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紫色的光芒從哈托比亞地表的裂隙中噴涌而出,地面每隔幾息便會傳來一陣沉悶的震顫。
震顫從地底深處翻湧而上,帶著讓人本能畏懼的威壓,砸進每一個生靈的胸腔里。
臨時庇護所內,幾盞應急燈從穹頂垂落,蒼白的燈光將擁擠的人影投在牆壁上,晃動著。
前方空地上,一道裂隙緩緩展開。邊緣泛著淡淡的金光。
光芒穩定後,約有一人多高,兩臂寬的畫卷懸浮在地面之上半尺,緩緩蕩漾著。
一個公司職員站在殘卷旁邊,手裡拿著擴音器,「各位,請保持秩序。」
男人的聲音被擴音器放大,迴蕩在庇護所的中,「真珠女士已經打開了殘卷空間。各位請抓緊時間,有序進入其中避難。殘卷內部有獨立的空間結構與維生系統,進入後即可確保安全。請按照工作人員的指引,不要擁擠,不要推搡。」
人群開始緩慢地向前移動,腳步聲和低語聲匯聚在一起。
最先走到的是幾個孩子,被父母推著,怯生生地伸出手。
殘卷的紋路觸碰指尖的瞬間,泛起一圈柔和的漣漪,孩子的身形像被水面吞沒一樣,無聲無息地沉了進去。
就在這時,地面傳來了一陣比之前更加猛烈的震顫。
整座庇護所劇烈地搖晃起來,穹頂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幾盞應急燈瘋狂閃爍後熄滅了幾盞。
牆壁上出現了新的裂縫,暗紫色的光從裂隙中滲出來,像是什麼東西正在從外面撞擊著庇護所的外殼。
緊接著,一聲聲粗糲、尖銳,夾雜著金屬摩擦和血肉翻湧的噪音嘶吼從外面傳來,從四面八方逼近。
「是怪物!」
「它們找到這裡了!」
「快,快——!」
人群瞬間混亂了起來,原本勉強維持的隊列土崩瓦解,尖叫聲、哭喊聲、推搡聲混成一片。
一道身影從人群中逆行而出。
真珠手持那支等人高的巨大玉筆,筆桿上的紋路泛起琥珀色的微光,穿過推搡的人群,穿過哭喊和尖叫,穿過那些拼命往前擠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庇護所的門口。
她轉過身來,面對庇護所內那些驚恐的面孔。
「我來掩護。諸位抓緊時間。」
說完,她邁步走出了庇護所的大門。
外面的天與地已經分不清界限。暗紫色的光芒籠罩了一切,大地在震顫中裂開一道又一道縫隙。
翻湧的紫紅色觸手從地底探出,在廢墟間緩慢地蠕動著。
而在更近處,怪物從街道的盡頭、從建築的縫隙、從一切可以通行的孔洞裡湧出來,像黑色的潮水,嘶吼著朝庇護所的方向湧來。
真珠抬起畫筆,筆尖在空氣中輕輕一划。
琥珀色的光芒從筆尖湧出,沿著庇護所的外牆迅速蔓延,色彩在牆壁上流淌、交織、凝固,如同一層正在成型的存護之壁。
光芒所過之處,牆面變得堅硬而溫潤,觸手無法刺入,爪擊無法撼動。
她又在入口處畫下一道封線。金色的光線從門框頂端落下,筆直地垂入地面,在門口形成一個半透明的屏障。屏障表面流淌著細密的紋路,將庇護所與外面的混沌隔開。
「啟動超頻模式。」
下一秒,她的身體微微震顫起來。
系統警告聲從她的機體內部傳出:「超頻模式已啟動。」
她的眼中,數據的流速驟然加快。
真珠抬起畫筆,沖在最前方的那群怪物已經撲到了眼前。她筆尖橫劃,一道琥珀色的光弧從筆尖激射而出。
沖在最前面的那幾隻怪物被光弧掃過,身軀在那一瞬間變得模糊、透明,然後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鉛筆線條一般,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空氣中。
怪物消失的地方,滿目瘡痍的暗色廢墟上,一抹亮色一閃而過,如同畫面被人塗白後又重新繪製的草稿,模糊地勾勒出幾筆輪廓。
真珠在怪物群中穿行,畫筆每一次落下,就有一片怪物被抹去。
她的動作越來越快,畫筆點到哪裡,哪裡的顏色就褪盡,怪物在畫面上留下的痕跡被一一擦除,露出底下二相樂園原本的樣貌。
又是幾抹亮色閃過。一條開滿花的小巷,一座飄著甜香的麵包房,一棵掛滿風鈴的樹。那些畫面在廢墟中一閃即逝,快得像是錯覺。
系統警告聲再次響起:「機體核心過載,請儘快解除。」
系統警告聲再次響起,語調比方才更加急促:「機體核心過載,請儘快解除超頻模式。」
隨診真珠的畫筆落下,那些從地底湧出的觸手,從裂隙中爬出的怪物在她的筆觸下一點一點地消退。
而她重新繪製的色彩,正在以她為圓心,向更遠的地方鋪展開來。
終於,她將畫筆的筆尖重重地頓在了地上。
一聲沉悶的震顫從筆尖落地的位置炸開,沿著地面向四面八方擴散。
此前所有閃過的裂隙,此刻仿佛被什麼東西同時喚醒,齊齊亮起琥珀色的光芒。
