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貪饕甦醒剩餘時間,22:00。
千星城中心醫院,手術區外的等候室。
「艾絲妲」坐在走廊盡頭的等候區沙發上,指尖攥得很緊,指節微微泛白,一眨不眨地盯著門框上方亮起的紅色指示燈。
三月七坐在她右手邊,微微側著身子,一隻手輕輕搭在「艾絲妲」的手臂上,聲音放得很輕:「魯弗斯先生他一定會沒事的。你別太擔心,他看起來就是那種……特別有韌性的人。」
聞言,星轉過身去,背對著眾人,肩膀正在以一種不太自然的頻率微微抖動。
「艾絲妲」微微偏了偏頭,嘴角牽動了一下,算是回應,但目光絲毫沒有從「手術中」的字樣上移開。
星期日站在等候室的角落,背靠著牆壁,目光在「艾絲妲」和星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最終偏過頭,看向身旁那個和他擁有同一張臉、卻穿著風格迥異服飾的身影。
萬維克靠在他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散漫得多。
他歪著頭,目光在星那抖動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又轉向星期日,微微挑了挑眉,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兩下,意思很明確:她怎麼了?
星期日的耳羽輕輕顫了一下,微微搖頭,回以一個同樣無聲的眼神:我不知道。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萬維克白了他一眼:「嘖。」
星感覺到背後兩道視線正落在她的肩胛骨上,抖動的頻率頓了頓。
她用力咬住下唇,把一聲幾乎要衝出口的笑聲硬生生咽了回去。
下這麼大本,賈昇有沒有事她不知道,但肯定有人要有逝了。
星肩膀又抖了兩下,最終整個人保持著一個略顯僵硬的姿勢,繼續面對著牆壁。
……
哈托比亞星域內,此刻被一片刺目的白光籠罩。
數百艘銀灰色戰艦在軌道上列陣,艦首的炮口齊齊指向下方那顆被紫紅色觸手包裹的星球,引擎的藍焰在真空中連成一片流動的光海。
每一艘戰艦表面都覆蓋著厚重的複合裝甲,炮塔轉動間發出低沉的機械嗡鳴,連帶著周圍的空間都跟著震顫。
旗艦艦橋內,奧斯瓦爾多站在全息星圖前,雙手負於身後,目光落在二相樂園表面那些翻湧的觸手上。
「全艦隊,進入攻擊位置。」
他的聲音通過通訊頻道傳入每一艘戰艦內:「炮擊序列A到G,自由開火。」
數百艘戰艦同時亮起主炮充能的藍白色光芒。
光柱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貫穿大氣層,砸在那片翻湧的紫紅色觸手群上。
每一道炮擊落地時都炸開一圈環形的衝擊波,紫紅色的血肉在炮火中撕裂、崩解。
觸手末端的殘肢被衝擊波捲起,在暗紫色的天幕下炸成一片片飛濺的碎屑。
從裂隙中探出的觸手被成片地削斷,橫截面焦黑捲曲,斷裂的末端瘋狂抽搐著縮回地底。
紫紅色的液體從斷口湧出,在地表匯成一片片發亮的窪地,又被後續的炮擊蒸騰為瀰漫整片天空的霧靄。
二相樂園的地表已經亮起了無數道炮擊落點的閃光,觸手在炮火中翻湧、斷裂、再生、再被炸碎。
紫紅色的肉塊從天上掉下來,砸在廢墟間、街道上、還有尚未崩塌的建築頂端,每一塊都在落地後劇烈抽搐,然後慢慢失去活性。
天上地下的光芒交錯明滅,將整片天幕染成一片紫紅色與藍白色交織的混亂光海。
反物質軍團的怪物在炮火中成片湮滅,連嘶鳴都來不及發出,就被後續的衝擊波捲成碎末。
四輪齊射結束後,艦隊開始降軌。
數十艘登陸艦脫離主陣,穿過炮擊留下的煙塵層,在殘破的廣場周圍依次著陸。
艙門打開,公司的地面部隊湧出,攜帶著可攜式力場發生器和醫療設備,在廢墟間快速展開。
「所有人聽好了!跟著信標走!」
「這邊!這邊有通道!別擠!」
「醫療組!那個角落裡還有三個活著的!快!」
公司士兵們的聲音在廢墟間迴蕩,在那些搖搖欲墜的殘垣斷壁之間來回穿行。
一棟半塌的建築頂端,風從下方湧上來,將波提歐黑白混雜的長髮吹得向後翻卷。
他蹲在樓頂邊緣,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搭在腰側的左輪手槍上。
