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的裂口邊緣,融金色的光芒在緩緩收攏。
白厄的半邊羽翼在烈火中重生,新生的羽毛在火焰中舒展。
他周身燃起刺目的火光,像是被壓縮了無數輪迴的不甘在這一刻全部引爆。
一聲撕裂天幕的咆哮,白厄的身影從廢墟間彈射而起,殘劍在掌心翻轉,拖著長長的尾焰,如同一顆逆飛的流星,直直撞向那道正在隱去的金色裂口。
他在火光中穿行,每一寸肌肉都在燃燒,每一根骨骼都在嘎吱作響。
金色血液從尚未癒合的傷口中湧出,在身後拖出一道發光的尾跡,整片天幕都被那道光點燃。
納努克的注視從裂口深處垂下。
那雙赤金色的眼瞳平靜得出奇,注視著那道朝自己衝來的渺小身影,像是在看一隻試圖撲火的飛蛾。
裂口越來越近。白厄甚至能看清裂隙邊緣那些細密的、如同血管般的金色紋路,在虛空中微微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將裂口向內收窄一寸。
他握緊殘劍,劍身上裂紋中透出的光芒越來越盛,骨骼在劇痛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牙齒咬碎的聲音混著血沫從嘴角溢出,但握劍的手指沒有鬆動分毫。
無盡輪迴,每一次都在相同的命運中掙扎,每一次都走向相同的結局。
他受夠了。
「納努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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咆哮聲將周圍的空氣都震得嗡鳴作響。殘劍舉過頭頂,劍身上的裂紋在這一刻全部炸開,露出底下金藍色的、如同恆星核心般刺目的光芒。
一劍斬落。
金藍色的劍光在虛空中炸開,如同一道撕裂天地的驚雷。納努克沒有躲閃,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動,只是平靜地注視著那道劍光劈向自己的側臉。
劍刃觸及神軀的瞬間,整片虛空都在震顫。
刺目的光芒從撞擊點迸射,將方圓數里的天幕映照得如同白晝。光芒持續了極短的瞬息便迅速黯淡下去,露出撞擊點——
納努克的側臉上,多了一道極細的傷口,在那具黝黑的神軀上幾乎細不可見。
幾縷金色的神血從傷口中滲出,沿著臉頰緩緩滑落,在空中凝成一滴金色的液滴,從裂口邊緣墜落。
天幕上,裂隙收攏的速度停滯了片刻。
納努克的目光從高處垂下,落在那道正在虛空中墜落的白色身影上。
那一滴金色的神血從裂口邊緣脫落的瞬間,白厄周身的火焰熄滅。
白厄的羽翼在身後片片碎裂,新生的羽毛在風中化成灰燼,一片片剝離他的肩胛,鮮血從撕裂的傷口中噴涌而出。整個人失去所有支撐,朝下從高空墜落。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傷疤真的很小。
四億次輪迴,將自身當作燃料推進爐膛,只在那張冷漠俯瞰眾生的臉上,留下了一道細微的、幾乎稱得上寒酸的傷口。
毀滅星神在無盡歲月中,第一次因為某個凡人的反抗而流下血。
哪怕只是一滴。
白厄的身體在空中翻轉,意識正在一點一點地從身體中抽離,視線的盡頭,是一片正在消散的金色光暈,和從光暈中緩緩飄落的神血。
血液在墜落的過程中閃爍著刺目的光芒,像是一顆微型的太陽,從高處緩緩墜落,與他越來越近。
更遠的地方,無數粉色的花瓣正在從虛空中飄落。
花瓣從尚未完全彌合的天幕裂縫邊緣灑下來,泛著淡淡的粉色光暈,在暗沉的天穹中劃出柔和的光痕,眨眼間便鋪滿了整片天空。
那些花瓣落在他身上,帶來一縷若有若無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花香。
花瓣落在白厄的臉上、落在乾涸的傷口上,傷口處金色血液在花瓣觸碰的瞬間微微發亮,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喚醒。
白厄的呼吸在這一刻凝滯了。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劇烈收縮。
那是昔漣。
這個念頭落下的瞬間,天邊的粉色光暈猛地一盛。
一雙手掌從虛空中探出,手掌攤開,輕柔的接住墜落的白厄。
她的身形幾乎要觸到天穹的最高處,長發在身後鋪展開來,如同一條粉色的銀河垂落。
她低頭看著掌心被火焰灼燒得千瘡百孔的身影,像是在看一個離家太久、終于歸來的孩子。
「卡厄斯蘭那。這一次……」
昔漣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種歷經漫長歲月沉澱後的平靜,卻又在尾音處微微上揚,像是一朵花終於等到了綻放的那一刻。