光芒在地面上交織、連接,形成一張巨大的網,將整片區域覆蓋其中。
隨後,這張網飛速朝著整個哈托比亞蔓延。
系統警告聲第三次響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尖銳:「機體嚴重過載。已自動退出超頻模式。」
真珠的身體晃了晃。
她的核心溫度已經突破了安全閾值,關節處的連接出現了細微的錯位,內腔中傳來不正常的嗡鳴。
真珠能感覺到自己的運算速度正在下降,感知的範圍也在收縮。
她將畫筆的尾端拄在地面上,借著那一點支撐,穩住了自己的身形。
一道身影從高處的半空中掠過。銀狼背後展開的藍色光翼在暗紫色的天幕中劃出一道明亮的弧線,她手中的能量炮在飛行的同時完成瞄準,朝著真珠周圍那些正在重新聚攏的怪物轟了過去。
能量光束落在重新匯聚起的怪物群中,炸開的衝擊波將它們盡數掀飛。
銀狼在半空中一個急旋,俯衝而下,左手探出,一把撈住了真珠的手臂,將她從怪物的包圍圈中拽了出來。
「走。」
她帶著真珠從戰場中脫出,幾個起落之後落在了一處相對安全的高台上。
銀狼將真珠放下,退後兩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確認她還站得住之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沒死呢吧?嘖,我還真是長見識了。智械也有這麼不理性的一面。」
真珠微微躬身,關節在動作中發出細微的「咔咔」聲:「謝謝你的關心,銀狼小姐。我暫時無礙。」
銀狼的臉還別向一邊:「誰關心你了。我只是在擔心,你要是沒了,我找誰要報酬。」
真珠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彎了一下,沒有接話。
平台下方,白厄領著一群人從街道拐角處快步走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沉默的、下了決心之後才會有的平靜。
白厄視線掃過平台上的真珠和銀狼,在真珠身上停了一瞬,隨即躍上平台。
「這是新的一批自願留在二相樂園的民眾。途中遇到了幾波怪物,已經清理乾淨。還請真珠女士打開封印,讓他們進入殘卷避難。」
真珠點了點頭,以畫筆撐起身子,手微微用力。
畫筆抬起,在庇護所門框上那道琥珀色屏障上輕輕點了一下,屏障表面泛起一圈漣漪,隨即從中間向兩側緩緩分開,讓出了入口的通道。
「請進。」真珠側身讓開通道,畫筆重新點在地上。
民眾們加快腳步朝入口走去。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走在隊伍中段,經過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快步走進了庇護所。
白厄站在平台邊沿,看著最後一個人影消失在殘卷內部,緊繃的肩膀才稍微鬆了幾分。
地面再度傳來猛烈的震顫。
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劇烈,整座平台都在震動中左右搖晃,幾塊碎石從平台邊緣剝離,墜入下方。
裂隙中,融金色的光芒噴涌而出。
光芒從地底深處翻湧上來,將那些剛剛被真珠用畫筆「擦除」過的區域重新撕開。
暗紫色的裂隙邊緣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光芒如同從裂隙中滲出的血流,緩慢、沉重、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壓迫感。
真珠的眉頭微微皺起,手指在畫筆上收緊:「結論,毀滅的力量。」
銀狼盯著下方翻湧的融金色光芒,眉頭擰在一起,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上是困惑還是荒謬的錯愕:「哈?毀滅?那老混球在貪饕肚子裡還能攪風攪雨?」
白厄目光鎖定在那些融金色的光芒上。
他的表情比銀狼凝重得多,嘴唇抿成一條線,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語氣帶著些許遲疑:「……這力量傳達出的情緒,更像是萬念俱灰後的崩潰。」
白厄他盯著噴薄而出的融金色光芒,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翻湧。
這情緒他並不陌生,那是一種在失去了一切之後,連絕望和憤怒本身都變得毫無意義時的空洞。
那位跌入獸口的絕滅大君,究竟看到了什麼,才能讓他失態至此?
