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星城,手術室外。
走廊盡頭的合金門無聲滑開,醫生從中走出。
「艾絲妲」第一個迎上去:「魯弗斯先生怎麼樣了?」
醫生摘下口罩朝著艾絲妲躬了躬身:「艾絲妲小姐,那顆子彈卡在了肩胛骨和肋骨之間,沒傷到要害。只是失血有點多,但以千星城的醫療水平,靜養幾天就能下床。」
「艾絲妲」鬆了口氣,目光掃過身後的三人:「你們應該還有急事要處理吧?魯弗斯這邊我看著就好,你們不用分心。」
三月七猶豫了一下,偏過頭看向星。
星的視線在「艾絲妲」臉上停了片刻,又轉向手術室緊閉的門,嘴唇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三月七聞言,搖了搖頭:「其實……如果沒他的幫忙,我們在千星城也做不了什麼。」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手術室的門上,「更何況他這是在幫助星穹列車時遇到的刺殺。無論如何,我們也想確認他平安無事。」
「艾絲妲」聞言,嘴角彎了一下:「你們的擔心我理解。但二相樂園那邊,晚一分鐘就多一分危險。魯弗斯這邊甦醒之後,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我保證。」
她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些許鄭重,「你們的時間不該耗在這裡。」
三月七抿了抿嘴唇,偏過頭與星交換了一個眼神。星沉默了片刻,最終微微點頭。
「那就拜託你了。」三月七朝「艾絲妲」認真道謝,隨後和星、萬維克一起轉身,腳步聲在走廊里逐漸遠去,消失在轉角處。
走廊重新歸於安靜。
「艾絲妲」站在原地,目送四人的背影消失在視野盡頭,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鬆弛下來。
她轉過身,面向手術室的門,抬手在門邊的控制面板上輕輕一點。
「咔。」
合金門向兩側滑開,縫隙中滲出手術室內部冷白色的光。
她邁步走進去,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發出「噗」的一聲輕響。
手術台上,魯弗斯正趴在上面,兩隻胳膊撐著枕墊,面前懸浮著一塊半透明的光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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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狀態看起來跟「重傷昏迷」沒有任何關係,甚至還有閒心用指尖在光屏邊緣逗著桌寵。
光屏中正在播放一段新聞。
一位面容端莊的女主持人正以極其莊重的語調播報著。
她的背後是一張奧斯瓦爾多·施耐德的半身像,周圍環繞著淡金色的光暈,宛如聖徒。
女主持人的聲音沉痛而肅穆:「……星際和平公司沉痛宣告,市場開拓部部長奧斯瓦爾多·施耐德先生,在馳援二相樂園對抗貪饕獸蛻的行動中,不幸與全體艦員一同壯烈犧牲。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施耐德先生毅然放棄逃生,至死堅守旗艦指揮崗位,為撤退飛船爭取了寶貴的三十六秒。這三十六秒,挽救了百萬餘人的生命。當最後一艘飛船駛離危險區域時,施耐德先生與他的旗艦一同,化作了星海間永不熄滅的燈塔。」
男主持人的聲音適時切入,帶著一種壓抑著哽咽的莊重:「讓我們為奧斯瓦爾多·施耐德先生默哀。他是公司的脊樑,是銀河的守護者,是所有市場開拓部成員心中永遠不滅的旗幟。」
女聲再次響起,語調比方才拔高了些許,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自豪與悲壯:「奧斯瓦爾多·施耐德先生,自加入星際和平公司以來,始終以『存護』的理念為最高指引。在他主管市場開拓部的歲月里,數千個新世界被納入信用體系的版圖,無數文明得以沐浴在琥珀王的榮光之下。」
男聲:「他是開拓者,是守護者,是公司精神的化身。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仍然踐行著『存亡之守護、危難之庇護』的誓言。他的犧牲,是公司的巨大損失,也是整個銀河的遺憾。」
畫面切回直播間,兩位主持人的眼眶都有些泛紅。
女主持停頓了片刻,平復了一下呼吸才繼續開口:「公司董事會已經宣布,將為奧斯瓦爾多·施耐德先生舉行最高規格的銀河追悼會。同時,公司將設立『奧斯瓦爾多基金』,用於資助那些在星際開拓中遭遇困境的文明與個人。」
男聲:「奧斯瓦爾多先生生前常說一句話——『開拓者的腳步,不應該被任何困難阻擋』。今天,他雖然離開了我們,但他的精神,將永遠指引著公司在無垠星海中繼續前行。」