而在他的身側,格雷妮單膝跪地,一桿狙擊步槍架在面前的護欄上,她右眼貼在瞄準鏡前,金色的捲髮被風吹起,掃過槍身,又被她煩躁地撥到耳後。
瞄準鏡的十字準星里,一個穿著深色制式大衣的身影正從登陸艇上走下來,被一群護衛簇擁著,步伐從容,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圍那些翻湧的紫紅色觸手和尚未散盡的硝煙。
「二相樂園的倖存者們。」他的聲音通過登陸艇的擴音系統傳遍整片廢墟,「我是奧斯瓦爾多·施耐德,星際和平公司市場開拓部主管。公司從未放棄你們。救援已經到達。」
他頓了頓,微微偏了偏頭,語氣里多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沉痛:「我很遺憾,救援來遲了。但請相信,從此刻起,沒有人會被落下。」
奧斯瓦爾多抬起手,朝著身後的登陸艇群示意:「所有倖存者,請按照指示前往最近的登陸艇,有序登船,公司將帶你們離開這片危險區域,前往安全地帶。」
格雷妮的手指微微收緊,扳機向後又壓了些許。
一隻手伸過來,不由分說地按在了槍身上。
格雷妮的動作頓住了,偏過頭,對上波提歐那張寫滿了煩躁的臉。
「老爸——」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
「他寶了個貝的。」波提歐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煩躁:「這小可愛這個時候出來裝什麼好人?」
他的目光越過樓頂的邊緣,落在下方那些正在廢墟間奔走的士兵和難民身上。
格雷妮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在扳機上鬆開又搭上。
她當然知道這一槍下去會發生什麼。
公司的艦隊會因為指揮官暴斃而陷入混亂,那些正在撤離的難民會失去運輸艦的接應,本來可以跟著艦隊撤離的二相樂園民眾,會因為這一槍喪失逃生的希望。
她報了仇,卻要害死這麼多無辜之人。
「他■的。」
格雷妮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情緒已經被硬生生按了下去,只剩下一片近乎冰冷的清醒。
她猛地直起身來,將狙擊步槍的槍托在水泥地面上重重一頓,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手指從扳機上鬆開,憤憤地甩了一下手臂。
「就讓這老東西再多活一點時間。」
波提歐看著她,格雷妮的臉被陰影遮住了大半,看不太清表情。
波提歐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丫頭。會有機會的。」
……
登陸艇滿載著倖存者反覆往返,從二相樂園的地表到軌道上待命的運輸艦,每艘運輸艦裝滿之後便立刻啟程躍遷,將難民送往千星城。
一艘艘飛船從大氣層中穿出,在暗紫色的天幕下劃出密集的、帶著希望的尾跡,然後在星空中閃爍一下,消失不見。
奧斯瓦爾多坐在旗艦的指揮席上,目送著一批又一批倖存者登上登陸艇,面前的全息投影中顯示著各艦的撤離進度和觸手群的運動數據。
「第三批登陸艇出發。」通訊頻道中傳來副官的聲音。
奧斯瓦爾多微微頷首:「繼續。」
這是地面猛地震了一下,來得毫無徵兆,從地心深處湧上來的巨大震顫讓整片廢墟的地面都在同一時刻起伏、開裂。
已經登船的倖存者們在登陸艇里被顛得東倒西歪,正在排隊的隊伍猛地騷亂起來,士兵們不得不一邊穩住自己的身形一邊安撫人群。
就在同一時刻,數條觸手猛地從地底探出,幾艘靠得最近的運輸艦被收縮的觸手前端纏住,發動機的尾焰被硬生生掐滅。
船體在巨大的拉力下發出刺耳的金屬呻吟,被拖拽著朝二相樂園地表墜落。
「運輸艦群!報告情況!」奧斯瓦爾多從指揮席上站了起來。
「觸手……觸手在收縮!它們在把
飛船拽回地表!」通訊頻道里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慌,「三號運輸艦已被拖入大氣層,正在解體!四號、七號也——」
「所有運輸艦,全功率脫離!」奧斯瓦爾多聲音拔高了,「護衛艦群,集中火力切斷觸手!旗艦頂上去!」
護衛艦的火炮在第一時間開火,銀白色的光柱轟擊在那些纏住運輸艦的觸手上,將其中幾條炸斷。但更多的觸手從地表的裂隙中湧出。
「旗艦!旗艦方向——」