……
肉腔組成的空間內。
歸寂的腳步驟然一滯,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正面擊中,釘在了原地。
他死死盯著那顆戴著面具的頭顱,盯著那張笑容狷狂的面具。
他彎下腰去,雙手撐在膝蓋上,喉嚨里擠出的聲音起初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的嗚咽,然後變成了斷斷續續的笑,最後徹底炸開,成了聲嘶力竭的、肝膽俱裂的狂笑。
「為什麼……為什麼……哈哈哈哈——為什麼!!」
歸寂捂著腹部,整個人彎了下去,笑聲在肉腔中反彈、重疊,變成層層疊疊的回音。
他笑著,聲音卻像是在哭。
「這不可能……不可能……那人偶的令使,列車的撞角……」
他環顧四周,聲音在肉腔中迴蕩:「你出來!這又是你拙劣的玩笑對不對?!你出來!!」
歸寂的聲音在肉腔中炸開,撞上腔壁,又反彈回來,化為一片混亂的回音。
四面八方都是他自己的聲音,層層疊疊地撞在一起,最終消散在肉壁深處,回應他的只有肉腔組織緩慢摩擦的聲響,像是一頭巨獸在睡夢中無意識地磨了磨牙。
只有那顆頭顱下方傳來的隱約心跳聲,沉悶而規律,帶著某種不可阻擋的、近乎嘲弄的節奏感。
歸寂的膝蓋猛地一軟,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癱坐在那顆頭顱前的地面上。
他死死地盯著那張面具,沉默持續了很久。
歸寂忽然動了。
他伸出手,猛地撕開上身的衣物。衣料在指尖下碎裂,露出底下灰敗的、如同風化骨骼般的軀體。
歸寂將手掌刺入自己的胸膛。卻沒有融金色的血液流出。
散發著詭異奇香的紫黑色粘稠液體從傷口中湧出,順著他的胸膛淌落,滴在地面上,被那些肉質組織貪婪地吸收,連一絲痕跡都未留下。
「貪饕……」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給我去死!去死啊!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這時,一雙穿著高跟鞋的腳,無聲無息地落在了距離他不到三步遠的地方。
歸寂猛地轉過身來。
黑天鵝站在那片紫紅色的肉腔中,目光越過歸寂,落在他身後那顆巨大的頭顱上。
她盯著那顆頭顱,眉頭微微蹙起,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最終只是抬起手,不緊不慢地按了按額角。
「嘖。」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見慣了大場面之後的疲憊,「怎麼又一個胎兒。星穹列車和我是跟打胎過不去了嗎?」
歸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紫色的手掌微微抬起,五指張開,像是隨時準備收攏。
他的聲音沉下來:「……你是那個把列車引向翁法羅斯的憶者。」
歸寂的身形從癱坐中緩緩直起,踉蹌著朝著黑天鵝走去,雖然狼狽,但每一步都帶著無聲的壓迫感:「為了守住這個秘密——」
「停!」
黑天鵝抬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不要張口閉口就要殺人滅口。我是來傳達消息的。」
她頓了頓,確認歸寂的腳步沒有繼續逼近,才微微呼出一口氣。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歸寂的身形猛地一僵。
黑天鵝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那顆戴著面具的頭顱上。
「他說,他很喜歡阿哈。為此他將重塑歡愉命途。為眾生帶來歡笑,而這就是他將在幻月遊戲中引動的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