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弗斯從碟形的擺渡倉中走出,腳步不緊不慢地踏上了生研院大門前的淺灰色石磚平台。
擺渡倉在他身後無聲合攏,推進器噴口吐出一縷淡藍色的尾焰,隨後那台流線型的銀灰色載具便沿著導軌滑入消失在天際。
他站在大門前,雙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抬頭打量了一下面前這座建築。
大門兩側的立柱上爬滿了某種經過基因改造的藤蔓,葉片在人工光源下泛著溫潤的翠綠色,細碎的白色小花從藤蔓縫隙里探出來,散發著像是薄荷的氣味。
大門正上方,一塊寬幅光屏無聲亮起。屏幕邊緣泛起一層淡藍色的光暈,一道細微的掃描光線從屏幕中央激射而出,從魯弗斯的頭頂開始,沿著他的輪廓緩緩向下移動。
「身份驗證中……」一道平直的電子音從屏幕中傳出:「市場開拓部代理主管,魯弗斯·施耐德。身份驗證通過。」
掃描光線繼續向下,掃過他的肩膀、胸腔,光線的頻率忽然抖動了一下。
屏幕下方彈出一行紅色的警告字符:「危險物品掃描中,請勿離開掃描範圍。檢測到異常生命波動,分析中……異常回傳中——」
魯弗斯微微眯眼,藍色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了一下,幾乎在同一瞬間,光屏上閃過一片細密的雪花噪點,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干擾了一瞬。
掃描光線的抖動停止了:「……檢測完畢,無異常,歡迎您蒞臨生研院。」
大門完全敞開。
門後的景象讓魯弗斯挑了挑眉。
他原本預想中的場景,是典型的生物實驗室風格,冷白色的燈光、齊整排列的培育艙、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員在儀器間穿梭。
但眼前的畫面與之截然相反。
一條蜿蜒的卵石小徑從門口延伸出去,兩側鋪滿了修剪整齊的草坪和低矮的灌木叢。
灌木叢間點綴著不知名的花朵,花瓣在人工日光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藍紫色光澤。
更遠處,幾棵樹木撐開巨大的樹冠,枝葉間垂掛著細碎的種子和藤蔓,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方形的、色彩各異的塵靈在草坪上追逐嬉戲,偶爾撞在一起,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如同玻璃珠碰撞的聲響。
成年與孩童遊客在草坪間的小徑上漫步,有人蹲下身來,伸出手掌,一隻暖橙色的塵靈便跳上掌心,蜷成一團,發出細微的嗡鳴。
孩童們追逐著塵靈在草坪上跑動,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在樹冠間迴蕩。
一名穿著銀灰色制服的男人從草坪邊緣的小徑快步走來,在魯弗斯面前停下,微微躬身。
男人身形中等,面容方正,年紀約莫三十上下。
「魯弗斯先生,歡迎您的到來。」
男人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和熱情,嘴角掛著笑容,「鄙人弗恩,生命科學院的研究員,負責您此行的接待。」
他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這邊請。院長即將結束,我帶您去她的實驗室。沿途如果您有任何好奇的地方,都可以隨時問我。」
魯弗斯點了點頭,跟上他的步伐:「弗恩。客隨主便,有勞了。」
兩人沿卵石小徑並肩前行,兩側的塵靈不時從腳邊滾過,偶爾有膽大的會湊近些,在魯弗斯鞋邊嗅探兩下,又像是被什麼東西驚到一般蹦跳著退開。
魯弗斯的目光落在路邊一叢低矮灌木上,灌木葉片間垂著一串半透明的漿果,漿果內部有微弱的螢光在緩慢脈動。
他偏過頭,語氣隨意:「這些塵靈,都是生研院培育的結果?」
弗恩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串漿果,微微搖頭:「部分是在亞婆離女士取得進展後自然演化的,但更多是生研院在此前的研究項目中培育出來的。塵靈本身就具有極強的可塑性,在適當的願力環境下,它們的形態和習性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顯著變化。」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些學術人員提及自己領域時的驕傲:「目前在生研院註冊在冊的塵靈種類已經超過了數百種,從最基礎的無意識型,到與遊客互動型,再到部分擁有特殊功能的高階品系,覆蓋了從民用服務到特種作業的廣泛領域。」
