數米的圓形陣紋。符文飛速流轉,翠金色的光點在紋路間跳躍,將最前排的人臉映得忽明忽暗。
下一秒,翠金色的光柱從陣紋中央沖天而起。
光芒消散後,一道身影出現在會場中央,那刻夏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袍,手裡捧著一枚拳頭大小、表面流淌著金色紋路的暗色晶核,抬起頭,露在外面的那隻獨眼慢悠悠地掃過會場。
會場安靜了一瞬,隨即,議論聲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涌了出來。
「這是什麼出場方式?!」
「傳送陣?樹庭什麼時候有這種技術了?」
一個年輕的學者從座位上猛地站了起來,眼睛瞪得溜圓,手指指那刻夏手中的晶核,嘴唇哆嗦了好幾下,聲音尖銳得幾乎要破音。
「天空泰坦的火種!那是天空泰坦艾格勒的火種!」
會場炸開了鍋。
「天空泰坦的火種?怎麼可能!」
「不可能!絕不可能!天空泰坦的法則怎麼可能被這麼輕易突破?!」
「等等等等,如果那真是天空泰坦的火種,那豈不是說他已經……」
那刻夏站在會場中央,被幾千雙眼睛同時盯著,臉上不僅沒有絲毫緊張,嘴角反而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那弧度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後咧成一個怎麼看都有點欠揍的、近乎癲狂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在環形會場內炸開,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終於可以盡情釋放的暢快。
笑聲迴蕩,撞在石壁上,反射、疊加,形成層層疊疊的回音,將那些議論聲、驚呼聲、質疑聲全都壓了下去。
元老院席位前排,薩密爾的眉頭皺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死死盯著那道站在會場中央的身影和他手中的火種。
那刻夏笑夠了,終於停了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水,聲音還帶著笑意的餘韻:「諸君,我並非刻意來遲。」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那隻露在外面的獨眼裡閃爍著一種讓某些人心裡發毛的光芒。
「只是方才看到一群酒囊飯袋別人說什麼就信什麼,連腦子都懶得動一下,就迫不及待地站出來搖旗吶喊,一時間覺得荒謬至極,笑到不能自已,才遲遲未能登台。對於浪費大家生命這件事,我表示由衷的歉意。」
會場徹底炸了。
「黃金裔都是這種目中無人的狂徒嗎?!」
「阿那克薩戈拉斯!這裡是公民大會!注意你的言辭!」
「酒囊飯袋?你說的誰呢?」
「我有說你們嗎?」那刻夏站在台上,目光不緊不慢地掃過那個說話的人,嘴角那抹笑意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更加明顯了,「怎麼,對號入座了?」
「你——!」那人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沒擠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諸位!你們看到了嗎?這就是黃金裔的風度!這就是他們對待公民大會的態度!」
薩密爾適時站起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怒氣,聲音拔高了幾分:「我們元老院分析奧赫瑪面臨的困境,提出可行的解決方案——而黃金裔呢?他們派了一個只會辱罵旁人的瘋子?這就是黃金裔對這座城的誠意?」
台下,幾個提前安排好的托立刻呼應,聲音此起彼伏。
「說得對!黃金裔這是在羞辱我們!」
「態度決定一切!這種態度,還指望我們信他們?」
「滾下去!換個人上來!我們不聽瘋子說話!」
那刻夏聽著那些越來越尖銳的罵聲。表情沒什麼變化,甚至嘴角那抹笑意都沒有收斂半分,整個人散發著一股「你們繼續罵,我看你們還能罵出什麼花樣來」的氣場。
那些罵聲持續了一會,漸漸有些稀落。
那刻夏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斂,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下。
「肅靜。」
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得上輕描淡寫。但那兩個字落下的瞬間,整座會場被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
坐在前排的一個男人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整張臉漲得通紅,額角青筋暴起,指向那刻夏的手指都在發抖,「那刻夏!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大放厥詞!」
「第一,不要叫我那刻夏,第二,不要打斷我!我是神悟樹庭的賢人,黃金裔,持有理性的火種——這三個身份隨便拿出一個,都夠資格在這個地方說話,倒是你——」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男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你是站在什麼立場、用哪一份資質、來質問我有沒有資格發言的?元老院的席位上,怎麼坐著連這種基礎邏輯都理不清的人?」
