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星城,指針塔,892層。
圓形空間的一眼望不到盡頭,弧形牆壁上沒有哪怕一寸空白,密密麻麻嵌滿了屏幕,每一塊都在播放著不同的畫面,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令人頭暈目眩的壯麗。
大廳中央,一張環形控制台前,身著深色制服的男人正在操作著什麼。
他戴著一副細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隨著屏幕上跳動的數據微微轉動,一隻手按在耳側,指節半扣著耳機的麥標。
「米蘇女士,很抱歉在這個時候打擾您。」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背對著大門的方向,確認無人靠近後才繼續開口,「奧斯瓦爾多先生的事……我很遺憾。只是——」
「只是我們剛剛接到了一份特別討論會的要求。星穹列車的兩位無名客,關於二相樂園的貪饕危機,按照流程,這需要市場開拓部的配合。您看……」
耳機里沉默了片刻,傳來一個平穩、克制的女聲:「伊安奇先生。」
「在。」
「市場開拓部一切都不會變。同樣,部長此前定下的計劃也不會變。你只需要按照既定議程推進即可,其他不需要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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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機里的女聲繼續傳來,比方才多了些許鄭重:「我言盡於此。再多就涉及機密,對你我都沒有什麼好處。」
伊安奇的指尖頓了頓,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我明白了。」
通訊切斷。伊安奇垂下按在耳機上的手,指尖在控制台邊緣不緊不慢地叩了兩下。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控制台,落在門口的方向。
星和三月七已經走了進來。
三月七的腳步比平時慢了幾分,粉藍色的眼睛盯著那些屏幕上正在滾動的畫面。
「三月?」
「啊,抱歉。」她快步跟上,小聲對身旁的星嘀咕,「等會我們就要在這麼多人面前講話嗎……」
星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這不像你啊。絕滅大君和星神都幹過了,一群坐辦公室的還能把你吃了?」
「那不一樣。」
三月七微微搖頭,手指不自覺地攥著袖口,「打架和講話是兩回事。而且……」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屏幕,「我們真的能說服他們改變想法嗎?我一想到二相樂園還有數十億人的家園和生命就掛在這麼一場會議的得失上,就總覺得心裡沒底。
那些人坐在會議室里,動動嘴皮子就能決定那邊是繼續救人還是眼睜睜看著所有人被吞掉……」
「兩位尊敬的無名客。」
伊安奇快步迎上前去,步伐比方才急促了幾分,臉上的表情切換成一種溫和的、恰到好處的熱忱,雙手在身前微微交疊:「初次見面,鄙人伊安奇,星際和平董事會助理,也是范銀河貿易峰會的主持人之一。」
他微微欠身,朝兩人點了點頭。
「我受董事會委託,在此特別增設了一場討論會,邀請二位來此暢所欲言。無論是對二相樂園當前局勢的說明,還是對公司應對措施的質詢,都可以在這裡提出。」
「真的什麼都可以說?」
一個帶著笑意的、不緊不慢的聲音從星頭頂傳了出來。
「比如——」
骰子不緊不慢地轉了一圈,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惡意,「我聽說公司早就和毀滅攪在一起了。公司高層里是不是就藏著一個絕滅大君。這種話,也能暢所欲言嗎?」
伊安奇:「…………」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出現了裂痕。
伊安奇偏過頭,視線落在那枚正穩穩蹲在她灰色亂發上、不緊不慢轉動著骰面的多面骰子上。
「……這是?」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尾音帶著一種努力維持平穩的克制。
星連眼皮都沒抬,伸手在頭頂漫不經心地拂了一下,指尖從骰子邊緣擦過:「跟寵,更年期到了,攻擊性有點強,不必在意。我會在會議時好好約束他的。」
三月七站在她旁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偏過頭去,假裝在看遠處某塊屏幕上的畫面。
伊安奇的視線在骰子和星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只是乾巴巴地笑了一聲。
「請……請隨我來。」
他轉身朝演播廳中央走去,步伐比方才快了幾分。
星跟在後面,偏過頭朝三月七遞了個眼色,嘴角那抹弧度帶著一種「你看,這活我熟」的篤定。三月七抿了抿嘴,沒忍住,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伊安奇在操作台前站定,手指在面板上快速滑動了幾下。球形空間的四壁上,那些原本播放著千星城各處景象的光屏微微暗了下去。
短暫的空白之後,五塊光屏從穹頂邊緣緩緩降下,分布在星和三月七周圍。
每一塊屏幕上,都標註著一個不同的部門編號。
光屏亮起時,畫面上出現的是被模糊處理過的人形輪廓。
伊安奇抬手示意了一下:「現下,除去扎扎德、鑽石兩位因日程衝突等意外狀況缺席,公司七大部門的主管均已遠程接入泛銀河貿易峰會會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星和三月七,「根據會前收到的消息,本次討論的議題為——對二相樂園獸蛻危機的問詢與表態。」
「關於前情,各位想必都從新聞里看到了。」我以星穹列車的榮譽擔保,我所說的一切均為事實。我們來到這裡,也是為此刻依舊奮戰於二相樂園的所有人傳達請求。我希望能召請存護的力量,令二相樂園再度封存入畫,拖延獸蛻突破的時間。」
星深吸了一口氣。往前邁了一步,目光在那些模糊的輪廓上緩緩掃過:「我希望手握投票權的主管們,能為二相樂園的未來考慮,也為所有在場使節們的世界考慮。」
