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星城，指針塔，892層。
伊安奇的聲音在大廳里炸開，嘶啞得像是聲帶被人用砂紙打磨過一遍。
「快！稿子寫好了沒有？！只要推到銀狼身上……對，只要推到她的身上，我們就能……」
他整個人趴在操作台上，領帶歪到後腦勺，襯衫後背洇出一大片汗漬。
全息投影里，星核獵手通緝令上那張灰色頭髮的半身像被拖出來，和幾段偽造的終端日誌並排碼好，看上去像模像樣。
伊安奇直起身，盯著那份眾人合力拼湊出來的「證據鏈」看了兩秒，血絲密布的眼球里閃過一瞬近乎癲狂的光。
他猛地轉過身，正對上準備離開的兩道身影。
「兩位祖宗！」
伊安奇沒有任何預兆地撲了出去，膝蓋在地面上滑出半米遠，一把抱住星的小腿。力道之大，讓星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差點一腳踹上他面門。
「祖宗！兩位祖宗！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我不能就這麼完了啊！求求你們，配合出面澄清一下，只要一句話，一句——」
他的鼻涕眼淚混在一起，星低頭看了一眼伊安奇那張糊滿了不知名液體的臉，抬腳踹了上去。
「狗▆的的伊安奇！你鼻涕眼淚別蹭我腿上。」
這一腳蹬在伊安奇肩膀上，把他整個人從腿上踹出去，往後仰倒摔了個四腳朝天。
星收回腿，聲音里壓著火。「安排這齣好戲的時候怎麼沒想到二相樂園那些人？他們沒有家人孩子？合著只有你們是人？」
伊安奇趴在地上，臉貼著地面，嘴唇哆嗦著，又爬了兩步。
這次他沒敢再抱腿，只在星腳邊半米遠的地方停下來，兩隻手撐在地面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
「我也是聽上面人的安排，也是迫不得已啊……上面的命令，我能怎麼辦？我連拒絕的資格都沒有——」
「哦？」
一個聲音從旁傳出，一道半透明的光屏在伊安奇面前緩緩展開。
銀狼的半身像出現在畫面里。背景是一間光線昏暗的房間，只有終端屏幕的冷光照在她臉上。
她坐在一張轉椅上，翹著腿，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嘴角掛著一個怎麼看都帶著危險氣息的弧度。
「好啊，我堂堂狼尊是塊磚，哪用往哪搬是吧？」
銀狼歪了歪頭，銀灰色的劉海往旁邊滑開一綹，露出額角因為咬牙切齒而繃起的一根青筋。
「這麼愛讓我背鍋？你等著銀行帳戶清零吧。」
伊安奇的表情僵在臉上。
新出現的光屏中，他帳戶的餘額頁面上，一串數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
個位、十位、百位、千位、萬位……每跳動一次，伊安奇的眼皮就跟著抽搐一下。
他眼睜睜看著那個數字從十位數掉到六位，從六位掉到五位，數字跳動的節奏越來越快。
「不——！」
餘額數字已經掉到了四位數，接著是三位數，兩位數，最後定格在一個圓潤的零上。
伊安奇盯著那個零，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癱軟在地。
銀狼的聲音從屏幕里飄出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愉悅，顯然沒準備放過他。
「還說什麼迫不得已，嘖。阿星，你們看看這個再說？」
光屏在她手指下切換了一瞬，畫面切到一段監控錄像。
長桌兩側坐滿了穿著制服的職員。投影上列著一排角色名稱和對應的「戲份」說明，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職級和姓名。
畫面中，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男人正站在投影前，用一支觸控筆在「塔拉梵」這個角色旁邊寫寫畫畫，時不時抬起頭跟旁邊的同事交換意見。
整間會議室里氣氛熱烈，為了爭上一個高管的角色吵得面紅耳赤。
銀狼的聲音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輕快：「這不是爭得挺開心的嗎？」
伊安奇癱坐在地，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段監控錄像：「我……我……我真的沒辦法，市場開拓部主管奧斯瓦爾多部長下了死命令，必須讓我們拖住——」