兩人路過一處公廁時,男廁的門被猛地從裡面推開,一道身影沖了出來。
虛照戴著那副圓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寫滿了劫後餘生般的驚恐。頭髮散亂地披在肩頭,衣領有一邊翻了起來,下擺也皺得厲害,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什麼生死關頭逃出來。
她從男廁衝出來的時候還在回頭看,腳步踉蹌,差點撞上迎面走來的弗恩。
弗恩腳步頓住,眉頭微微蹙起,看著那道擋在面前的狼狽身影:「您是……」
虛照抬起手,一把扶住弗恩的肩膀,穩住了身形。
她深吸一口氣,花了幾秒把呼吸平復下來,然後推了推鼻樑上滑到一半的眼鏡。
「技術研發部,P40,歡顏·李。」
虛照的聲音比方才平穩了許多,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官方腔調,「接下來魯弗斯先生的接待由我接手。弗恩研究員,你可以返回實驗室了。」
弗恩的眉頭擰了起來,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虛照。
他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技術研發部的名錄里確實有一個歡顏·李。但在印象中……
「我記得,」弗恩斟酌著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確認,「歡顏·李,應當是一位先生。」
空氣安靜了一瞬。虛照推眼鏡的動作頓了一下,
隨即她雙手叉腰,下巴微微抬起,鏡片後的眼睛眯了起來,當中翻湧著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光芒:「你難道要假定我的性別?」
弗恩張了張嘴,那句「可是」卡在喉嚨里。
虛照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拔高了半個調:「很好。稍後我會向亞婆離女士當面問詢,生研院內竟然有保持著如此陳朽迂腐思想的研究員,是否說明貴院的人才選拔和思想考核機制存在嚴重的系統性問題。」
她目光在弗恩那張寫滿糾結的臉上掃了一圈,語氣帶上了恰到好處的遺憾與痛心。
「亞婆離女士推行平等包容理念這麼多年,看來在基層科研人員的培訓上,仍然存在著不容忽視的短板。一個把性別框定在傳統二元結構里的人,是否適合在崗位上繼續服務,是否會對接待工作造成潛在風險,這些都需要亞婆離女士來判斷。」
「畢竟,我們都不希望因為某些根深蒂固的偏見,讓來訪的貴客對我們的專業性產生質疑。」
弗恩的嘴角抽了一下,艱難地吞了口唾沫,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P40已經夠難纏了,更別提一個動不動就告狀的P40。
「抱歉。」弗恩低下頭,微微躬身,聲音里滿是乾脆利落的認命,「是我冒昧了,請您原諒,我這就離開。」
虛照保持著叉腰的姿勢,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從弗恩彎下的脊背上掃過,又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嗯」,權當是批准了。
弗恩直起身來的時候,額角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朝魯弗斯的方向微微欠身,語氣裡帶著一絲倉促的歉意:「魯弗斯先生,實在抱歉,接待工作由歡顏女……先生接手,我就……不打擾了。」
他說完,轉身快步沿原路返回,步伐比來時快了幾分,背影很快消失在灌木叢後面。
魯弗斯偏過頭,看著弗恩消失的方向,又轉回來,目光落在虛照那張重新浮現出倦容的臉上。
「歡顏?」他挑了挑眉,「演都不演了是吧?你不老老實實畫稿,跑這來幹嘛?」
虛照的肩膀垮了下去,伸手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聲音里滿是疲憊。
「你知道那個鬼多喪心病狂嗎?她簡直是奧斯瓦爾多在世!我甚至不敢閉眼太久,閉上超過三秒她就湊過來問『畫好了嗎畫好了嗎』。我還沒瘋已經是奇蹟了。」
虛照把眼鏡戴回去,鏡片後的眼神顯得格外滄桑,「我趁著去廁所才用阿門逃了出來。鑑於她給我造成的心裡陰影,所以我今天不畫稿。誰催都不畫。就算琥珀王本人站我面前,我也要說——今天,我,罷,工。」
魯弗斯罕見的沉默了片刻:「我覺得她遲早會被你逼成厲鬼。」
虛照把外套拉鏈往上拉了一截,風衣領口豎起來,只露出上半張臉:「是我早晚被她逼瘋。趁著她現在還在到處找我,你趕緊帶我走。我們邊走邊說。」