話音落下,球形空間裡安靜了一瞬。
三月七站在星身側半步遠的位置,攥著外套下擺的手指鬆了松。她的目光在那些光屏上逐一掃過。
片刻之後,一塊光屏微微亮起,畫面里那個被模糊處理的肥胖男人輪廓調整了一下坐姿。
「塔拉梵。」伊安奇在旁邊輕聲提醒了一句。
「我很理解你的焦慮。」
塔拉梵的聲音從光屏內置的揚聲器里傳出,音調平穩,「但我懷疑你在危言聳聽。你說,二相樂園所在的失魂星域就要徹底毀滅?有確切數據支撐?」
星迎上那塊光屏,目光沒有閃躲:「我不是研究古獸的專家。我得到的結論來自戰略投資部的真珠女士的測算。作為二相樂園的管理者,她的結論應該是可信的。」
塔拉梵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很遺憾,她和你都不是專家。我要明確指出,貪饕已經死去很久很久了。按照你們的說法,所謂的二相樂園也不過是它的屍塊之一。」
他的聲音頓了頓,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傲慢:「技術研發部的評估認為,公司的尖端技術完全有能力控制這塊星神殘骸的活動。甚至把它變成我們最有力的武器。至於上面的人,不過是些連帶損失罷了。做生意,哪兒有不賠的。」
三月七的肩膀猛地繃緊了。
「公司的存護精神呢?!」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憤怒,「採用技術研發部的提案,不就意味著放棄真珠女士,還有倖存的人嗎?」
星伸手按住了三月七的手臂,自己往前邁了一步,將那圈光屏的焦點重新拉回自己身上。
「二相樂園難道不是公司貿易體的一部分?」
她的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公司宣揚的存護精神呢?你這麼說,就是在所有貿易大使的面前公開宣稱——公司會對受其庇護的、與其簽下盟約的星球遭災視而不見。」
她頓了頓,目光從那塊光屏上移開,掃過大廳中的屏幕:「各位大使,當你們的世界遭災時,你們敢信任眼前這位公司高層嗎?」
球形空間裡安靜了一瞬。那幾塊屬於使節們的光屏上,模糊的輪廓似乎微微動了一下,爆發出一陣激烈的議論聲。
塔拉梵的笑聲從光屏里傳出來,比方才響亮了幾分:「哈哈,少來煽動情緒。這些人當然不敢相信,他們也不會相信。」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個調,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近乎粗糲的坦率:「他們是來做生意的!他們是來出售自己故鄉的人力、資源和技術的!
他們是來用星球的血換天文數字的錢的!加入貿易體的每個世界都有自己要承擔的風險。蟲群、反有機方程、步離人……公司會對盟友給予有限的支持,但公司不是餵奶把屎的保姆!」
伊安奇站在操作台旁邊,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目光在操作台上的幾塊監控屏幕上來回掃著。
他的手指在面板邊緣不緊不慢地敲了兩下,嘴角的弧度壓也壓不下去。
按照計劃,這些所謂的參會高管只是被安排來的演員,用一套早已寫好的劇本拖延時間。
而在全息大廳內發生的所有對話,均不會被外人所知。
這本就是一場戰術,一場精心設計的、只為爭取那短短几個小時窗口期的表演。
他低頭掃了一眼操作台上的數據流,視線在某一串不斷跳動的數字上停住了。
數字正在以指數級的速度攀升。觀眾數量、接入終端、實時轉發量……
所有的數據都在毫無例外地指向同一個事實——會議室的一切都在向全宇宙廣播。
伊安奇臉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他猛地轉向操作台,雙手按在面板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著那行不斷跳動的數據,瞳孔收縮。
「關掉。」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又急促:「快關掉!」
操作台旁的男女同事聞聲撲向各自的面前的光屏。
「被劫持了!」男人的聲音尖銳得幾乎要破音,「完全接管了!權限被鎖死!做不到!這不是普通黑客能做到的,我們的系統被完全接管了——」
女同事的嘴唇哆嗦:「信號源正在被重定向,全部指向外部公共頻道!我們……我們關不掉!」
另一個人一拳砸在操作台上,聲音裡帶著哭腔和崩潰:「所有退出指令都被攔截了!信號源被鎖死了!連應急斷網都被屏蔽了!」
伊安奇的面色灰敗下去,癱坐在地上,兩眼發直地盯著那些還在瘋狂跳動的觀看人數。
剛剛那些話就這麼水靈靈的廣播給了全宇宙。那是公司的「真實想法」,從一個貨真價實的「高管」嘴裡說出來。
而最關鍵的是,公司無論如何都做不到自證清白。
說這場會議只是為了拖延時間?所謂的高管都是找來的演員?那才是真正的自爆。
無論結果如何,搞出這場會議的他和他的團隊,下場都會無比悽慘,註定會被當做棄子。
伊安奇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似的呻吟:「我們完了。」
伊安奇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抓起旁邊一把金屬椅子,朝著上方透明的防護罩砸了過去。
罩子碎裂,碎片四濺,他撲到操作台前,按下那個隱藏在面板下方的緊急斷電按鈕。
整個演播廳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裡,骰子微微飄起,歸寂的聲音從內部炸開,狂笑在空曠的演播廳內迴蕩:「哈哈哈哈哈——!」
星壓低聲音,手指戳了戳那顆笑得直發抖的骰子:「你乾的?」
歸寂的笑聲終於小下去,聲音里還帶著看熱鬧都不嫌事大的快活:「我看起來像是那種樂於助人的類型嗎?」
三月七帶著一絲說不清是懵還是想笑的顫音:「那現在……怎麼辦?」
星只是拉著她朝門口走:「看戲,不管是誰幹的,這場直播已經播出去了。所謂的塔拉梵和亞婆離那番話現在全銀河都聽見了。」
她頓了頓,忍不住笑出了聲,「有人比我們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