話音未落，演播廳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魯弗斯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六名公司守衛，銀灰色的制式裝甲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手裡的拘束器發出規律的藍光脈衝。
伊安奇看著那道從門口走進來的身影，臉上掛上討好意味的笑：「魯弗斯總監……」
魯弗斯走到癱軟在地的伊安奇面前，微微低頭，目光落在伊安奇那張寫滿絕望的臉上。
「好啊。刻意抹黑公司形象，造成惡劣影響暫且不提，竟然如此構陷在二相樂園中為了拯救民眾壯烈犧牲的奧斯瓦爾多先生。」
「來人，給我帶下去。」魯弗斯朝身後擺了擺手，「看看究竟是什麼敵對勢力派來的間諜。」
「等——」
兩名守衛已經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金屬拘束器「咔」地一聲扣上手腕，藍光脈衝沿著鎖扣向手臂延伸，把他整個人從地面上提了起來。
「魯弗斯！魯弗斯你聽我說！我是按上面的命令行事！你不能這麼對我！我——」
伊安奇的聲音在守衛拖著他往門口走的過程中逐漸變遠，最後一個字消失在門合攏的縫隙里。
魯弗斯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剩餘在場的職員：「還有這些。和伊安奇有過接觸的人，也統統帶走審查。」
聽到這話，有人試圖開口辯解，有人低著頭往後縮，還有人乾脆兩腿一軟直接坐到了地上。
守衛們動作利落地將人一個個架走，大廳里只剩下拖動腳步的悶響和偶爾夾雜著的低聲求饒。
球形大廳恢復了安靜。只剩下一地狼藉，
魯弗斯轉過身來，面向星和三月七，臉上的表情切換成一種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歉意的溫和。
「兩位無名客，讓你們見笑了。部門內部管理不善，出了這等吃裡扒外的蛀蟲，倒是讓諸位看了一場鬧劇。」
他頓了頓，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張名片，遞到星面前。名片上印著「魯弗斯·施耐德，市場開拓部代理部長」的字樣。
「二相樂園的事，公司不會坐視不管。具體援助方案正在最高層討論，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這期間，如果二位在千星城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繫我。」
星接過那張名片，低頭看了一眼上面印著的名字，嘴角抽了一下。
魯弗斯嘴角彎起：「兩位無名客，需要我安排人送你們回去嗎？」
星盯著他那條黃紫配色的領帶看了兩秒，又抬頭看了看那張笑臉。
她嘴角的又抽了一下，最終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不用了。我們自己走。」
魯弗斯目送兩人離開，轉過身來，走到控制台前，隨手在操作台上按了一下，重啟電源。
屏幕一塊接一塊地亮起來，先是刺目的白光，隨即恢復正常色溫，將球型大廳重新照亮。
他拉開主控台前的椅子坐了下來，雙手搭在操作面板上，指尖在虛擬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調出通訊界面。
界面左上角，市場開拓部的部門標誌安靜地旋轉著，下方一行小字標註著他剛獲得的權限等級。
「市場開拓部，代理部長，魯弗斯·施耐德。」他對著通訊系統開口，「給我接亞婆離。」
通訊鏈路接通得很快，一個溫和的女聲從揚聲器里傳出來，語調平穩，帶著程式化的禮貌：「魯弗斯代理部長，亞婆離女士正在進行一場關鍵實驗，暫時無法與您通話。請問是否需要留言？」
魯弗斯的手指在控制台上緩慢地敲著，指甲敲擊金屬面板，發出清脆而均勻的聲響。
他等女聲說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去轉告她，關於貪饕武器化的細節，市場開拓部有一些關鍵細節想與她探討。兩分鐘內有效，過期不候。」
「您稍等。」
魯弗斯沒有再開口，手指依舊在面板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亞婆離的聲音傳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明顯被打斷了工作的不耐煩。
「魯弗斯？」
她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嗤笑，「看來奧斯瓦爾多那老變色龍的計劃還是失敗了。說吧，你這位踩著自己叔叔上位的新部長三把火準備燒到哪？也讓我聽聽你關於生命的高談闊論。希望不是在浪費我的時間。」