通訊頻道里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斷斷續續的聲音傳出,「貪饕獸蛻階段性暴動……引力場突然增強……所有正在撤離的飛船都受到了影響……旗艦正在被拖向獸口方向——」
奧斯瓦爾多轉過身,透過旗艦的舷窗望出去。
那片巨大的、翻湧著紫紅色光芒的巨口已經擴張到了大半個地平線,邊緣的利齒如同交錯,觸手從利齒的間隙中探出,纏繞上旗艦。
指揮席上的全息投影瞬間被無數紅色警報填滿,引擎過載、重力場異常、船體結構應力超限……所有數據都在同一時刻變成刺目的紅色。
奧斯瓦爾多站在指揮席前,目光掃過那些跳動的警報,他偏過頭,看向副官:「所有剩餘飛船,優先躍遷脫離。旗艦掩護。」
「部長,您——」
「我說,躍遷。」奧斯瓦爾多重複了一遍,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種令人後背發涼的滿足,「所有飛船,立刻躍遷。這是命令。」
副官看著他,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低下頭,在控制台上按下了一串按鈕。
通訊頻道中傳出他的聲音,帶著壓抑到極限的沙啞:「所有飛船……躍遷。」
旗艦的外壁上,纏住的觸手一根一根地收緊,勒進裝甲的接縫,將旗艦朝那片翻湧的巨口方向拽去。
船體在巨大的拉力下發出持續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引擎噴口瘋狂地噴射著藍色的尾焰,試圖掙脫那股力量,但那些觸手太多太密。
旗艦如同一頭被拖入沼澤的巨獸,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朝著那片深淵滑去。
奧斯瓦爾多站在舷窗前,雙手插在口袋裡,平靜地看著那片正在逐漸靠近的深淵。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說了句什麼,但聲音被船體的金屬呻吟和觸手纏繞的摩擦聲吞沒了。
星空中,一片寂靜。只剩那些已經完成躍遷的飛船在遠處重組陣型,在暗紫色的天幕下,顯得格外空曠。
天台上,格雷妮站在樓頂邊緣,看著那道正在緩慢彌合的巨口,顯得茫然。
「……那老東西……就這麼死了?」
波提歐同樣看著那個方向,臉上的表情比格雷妮複雜得多。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手指在膝蓋上不規律地敲了幾下:「不對勁,太不對勁了。這很不奧斯瓦爾多。」
天台邊的牆沿上,正和不死途一起靠著牆聊天的黑塔偏過頭來,輕笑了一聲。
「小姑娘,這話就不對了。那可是個貨真價實的年輕人。」
格雷妮緩慢地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黑塔身上,眉頭擰在一起:「……什麼?」
波提歐猛地從欄杆上跳下來:「他寶了個貝的,那就是個替身!我就說那小可愛怎麼可能會以身犯險!」
黑塔從口袋裡摸出一隻終端,在指間轉了一圈,將屏幕朝兩人轉了過來。
「就在剛剛,我終端收到了一張很有意思的照片。不分享一下,實在是太可惜了。」
光屏亮起。
畫面中,一個男人被五花大綁在一張椅子上,雙手反剪在椅背後面,繩索緊緊勒進肉里。
他嘴巴被一塊布團塞得嚴嚴實實,臉頰因為用力而鼓起,脖子上青筋暴起,額頭上滿是汗珠,眼睛瞪得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來。
真正的那個奧斯瓦爾多·施耐德,星際和平公司市場開拓部部長,現在正像一個被綁架的肉票一樣,蜷縮在畫面中央,
他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困惑,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像是被狠狠羞辱過之後的憤怒。
波提歐盯著那張光屏看了許久,手指在身側攥緊又鬆開,最終發出一聲帶著壓抑不住的、混合著幸災樂禍和咬牙切齒的快意笑聲。
「他寶了個貝的!哪來的神人把他綁了?收贖金嗎?我捐十斤反物質炸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