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赫瑪的城門在面前緩緩開啟。
歷經千難萬險,他終於踏進了這座曾主持過無數次公民大會的聖城。
街道兩側擠滿了人,人頭攢動,從城門口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黃紫配色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歡呼聲從城門向內蔓延,像被什麼東西點燃了一樣,一層層地炸開。
「呂枯耳戈斯大人萬歲!」
「救世主來了!!」
「看啊,那就是呂枯耳戈斯大人!多麼威嚴,多麼神武!」
孩子騎在父親的脖子上,小手舉過頭頂,朝那道緩步走入城門的身影揮舞。
黃紫的亮片彩帶從兩旁的高處上飄落,在風中打著旋,落在那道身影的肩頭,落在那件泛著星光的裙擺上。
來古士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街道兩側那些揮舞著旗幟的人群,感知模塊全功率運行,數據流從指尖無聲地湧出,在人群中穿行、掃描、分析。
就在這時,他身側的空間泛起一陣細微的漣漪,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人形輪廓。
艾倫從隱匿狀態中現身,臉色有些發白,顯然是做不到賈昇那般,在面對最初的天才時還能波瀾不驚。
他覺得自己能站在這裡還沒有腿軟,已經是他這輩子心理素質的巔峰了。
艾倫環顧四周,看著那些歡呼的人群,喉結滾動了一下,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透著幾分想要趕緊說完的急切。
「呂枯耳戈斯先生,恭喜您首次成功進入奧赫瑪。我在此謹代表我的老闆與全體黃金裔,對您表示祝賀。」
來古士偏過頭,目光落在艾倫那張寫滿緊張的臉上:「客套話就免了。」
他收回視線,再次望向街道兩側,目光在人群中掃過。
有些人的表情鮮活得不像話,有的卻表情稍顯呆板麻木。
掃描結果在處理器中飛速匯聚、比對、分析,最終得出的結論讓他眉頭微微蹙起。
這些人群中,真正擁有鮮活意識、獨立人格的,不足三分之一。
即便考慮到再創世後的數據波動,這個差距也太大了。
「解釋。」來古士開口,語氣平靜。
艾倫深吸一口氣:「我家老闆說,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的報應。因此在33550336次永劫輪迴中贊同逐火之旅或是投了棄權票的人,數據均已被妥善保存,靜待來世。」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那些歡呼的人群上。
那些人的表情參差不齊,有些鮮活生動,有些則如同被設定好的程序一般麻木重複:「這些——」
艾倫指著那些歡呼的人群:「是上一次輪迴中反對逐火之旅的人。而另外不足的部分,則由黑潮與憶質擬態。在他們的認知中,您現在就是救世主。」
他微微躬身,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現在就請真正開始屬於您的逐火之旅吧。對了,還有一個好消息,新的復活點已更新為雲石天宮二樓的英雄浴池。」
來古士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雲石天宮二樓的英雄浴池,那是黃金裔的專用浴場,此前他作為「名譽元老」都沒有資格踏入半步的地方,如今變成了他的復活點。
來古士邁開步子,沿著鋪滿彩帶的石板路往前走,裙擺在身後拖出一道細長的痕跡。
兩側的人群還在歡呼,彩帶飄落,那片亮紫色的海洋在他身邊翻湧。
他走了十幾步,側頭看向跟上他的艾倫:「還有事?」
艾倫眨了眨眼,表情有些窘迫,深吸一口氣,從隨身的包里取出一隻盒子。
他捧著盒子,手指微微顫抖,像是在捧著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隨後將盒子碰到來古士面前,
「老闆說——」艾倫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憋笑又不敢笑出來的詭異腔調,「讓您務必好好保存。以後會用到的。」
來古士的目光落在盒子上,沉默了片刻,伸手接過。
盒蓋彈開,粉色的光從縫隙中湧出。
光芒消散後,一隻拳頭大小的迪斯科球靜靜地躺在黑色的絨布上,通體死亡芭比粉色,球面上鑲嵌著無數細小的鏡面,在粉色的天幕下瘋狂折射著刺目的光。
