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星城的泊台沐浴在銀色與藍色交織的燈光中,軌道群在頭頂鋪展開來,像一張綴滿星辰的巨網。
貨運飛船的推進器尾跡在夜幕中劃出交錯的光帶,遠處傳來空間站調度的電子廣播聲。
星穹列車的車門緩緩滑開。
星第一個跳下泊台,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金色的眼眸掃過四周,嘴角抿成一條線。
三月七跟在她身後,粉色的短髮被千星城的夜風拂起,懷裡抱著同歸,目光落在腳下亮得晃眼的合金地面,沉默著。
星期日最後走出,目光掃過泊台上的人流與遠處的軌道群。
身後,丹恆站在車門內,一手扶著門框:「此前在二相樂園發生的意外,我不確定之後的撤離途中是否還會出現。我留在車上隨行護衛。」
星的腳步頓了一下,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就在這時,星手裡那枚一直安靜的多面骰子猛地振動了一下。
骰子從她掌心彈起,在半空中翻了個跟頭,划過一道弧線,「咚」地一聲落在星的頭頂,不偏不倚地停在她那堆灰色亂發正中央,像是一枚被隨意擱上去的裝飾品。
歸寂的聲音從骰子裡傳出來,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近乎慈祥的調子:「可愛的後輩們交給我,你就放一萬個心吧。」
丹恆:「…………」
他的手指在門框上收緊,青灰色的眼眸盯著那顆正穩穩壓在星頭頂上的骰子:「……更不放心了。」
骰子在星的頭頂轉了一圈,發出了一陣愉悅的笑聲,笑聲在泊台上迴蕩,引得幾個路過的公司員工回頭看了一眼,又步履匆匆地繼續往前走。
「看在你們這麼擔心同伴的份上,偷偷告訴你個秘密吧。」
歸寂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像是要分享什麼了不起的趣聞,「一位絕滅大君已經潛入了千星城,要去找奧斯瓦爾多·施耐德玩一個小遊戲。」
丹恆從車門內邁出半步,青灰色的眼眸沉了幾分:「……什麼?」
星抬起頭來,伸手把頭頂的骰子摘了下來:「你說的該不會是……」
「猜對啦。」
骰子在星掌心跳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愉悅:「這位絕滅大君可了不得。擁有將災厄化為現實的能力,其名為——成讖。」
骰面朝向星,語氣裡帶著略帶惡意的快活。
「所以,盡情去鬧吧。奧斯瓦爾多接下來所做的一切應對,都會為這場專門為他準備的小遊戲增添上一分小小的難度。」
……
千星城的中心城區,一座占地極大的私人莊園內。
這座莊園並不算奢華,至少不像那些財大氣粗的暴發戶們的府邸那樣鑲金嵌銀。
相反,它的設計透著一種克制的、近乎刻意的低調,灰白色的石牆、修剪整齊的灌木、以及一條從大門延伸到主樓的、足夠容納四輛懸浮車並行的石板路。
但這份低調本身就是一種宣言。
能在千星城的中心城區擁有占地如此龐大的私人莊園,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此刻,莊園主樓的書房裡,陽光從落地窗傾瀉而入。
賈昇坐在書房中央那張巨大的皮椅上,雙腿肆無忌憚地搭在辦公桌邊緣,尾巴從椅背和坐墊之間的縫隙里垂下去,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
他面前的書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旁邊擱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茶。
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叩響。
「進來。」賈昇頭也不抬,手指還在翻弄著那幾份文件。
門緩緩打開,一道身影從門外走了進來。
那是一位看起來年約六旬的老者,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管家制服,背脊挺得筆直,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在這個行業做了至少幾十年才會有的從容與沉穩。
老者在書桌前站定,微微躬身,雙手將一隻文件袋遞到賈昇面前。
「賈昇少爺。大小姐已經安排好了。」
賈昇伸手接過文件袋,抽出裡面的資料,目光落在最上方那份的身份檔案上。
紙上印著一張照片,青年面容俊秀,五官線條柔和得近乎精緻,嘴角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模樣。
淺棕色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藍色的眼睛裡透著一種溫和的、讓人不自覺放下戒備的光。
照片旁邊,名字一欄寫著:魯弗斯·施耐德。
賈昇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又往下掃了一眼職級標註——P45,市場開拓部駐千星城副總監。
再往下,是一串詳盡的背景資料——出生地、教育經歷、職業履歷、社會關係網絡,每一條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甚至細緻到連他在哪家餐廳吃過飯、在哪個酒吧和人起過爭執這種雞毛蒜皮的事都被收錄在內。
他把資料翻到最後一頁,又翻回第一頁,視線在「魯弗斯·施耐德」和「奧斯瓦爾多·施耐德」這兩個名字之間來回跳了幾遍。
「嚯。」賈昇挑了挑眉,尾巴在椅子扶手外面晃了一下,「這算是艾絲妲的惡趣味嗎?」
他抬起頭來,看向站在書桌旁的老管家:「這讓我怎麼說呢,我接下來要搞的事可能有點大。不會給她造成什麼麻煩吧?」
老管家聞言,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帶著一種在漫長的職業生涯中磨礪出來的從容:「這一點,請賈昇少爺放心。資料上的這位,確實是奧斯瓦爾多·施耐德先生的某位遠房子侄。
他於多年前的一次星際航行意外中喪生。大小姐的家族暗中收錄了這個身份,此後數年一直用了些手段加以維持,即使暴露,也只會對奧斯瓦爾多個人產生影響。與艾絲妲大小姐的家族之間,沒有任何可以追溯的關聯。」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微妙的遲疑:「只是……」
賈昇偏過頭來,看著老管家那張欲言又止的臉:「只是什麼?總不能爬上這個位置是靠PY交易,我接手了還得犧牲色相吧?」
老管家的嘴角這次沒忍住,極其明顯地抽了一下。
他輕咳一聲,稍作掩飾,隨即恢復了那副不動如山的表情:「……不不不。大小姐說,她暫時還沒有舉家搬遷的想法。請克制一下,不要把千星城炸了。如果可以,最好也別把千星城改造成黑塔空間站那樣的宇宙奇觀。」
賈昇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手裡捏著那沓資料,表情認真:「在她眼裡,我有這麼不靠譜嗎?」
管家對上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里包含的情緒太過複雜——有尊重,有禮貌,還有一種出自本能的懷疑。
最終他只是再次微微躬身,沒有接話。
賈昇也不在意。他把資料重新塞回文件袋,往腋下一夾,轉身朝著門外走去,尾巴在身後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線,步伐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即將去拆家的歡快。
「替我謝謝艾絲妲。順便轉告她,我辦事,她放心。」
他伸手拽下脖頸間那枚布滿裂紋的概率抑制器,拿在手裡掂了掂。抑制器的指示燈閃了兩下,然後徹底暗了下去。
「第一次正經上班,目標不宜太高。」
賈昇將抑制器隨手放進口袋裡,活動了一下脖頸,關節發出細碎的聲響:「決定了,我要成為新的市場開拓部主管。」
「……那舊的呢?」
賈昇回答得極其理所當然:「當然是撇了。分類的話,大概屬於有害垃圾?」
他朝門口走去,路過管家身邊時偏過頭來,嘴角那抹弧度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愉快。
管家的身體保持著躬身的姿勢,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門外。
他沉默了片刻,從口袋裡摸出一隻終端。
【已按您的吩咐將資料交給賈昇少爺。賈昇少爺說他要幹掉奧斯瓦爾多,成為市場開拓部主管。】
【艾絲妲:……】
【艾絲妲:立刻給我準備一艘飛船,我馬上回千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