兩人沿著生研院的通道並肩往前走。沿途經過幾片模擬自然濕地的實驗區塊,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
不遠處有遊客在拍照,幾個塵靈在路邊的草叢裡打滾,偶爾探出頭來看他們一眼,又縮了回去。
虛照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明顯比方才放鬆了些,步伐也從拖沓變得輕快起來,一邊走一邊張開雙臂,像是要把這口沒有催稿聲的空氣吸進肺腑里。
「不用趕稿,感覺靈魂都輕了幾分。」她偏過頭,看向魯弗斯,嘴角彎起一個略顯嘚瑟的弧度,「我心情不錯,要不要聽點勁爆野史?」
魯弗斯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有多勁爆,有多野?」
虛照的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絕對足夠顛覆你的想像。」
她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亮了幾分,語氣裡帶上了一種說書人開講前的、慣常的拿腔拿調。
「你應該聽說過吧?歡愉之主攀上存在之樹的高枝,窺見真空冰冷可憎,星辰機械運轉,萬物意義讓位於虛無。祂繼續望去,直到目睹一名嬰兒落地猶如受盡委屈,便忍不住縱聲大笑。這清澈的笑聲撕裂了冰冷死寂的宇宙,迴蕩諸界至今。」
魯弗斯偏了偏頭,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聽過。版本挺多的,各種角度都有。」
虛照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幾分:「事實上,這故事多少有一些藝術加工的成分。」
魯弗斯抬了抬眼皮:「總不能是被狗攆上樹的吧?看著爬不上來的大狗,聽著它在樹下破防狂吠,哈哈大笑當場登神?」
虛照臉上的笑容猛地僵住,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溜圓:「我和你們這群高幸運值的傢伙拼了!」
她朝魯弗斯撲了過去,被後者輕巧地側身一閃,撲了個空,差點栽進旁邊的灌木叢里。
幾隻塵靈被她驚得四散而逃,發出細碎的嘰喳聲。
魯弗斯不緊不慢地繼續往前走,虛照從灌木叢里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葉子,小跑著追上去,和他並肩而行。
她壓低了聲音,語氣比方才認真了幾分:「給我透個底,你準備把亞婆離怎麼樣?她是死不足惜,但千星城的幻造種可離不開這顆人造幻月。」
魯弗斯沒有立刻回答,右手從口袋裡伸出來,五指攤開。
掌心正中央,一枚翠金色的種子安靜地懸浮著,濃郁的生命力量從種子上湧出,在空氣中泛開一圈圈幾乎肉眼可見的淡金色光暈。
「我從不認為死亡就是最終懲罰。」魯弗斯收回手:「至於怎麼對她,取決於她之後的回答。」
虛照沉默了片刻,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你都知道了?」
魯弗斯藍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一層深沉的、讓人後背發涼的冷意,嘴角卻掛著一抹笑:「當然,對於一夥沒什麼道德負擔的憶者來說,這世界上確實沒太多秘密可言。」
他頓了頓,偏過頭來看著虛照,語氣忽然變得隨意起來:「對了,你喜歡吃腦花嗎?」
虛照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大饞小子泥垢了啊!」
魯弗斯只是輕輕笑了一聲,邁步朝前走去。
兩人一路前行,周遭的城市公園景觀在不知不覺中逐漸被冷硬的科研風格取代,嬉鬧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各種精密儀器運轉時發出的低沉的、均勻的嗡鳴。
「女人」頭部是一顆標準的機械頭顱,傳感器平靜地閃爍著。但從脖頸以下,是一具曼妙的人類女性身體,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實驗服。
摩多伽雙臂抱在胸前,傳感器中射出的紅光在魯弗斯和虛照身上各掃了一圈:「魯弗斯先生,亞婆離女士應該只邀請了您……」
魯弗斯腳步不停,走到摩多伽面前才站定。他微微偏頭,目光掃過摩多伽那張機械面孔,又落在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合金門上。
「別來這些彎彎繞繞的。亞婆離,我知道你聽得到。」
他頓了頓,藍色的眼睛直直地注視著那扇門,「就一個問題。你把生命當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