來古士盯著那隻球看了幾秒,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艾倫站在一旁,目光總忍不住往他胸口那個前後通透的圓形孔洞上瞟,又趕緊低下頭,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他又忍不住偷摸抬眼看了看來古士那副「我現在就想把這東西砸了」的表情,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來古士深吸一口氣,伸手從盒子裡取出那隻迪斯科球。
球體在掌心中微微旋轉,鏡面折射的光芒落在他的粉色面具上,將那張本就顏色辣眼的臉映得更加五彩斑斕。
他閉上眼,又睜開。
一道半透明的光屏在他面前憑空彈出,湛藍色的數據流在屏幕邊緣流淌,上面浮現出一行行清晰的文字。
【獲得專屬道具:黎明神機,改。】
【道具已綁定。不可增幅、強化、丟棄、銷毀。】
【備註:願您的逐火之旅,充滿陽光與快樂。】
遠處,建築的陽台上,兩道身影並肩而立。
尼多斯站在陽台欄杆邊,身體微微前傾。
此時的他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官清秀,一雙眼睛水汪汪的瞳孔在日光的映照下泛著淺棕色的光,像是某種被豢養在溫室里、從未經歷過風霜的小動物。
他目光穿過街道上密密麻麻的人群,落在下方那道被萬眾簇擁的身影上,眼中閃過一絲躍躍欲試的興奮。
「你說——」尼多斯偏過頭,看向身旁的凱妮斯,「咱們要不要現在就幹掉他?也算擺明立場。」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冰冷的視線射了過來。
凱妮斯同樣恢復了年輕的容貌,線條比從前柔和了許多,但眉眼間那股刻薄一點都沒變。
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獵裝,腰間的皮帶上掛著一排泛著冷光的小刀,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柄被重新淬過火的利刃。
凱妮斯用一種看智障的眼神盯著他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上下牙磨了磨,發出一聲細微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蠢貨。」
凱妮斯甩手就是一巴掌。
「啪!」
脆響在陽台上炸開,力道大得出奇,尼多斯的腦袋被打得偏向一側,白皙的臉頰上立刻浮起幾道紅痕。
他懵了一瞬,水汪汪的眼睛瞪得老大,裡面寫滿了「你為什麼打我」的茫然。
凱妮斯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咬著牙開口:「黃金裔還沒輪替過來一遍,你算哪根蔥,還插上隊了?」
她伸出手,手指在空中抖了抖,像是恨不得再抽他幾巴掌。
「我告訴你——這次再背地裡搞什么小動作,惹了那位大人不快,我扒了你的皮。」
尼多斯挨了一巴掌,眼眶頓時不受控制紅了一圈,水汪汪的眼睛裡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整個人看起來委屈得不行。
「我這不就是想……早點表現一下……」他小聲嘟囔,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那位大人總得看到我們的誠意吧?光在這兒站著算什麼?」
凱妮斯看著他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感又涌了上來。
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心底深處被撩撥了一下,細密的、酥麻的,沿著血管一路向上攀爬,癢得讓人想撓,又撓不到。
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眼睫毛輕輕顫動,手指在身側蜷了蜷,又猛地張開。
下一秒,凱妮斯的左手掐住了尼多斯的脖子,右手掄圓了,正手反手地抽。
「啪!啪!啪!」
聲音又脆又響,一下接一下,節奏快得驚人。
尼多斯被打得腦袋左右搖擺,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起來,白皙的皮膚上布滿了紅通通的掌印。
「你個瘋女人!」尼多斯終於反應過來,伸手去掰她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聲音尖利,「我跟你拼了!」