魯弗斯輕笑了一聲：「高談闊論談不上。只是一個小建議。」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種近乎關心的溫和：「注意休息。小心心臟驟停猝死。」
通訊那頭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亞婆離的聲音重新響起，語調比方才高了幾分，帶著一種怒極反笑的尖銳：「當真是攀上高枝了。奧斯瓦爾多他都不敢這麼對我講話。當真是浪費時間。」
她的聲音在通訊里頓了一下，像是正在準備掛斷：「你在生命科學上的理解讓我失望。我的心臟可是經受過改造，絕不可能——」
聲音驟然停住。
通訊頻道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傳來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氣管的喘息聲，粗重而急促，帶著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斷斷續續的嘶鳴。
那聲音持續了好幾秒，然後被一陣什麼東西碰倒的悶響打斷，緊接著是玻璃器皿落在地面上碎裂的聲音。
通訊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魯弗斯靠在操作台邊，手指依舊不緊不慢地敲著，目光落在通訊面板上跳動的信號波形上。
又過了幾秒，亞婆離的聲音再度從揚聲器里傳出來。
她比方才沙啞了許多，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尾音都在微微發抖，卻還在努力維持著最後那點體面：「……你……究竟做了什麼？」
魯弗斯偏了偏頭，目光從通訊面板上移開，輕輕拍了拍手。
「恭喜亞婆離女士迎來新生。我做了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接下來怎麼做。三系統時後的部門會議。如果你仍然堅持貪饕武器化，你猜你還有沒有下一次新生的機會？」
通訊那頭沒有回話，只有急促的喘息聲在頻段里迴蕩了幾秒，然後被對面單方面切斷，只剩下電流雜音。
……
千星城地下，生研院。
亞婆離身處的實驗室里一片狼藉，操作台上的培養皿碎了一地，螢光綠色的培養液在地板上淌成一片水窪，幾台精密儀器的顯示屏被砸得裂開了蛛網般的紋路，數據板被扔得到處都是，有一塊甚至嵌進了牆板的縫隙里。
亞婆離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又是這樣！又是這樣！又一個仗著自己的特殊不把我放在眼裡的賤人！魯弗斯！！阮·梅！！黑塔！！」
她抬起腳，一腳踹在走廊牆壁上，合金牆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咚」，凹進去一個淺淺的坑。
「還有奧斯瓦爾多那個廢物！連一個毛頭小子都壓不住！我養條狗都比你有用！廢物！蠢貨！無能！」
她抓起手邊一隻數據板，朝著牆上砸去。數據板撞在合金牆壁上炸成碎片，又彈回來散落一地。
亞婆離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燒灼般的怒意。
她發泄夠了，雙手撐在實驗台邊緣，低著頭，髮絲從額前垂下來遮住大半張臉。肩膀還在一聳一聳地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是一頭被圍困在陷阱里的野獸。
過了許久，亞婆離才直起身來，把垂落的髮絲攏到耳後。
那張向來保養得宜、總帶著幾分矜持與居高臨下的面孔，此刻只餘下一層被撕掉所有偽裝之後的怨毒。
她猛地一拍桌面，合金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摩多伽！」
實驗室厚重的隔離門無聲滑開，一道身影從走廊盡頭的陰影中走入實驗室。
那是一具堪稱完美的女性軀體，從修長的脖頸到纖細的腰線，從流暢的肩背到曲線分明的小腿，每一處比例都精準得像是被最苛刻的造物主親手丈量過。
除了頭部，軀幹上方頂著的是一顆完全由金屬與合金打造的機械頭顱，表面覆蓋著啞光銀灰色的塗層，偶爾透出一絲暗藍色的指示燈微光。
她走到亞婆離面前站定，微微躬身：「亞婆離部長。」
亞婆離抬起頭來，盯著那顆光滑的機械頭顱，眼中翻湧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深處攪動起來的狂熱。
她抬起手，指尖按在自己太陽穴上，
「取出我的大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