男人臉上的紅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慘白,嘴唇翕動了幾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前排的幾個元老院成員紛紛站起來,聲音此起彼伏。
「那刻夏!你不要太過分!」
「元老院一直在為奧赫瑪的民生奔走!你一個只知道關在樹庭里五穀不分的學者,有什麼資格評價我們!」
那刻夏聽著那些聲討,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他伸出手中的火種,對著那幾個叫得最凶的人方向,聲音拔高了幾分,卻出奇地平靜:「民生?你們跟我談民生?行,那我問你們幾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城東三段供水渠的檢修費用,帳面上寫著是從元老院的公務預算里支出的。那誰能告訴我,為什麼負責施工的人最後拿到的款子,比預算少了四成?另外那四成的利衡幣去了哪裡?」
前排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臉色變了變,下意識地偏過頭去,不敢與那刻夏的目光對視。
「第二個問題——」那刻夏伸出兩根手指,「調配給難民的三千石糧食,帳面上寫著是元老院從儲備糧庫里調撥。那誰能告訴我,為什麼難民最終拿到手裡的糧食,連兩千石都不到?中間那三分之一被誰吞了?」
會場的喧譁聲漸漸低了下去。那些方才還在聲討那刻夏的人,此刻紛紛閉上了嘴,臉上的表情各異。
「第三個問題——」那刻夏的聲音更加平靜,「增設的十二座瞭望哨,據說可以應對日益加劇的黑潮。那誰能告訴我,為什麼十二座瞭望哨里,有三分之二只是在原有建築上加了幾根木樑,根本沒有派去任何人員駐守?」
「你、你一個瀆神的傢伙有什麼資格評價元老院?我們為奧赫瑪——」
「我問你了嗎?」那刻夏的語氣驟然冷了下來。
男人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那刻夏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手中的火種猛地擲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准得令人髮指地砸在那男人的腦門上。
「砰。」
「嗷——!」
男人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往後一仰,腦門正中央紅了一片。
「我說了,別打斷我。」那刻夏伸手一招,火種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穩穩地飛回他掌心。
「下次在開口之前,先用你們那個已經生了鏽的腦子想一想,」
他抬起下巴,獨眼在台下黑壓壓的人群上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前排一個跳得最歡的男人臉上,「你,對,就你。從剛才開始就喊個沒完,現在,說出你的問題。」
那男人的臉漲得通紅,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喉嚨里發出含混不清的「我……你……」的聲響,但最終一個字都沒能完整地吐出來。
「沒話說了?那就閉上嘴好好聽著。」那刻夏收回視線,轉向台上的薩密爾。
「你說夠了沒有!」薩密爾的聲音從講台側方炸開,「那刻夏!你——」
「沒有。」那刻夏打斷她,乾脆利落,獨眼裡帶著一種審視的、近乎嫌棄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學術垃圾。
「薩密爾女士——」那刻夏的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您方才在台上說,元老院支持獵殺死亡泰坦,讓死亡從翁法羅斯徹底消失?」
薩密爾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鎮定一些:「沒錯。這正是元老院為翁法羅斯謀求長久安寧的願景。」
「願景?」那刻夏重複這個詞,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願景這個詞用得好。您說得天花亂墜的願景,元老院不是早就已經小範圍實現了嗎?」
薩密爾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你在胡說什麼?」
那刻夏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手中的火種向上拋起。
火種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表面流淌的光芒在日光中劃出一道絢爛的弧線,然後穩穩落回他掌心,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薩密爾的瞳孔猛地一縮,反應比大腦更快,脖子本能地往下一縮。
「別擔心。我還沒有憤怒到要把這枚火種像丟粉筆頭一樣丟到你身上的地步。我只是喜歡自省。我方才的言論,雖然在事實上準確,但在語氣上確實有些過於激烈了。」
他嘴角勾起一個弧度,獨眼微微眯起:「畢竟——有些人,確實連被罵的資格都沒有。你說對吧?凱尼斯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