女聲:「讓我們為奧斯瓦爾多·施耐德先生默哀。願琥珀王的光輝,接引這位忠誠的開拓者,前往永恆的安寧。」
畫面暗下去,哀樂緩緩響起,黑色的背景上浮現出奧斯瓦爾多那張被精心挑選過的側臉照片,下方是一行緩緩滾動的字幕——【永恆的開拓者與守護者:奧斯瓦爾多·施耐德】。
賈昇看著光屏,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最終化為一聲哭笑不得的鼻音。
他偏過頭,朝剛走進來的「艾絲妲」挑了挑眉:「這說的是那老變色龍嗎?」
賈昇頓了頓,語氣裡帶著真誠的困惑:「英勇無畏?功勳永存?這詞確定不是從哪個三流煽情劇的劇本里扒下來的?他本人要是聽到這段播報,不知道會作何感想啊。」
「艾絲妲」站在門內,背靠著剛合攏的門板,臉上的笑容顯得有些意味深長。
這時,手術室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響沉穩而有規律,帶著一種習慣了發號施令的人才會有的步態。
緊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幻朧。兌現你的承諾。」
賈昇的動作頓了一瞬。
他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按掉了面前的光屏,然後翻身躺回手術台上,眼睛緊緊閉上,偽裝成一個剛剛做完手術、麻醉藥效未過、正在深度昏睡中的病人。
門緩緩滑開。
奧斯瓦爾多站在門口。目光越過「艾絲妲」,落在手術台上那個「昏迷不醒」的身影上,嘴角的弧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深。
他邁步走進手術室,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輕輕的「嘶——砰」。
奧斯瓦爾多在手術台旁停下,低頭俯視著那張年輕俊秀的面孔。
淺棕色的頭髮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呼吸平穩,看起來睡得正沉。
他伸出手,指尖拂過魯弗斯的臉頰,從顴骨滑到下頜。
「年輕。」奧斯瓦爾多低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可以盡情釋放的暢快,「真年輕啊。」
他的指尖順著下頜線滑下來,停在脖頸側面,感受著那層薄薄皮膚下血管的跳動。
奧斯瓦爾多收回手,後退半步,仰起頭,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
「哈哈哈哈——!」
笑聲在手術室內迴蕩,越來越高,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可以盡情釋放的膨脹感。
他的目光從魯弗斯身上移開,落在「艾絲妲」臉上,那視線近乎貪婪地在她全身各處掃過。
年輕的身軀,清清白白的名聲,尚未被透支的未來,還有艾絲妲,手裡握著黑塔空間站的資源和關係網絡。
財富、權力、人脈,一切都在向他招手。
「艾絲妲」站在他身後,臉上的溫和笑容並未變化,但嘴角的弧度正在一點點地、以一種微妙的速度向上彎去。
奧斯瓦爾多轉過身來,看著她,像是在等待什麼。
「艾絲妲」同樣開始大笑。笑聲比奧斯瓦爾多的更響亮,更肆意,更不加掩飾。
笑聲和奧斯瓦爾多一起,笑得那麼自然,那麼默契,仿佛這是一場屬於他們兩人的慶祝。
在笑聲中,她臉上的面容開始扭曲、流動,淺色的職業套裝被一件布料更少、顏色更深沉的衣物取代。
整個人的氣質都在幾息之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幻朧站在奧斯瓦爾多面前,嘴角掛著一抹慵懶而饜足的笑意。幽綠色的火焰在她瞳孔深處一閃而過。
幻朧站在手術台旁,幽綠色的火焰在她周身零星地跳躍著,嘴角那抹笑容帶著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愉悅。
她伸出手,搭在了奧斯瓦爾多的肩膀上,動作親昵得近乎曖昧:「我這就你兌現承諾。」
奧斯瓦爾多微微側過頭,對上她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就在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幻朧吸引的瞬間——
手術台上,魯弗斯的眼睛猛地睜開。
他翻身坐起,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順手從旁邊的器械托盤上抄起一隻金屬方盤,掄圓了胳膊,朝著奧斯瓦爾多的腦門狠狠扣了下去。
「哐——!!!」
一聲沉悶到令人牙酸的巨響在手術室內炸開。