「和我,和大家,和所有人一起。前往明天,前往你一直在追尋的未來吧。」
白厄仰著頭,對上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他熟悉的溫柔,有他熟悉的溫度,有他在這無盡輪迴中最懷念的東西。
他想說什麼,但那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昔漣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緩緩合攏雙手,五指收攏,整片空間在這一刻無聲碎裂。
裂隙從天幕最深處蔓延,裂紋如同蛛網般布滿每一寸虛空。
天穹碎片在粉色的光暈中緩慢翻轉、飄散,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光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將整片暗沉的天幕浸染成一片溫柔的、流動的淺粉色。
……
與此同時,半神議院內。
來古士站在高台上,頭紗在風中輕輕飄動。
他從侍從手中接過那塊統計最終結果的捲軸,那張被粉色面具遮住大半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微微上揚的嘴角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我以神禮觀眾之名見證——」
來古士的聲音在安靜的會場中迴蕩,帶著一種刻意拔高的莊重,尾音拉得很長。
「秉承塔蘭頓之公平,刻法勒之正義。眾人為翁法羅斯選擇了它的道路。逐火派以壓倒性的優勢勝出。」
台下安靜了一瞬。
隨即,歡呼聲如同潮水般湧來。有人高舉雙手,有人相擁而泣,有人跪在地上朝著刻法勒框框磕頭。
也有人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絕望,從絕望變成一種近乎空白的麻木。
元老院的最後幾個殘餘成員癱坐在座位上,面如死灰,有人捂著臉,有人低著頭,有人渾身發抖,有人嘴唇翕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刻夏站在石階上,看著歡呼的人群,獨眼裡沒有太多喜悅,更多的是一種疲憊。
他從一旁拎起瓶氣泡山葵醋,拇指頂開瓶塞,仰頭灌了一大口。
「嘶——哈——」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眉頭舒展了幾分,靠在石柱上,仰頭望著天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阿格萊雅站在貴賓席邊緣,金髮在星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那雙看不見東西的眼睛微微低垂,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看不透情緒的笑意。
金線在她指尖輕輕散去,將這座城市最後的心跳編織進她的感知中,一刻不停地運作了千年的東西,終於可以歇一歇了。
賽飛兒站在高台邊緣的陰影里,貓尾在身後緩緩甩動,懷裡還抱著那枚拳頭大小的暗金色晶核。
她的目光穿過歡騰的人群,落在不遠處那道白色的身影上,深吸一口氣,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貓尾在身後甩了一下,她邁開步子,朝著白厄的方向走去。
白厄正站在高台下方,察覺到賽飛兒的靠近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身上。
「救世小子。」賽飛兒在他面前站定,將懷中的負世火種往前一遞:「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白厄怔怔地接過火種,指尖觸碰到那枚暗金色晶核的瞬間,一股溫熱的力量從掌心涌遍全身。
晶核在他掌中微微脈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甦醒,又像是在與他體內的某種力量產生共鳴。
他低下頭,盯著那枚火種看了很久,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我……真的可以做到嗎?」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傻話呢。」
那刻夏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著一種不耐煩的嫌棄。
白厄偏過頭,那刻夏已經走到了他身後,伸出手搭在白厄肩上,手指捏得很用力,指節泛白。