他另一隻手伸出去,五指成爪,狠狠抓向凱妮斯的臉。
頓時,兩個在陽台上扭打成一團,你揪我的頭髮,我撓你的臉。你踢我一腳,我踹你一下。
衣裙在廝打中被扯得歪歪斜斜,髮髻散開,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
「你給我撒手!」
「你先松!」
「做夢!」
兩人從陽台這頭打到那頭,又從陽台那頭打回這頭,拳腳相加,罵聲不斷。
樓下的人群注意力都在救世主身上,偶爾有人抬頭往這個方向瞥一眼,看到兩個扭打在一起的身影,也只是搖搖頭,收回視線,繼續為他們的救世主吶喊助威。
陽台上,兩人正掐著彼此脖子互不相讓,一道悠長的、穿透力極強的鯨鳴從南邊傳來。
那聲音從城外的方向飄來,起初並不大,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一聲嘆息,但轉瞬間就變得清晰、宏大,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在奧赫瑪的上空迴蕩。
整座城邦猛地一顫。城內的歡呼聲驟然中斷,人群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一張張仰起的臉上寫滿了驚恐。
街道兩側的建築微微晃動,碎石從屋頂邊緣簌簌落下,砸在石板路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幾個站在高處的人腳下不穩,從台階上滾落下來,發出一連串驚呼。
「怎麼回事?!」
「地震?!」
「不對,你們看城外!」
尖叫聲從四面八方湧來,有人抱頭蹲下,有人四散奔逃,有人僵在原地渾身發抖。那些原本整齊劃一的歡呼聲瞬間碎裂,化作一片恐慌的、無序的嘈雜。
艾倫抬頭望向鯨鳴傳來的方向,表情還算平靜,但握著本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猛地退後了幾步,扎進了憶質開闢的空間內。
來古士站在原地,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建築,落在城外的天際線上。
鯨鳴再度響起。
這一次,那聲音比方才更加清晰,更加近,像是什麼龐然大物正在從海洋深處浮上來。伴隨著鯨鳴的,是一陣低沉的、如同萬馬奔騰般的轟鳴。
地面的震顫越來越劇烈。
天邊,一道白色的細線正在急速放大。
轉瞬間就膨脹成一道遮天蔽日的水牆,高度遠超奧赫瑪的城牆。
海浪翻湧間,無數細碎的水沫在空中炸開,化作漫天白霧,將粉色的天幕遮蔽了大半。
海水呈現出一種深沉的、近乎墨色的藍,浪頭翻卷時,能看見水面下有什麼東西在遊動,拖著長長的尾跡,在波濤間穿梭。
巨浪推進的速度快得驚人,眨眼間就壓到了奧赫瑪城外。
滔天的巨浪漫過遠方的山丘,吞沒那些黃紫相間的樹林,將沿途的一切都卷進翻湧的泡沫中。浪頭高得幾乎要觸到天幕,
層層疊疊的浪頭撞上城牆的瞬間,整座城市都在劇烈震顫,碎石從城牆上剝落,砸進翻湧的海水中,濺起數米高的水花。
海水從城牆的裂縫中湧進來,在街道上匯聚成洪流。
「救命——!!!」
「海嘯!!水湧進來了!」
海水越來越深,來勢洶洶地涌過街道,水流裹挾著碎石、木屑、破碎的旗幟,在奧赫瑪的街道上橫衝直撞。
來古士站在原地,數據流在他周身形成一層半透明的屏障,將海水隔絕在外。
天幕被巨浪遮蔽了大半,粉色晨光從浪尖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城中投下明滅不定的光斑。浪頭的最高處,一道人影正靜靜地站著。
海瑟音站在波濤之上,黑白長發在海風中飄揚,身形不算高大,但站在那裡,卻仿佛與整片海洋融為一體。
她微微低頭,目光穿過翻湧的浪潮和那些四散奔逃的人群,很自然地就看到了城內那道穿著粉色長裙顯得格外扎眼的身影,微微抬手壓下。
浪頭猛地一沉。
巨浪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推了一把,朝著奧赫瑪的城牆狠狠砸落。
來古士仰著頭,看著那道比奧赫瑪城牆還高的巨浪正在傾瀉而下,終於忍不住氣笑了。
淹沒整座奧赫瑪需要多少水,他沒算過,但他很清楚一件事,他不用腿著去雲石天宮了。
海水傾瀉而下。
片刻後,雲石天宮二樓,英雄浴池內。
溫熱的水面盪開一圈圈漣漪。
湛藍色的光球在池底亮起,光芒越來越盛,將整座浴池照得通透。
光芒緩緩凝聚,勾勒出一道頎長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