托盤在撞擊的瞬間變了形,原本平整的底面從中央凹陷下去,邊緣翻卷,像是一頂完美貼合頭型的帽子,穩穩地蓋在了奧斯瓦爾多的腦袋上。
奧斯瓦爾多的身體往前踉蹌了兩步,腦袋歪向一邊,指尖顫抖著,緩緩抬起來,指著面前的兩人。
「你……你們……」
他的嘴唇翕動著,臉色從紅潤迅速褪成蒼白。
魯弗斯坐在手術台旁,語氣裡帶著一種既真誠又惡劣的愉悅:「很遺憾,現在該我笑了。」
他嘴角那抹弧度徹底舒展開來,露出一個燦爛到有些晃眼的笑容。
「市場開拓部部長的位置,我就收下了。」
幻朧在奧斯瓦爾多的注視下走到魯弗斯身側,微微躬身,姿態低眉順眼:「我說的一直都是——幫我的主人占據你部長的身份。」
奧斯瓦爾多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泛白,身體因為某種劇烈的情緒而微微發顫:「你們……」
魯弗斯抬起手順著下頜的輪廓輕輕一抹,面容在冷白燈光下扭曲、重塑。
棕色的發色褪成白色,藍色的眼睛沉成深不見底的黑,瞳孔深處一點融金色緩緩亮起。身高在幾息之間變成了帶著少年氣的利落。
「是不是想說,我們靠著能力肆意妄為?可我覺得很公平。」
賈昇頓了頓,往前邁了一步,低頭俯視著奧斯瓦爾多,金色的光在黑色眼眸深處跳了一下,映在奧斯瓦爾多寫滿了怨毒和恐懼的眼中。
「就像你用炮火與強權征服其他星球一般。在真正的強權面前,你也不過是可以被隨意把玩的物件。」
他微微俯下身,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近乎溫和的誠懇:「放心,我這人沒有乾脆利落解決掉俘虜的習慣。比起直接殺掉,我更喜歡安排上一場——配得上你身份的謝幕演出。」
奧斯瓦爾多的視線從賈昇臉上移向幻朧,眯起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混合著暴怒、不甘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的東西。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視野的邊緣開始模糊,手術室里的燈光在視野中拉成一道道長長的光帶,緩慢地旋轉著。
他的膝蓋彎了下去,身體向前傾倒。
賈昇往旁邊挪了半步,奧斯瓦爾多整個人撲倒在手術台邊緣,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隨後徹底失去了意識。
他低頭看著那道癱軟的身影,尾巴在身後晃了一下,偏過頭,朝幻朧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綁好他。」
幻朧應了一聲,幽綠色的火焰從她指尖湧出,在半空中交織、延伸,化作幾道細長的、泛著微光的縛帶。
縛帶纏上奧斯瓦爾多的手腕和腳踝,在他身後收緊、打結,將原本因為滑倒而歪斜的姿態重新拉直,將他牢牢固定。
動作之熟練,顯然是做過不止一次。
賈昇站在旁邊,抱著胳膊,目光在幻朧的「作品」上掃了一圈。
綁得挺緊,縛帶交叉的節點壓在關節內側,力道合適,不會造成損傷,但絕對掙不開。
奧斯瓦爾多整個人被擺成了一個規規矩矩的、仰面朝上的姿勢,雙手交疊放在腹部,腳踝併攏,連那件歪斜的大衣都被重新撫平、鋪展在兩側。
賈昇看著看著,臉上那抹笑容慢慢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說不上是嚴肅還是惋惜的、混合著審度和遺憾的微妙表情。
他摸著下巴,繞著被綁好的奧斯瓦爾多走了半圈,最終化作一聲帶著幾分無奈的嘆息。
幻朧站在旁邊,看著他那副表情,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眼中多了一絲困惑:「?」
「找個機會,」賈昇的語氣誠懇得不行,甚至帶著一絲真誠的建議意味,「你去跟綺夢進修一下吧。」
幻朧的眉頭又動了一下,那抹困惑從嘴角蔓延到了眼睛裡。
「這綁的……」
賈昇朝地上的奧斯瓦爾多努了努嘴,語氣裡帶著一種手藝的、純粹的技術性遺憾,「可太沒藝術細胞了。橫平豎直的,跟捆快遞箱子似的。對當事人來說,不夠羞恥,起不到教育與反思的作用。」
他頓了頓,抬起手在空中虛虛點了一下,做了個「到此為止」的手勢。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那幾道自己親手打出的縛帶上,看著它們在奧斯瓦爾多身上規規矩矩、平平整整的走向,忽然覺得確實……是有點單調。
賈昇已經收回了視線。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終端顯示的時間,理了理領口。
「算了,」他走到門口,偏過頭來朝幻朧的方向歪了歪腦袋,「抗上他,我們去篩選下一個幸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