白厄被捏得肩膀一矮,嘶了一聲,卻沒有躲開。
那刻夏深吸一口氣,那隻獨眼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聲音卻一如既往的冷淡:「最初啟程時的你,希望以如今你完美無缺的記憶編織翁法羅斯的來世。」
他頓了頓,手指又收緊了幾分,聲音放輕了一些:「可不要讓『他們』失望啊。」
白厄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掌心的火種,眼中不再有猶疑,「我知道了,老師。」
那刻夏盯著他看了幾秒,重重地「哼」了一聲,收回手。
賽飛兒拍了拍手,轉過身看向貴賓席的方向。
那道淺金色的身影依舊站在原地,像是正在等待什麼,又像是在克制什麼。
賽飛兒深吸一口氣,貓尾在身後不安地甩了幾下,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指甲掐進掌心。
「現在——」
她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刻意的、故作輕鬆的笑意,「我終於能把此生最後的秘密坦誠相告了,阿雅姐。黎明機器將永恆不滅,刻法勒的庇佑沒有盡頭,本就是謊言。」
話音落下的瞬間,阿格萊雅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矜持與克制的臉上,此刻浮現出一種極其罕見的、近乎破防的表情。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聲音沙啞,眼眶微微泛紅:「我早該想到的,一直以來……」
阿格萊雅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一些,但那微微顫抖的尾音還是出賣了她。
「辛苦你了,賽法利婭。」
賽飛兒站在高台上,仰著頭,望著頭頂那片正在變化的天穹。
晨光正在褪去,整片天空的顏色在以一種不可逆轉的速度變暗。
刻法勒背負的巨型圓球上,那枚千年不滅的黎明神機,此刻正緩緩熄滅。
金色光芒從圓球邊緣開始消退,一圈一圈地向內收縮,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布滿裂紋的球體表面。那些裂紋從圓球的頂端向下蔓延,如同蛛網般覆蓋了整顆圓球。
最後一縷金光的餘暉在球體頂端閃爍了一下,隨即,如同被風吹滅的燭火,徹底消散。
整座奧赫瑪,在這一刻,被黑夜徹底吞沒。
賽飛兒站在黑夜中,貓尾在身後緩緩停止了晃動。
她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朝阿格萊雅的方向跑去。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急,靴跟敲擊石板路面的聲響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下一世——」
她的聲音從奔跑中傳來,帶著笑意,帶著釋然,帶著某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可以宣之於口的輕鬆:「你可要早點找到我呀,阿雅姐。」
回應她的則是阿格萊雅放棄了所有矜持,穩穩地接住了那道朝她奔來的身影。
兩人撞在一起的瞬間,阿格萊雅的雙手已經環上了賽飛兒的腰。力道大得出奇。
賽飛兒的身體僵住了。她整個人被阿格萊雅摟在懷裡,臉埋在對方的肩窩,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屬於記憶中的氣息。
她的貓尾在身後炸開又緩緩落下,炸開又落下,反反覆覆好幾次,最後軟綿綿地垂下去,尾尖輕輕蹭著阿格萊雅的裙擺。
「我會的。」
阿格萊雅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沙啞,卻異常篤定:「一定。」
短暫的安靜。夜風吹過高台,將兩人的衣擺吹得翻卷。
賽飛兒從阿格萊雅懷裡掙扎出來,動作有些狼狽,貓尾上的毛炸得亂七八糟。
她的臉頰泛著一抹不正常的紅暈,貓瞳在夜色中亮得驚人,卻故意不去看阿格萊雅的臉,而是轉向旁邊那些正盯著她看的人。
白厄站在幾步之外,負世火種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臉上的表情介於感動和尷尬之間。
那刻夏抱著胳膊,獨眼裡寫滿了「我就看看不說話」的微妙,隨即轉向一邊,獨眼微微眯起,視線穿過黑暗,落在遠處天邊那道正在翻湧的黑色浪潮上。
「黑潮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