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門後一片被冷白色燈光照亮的廣闊空間。
摩多伽站在門側,機械頭顱上的傳感器閃爍著穩定的藍光。
那具曼妙的人類女性身體在白色實驗服的包裹下曲線分明,與肩膀上那顆銀灰色金屬球體形成了某種令人不適的割裂感,像是有人把兩個完全不相關的造物強行嫁接在了一起。
「魯弗斯。」
亞婆離的聲音從摩多伽胸口的揚聲器中傳出。
「我不知道你站在什麼立場上問我這個問題。你踩著同僚的屍體爬上P46的位置,借著艾絲妲的關係摸到市場開拓部代理部長的椅子,轉過頭來,倒審判起我來了?」
摩多伽向前邁出一步,機械頭顱微微傾斜。
「一群無能的底層人,活著的時候創造不了什麼價值,死了能為實驗貢獻一份微不足道的數據,已經是他們畢生最大的榮幸了。你跟我談生命?你先摸摸自己的手,看看上面沾了多少血。」
魯弗斯偏過頭,目光從摩多伽那張光滑的金屬面孔上移開:「瘋狂的生物學家,聽起來就很變態。」
虛照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翻了個白眼。
亞婆離似乎並不在意魯弗斯的評價,摩多伽的機械頭顱後仰了幾度,像是在俯視門口兩人。
「我不管奧斯瓦爾多那個蠢貨是怎麼死在你手裡的。一個連自己侄子都防不住的老廢物,死在什麼地方都是活該。但生研院,不是你能放肆的地方。談合作,我歡迎。如果你只是單純來找麻煩,我勸你三思。」
「迄今為止,」魯弗斯打斷了她,聲音不緊不慢,「星穹列車往返千星城與二相樂園,共計撤離二十億人。自願留在當地,換取他人生存機會的,為兩億人。」
他往前邁了一步,藍色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摩多伽:「即使不談及你的其他罪行,僅憑要將二相樂園武器化的反人類行為——」
「反人類?那些螻蟻一樣的底層人,活著的時候也只是在消耗資源、製造垃圾。死了如果能為我手上的項目貢獻一份微不足道的數據,那是他們這輩子唯一可能觸及偉大事業的機會。」
亞婆離打斷他,摩多伽的機械頭顱微微上揚,傳感器里透出的紅光比方才亮了幾分,夾雜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譏諷。
「他們應該感到榮幸。還有,不要說得好像多了解我一樣。怎麼,你要審判我?」
魯弗斯迎上那道紅光,嘴角彎了一下:「了解談不上。只是手下恰巧有一群憶者。」
「誰手底下還沒一群憶者?」亞婆離嗤笑了一聲,語氣里滿是不以為然,「你就等著他們變成猴子吧。」
魯弗斯眼睛微微眯起:「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和原始博士暗通款曲是吧?」
虛照聞言眉頭微微蹙了一下:「暗通款曲好像不是這麼用的吧?」
魯弗斯沒有理會她。他抬起手,隨意拍了兩下。
「啪、啪。」
四周的陰影中,數十道身影同時從牆壁、管道、儀器背面浮現出來。
火烈鳥般刺眼的死亡芭比粉色,在一瞬間從各個方向將稍顯昏沉的入口處填滿。
那些身影懸浮在半空或站在地面,周身縈繞著粉色輝光,將四周染成了一種詭異而絢爛的混色。
大門在此刻被摩多伽操控緩緩關閉。
亞婆離的聲音猛地拔高。摩多伽的傳感器瘋狂閃爍:「那群染了模因病毒的憶者……黑塔傳媒?你究竟——」
魯弗斯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下。指腹順著下頜線划過,面容的輪廓在冷白燈光下扭曲、重塑,棕色的髮絲褪成純白,藍色的眼睛沉入黑色,瞳孔深處一點融金色緩緩亮起。
「萬象之形」在他掌中浮現的瞬間,直直劈向那扇剛剛合攏的合金大門。
「轟——!!!」
門板從正中裂開,碎片向兩側飛濺,邊緣翻卷,碎屑散落一地。
緊接著,賈昇的身影在碎裂的門板前消失,下一瞬已經出現在正準備向外界發送信號的摩多伽面前,一腳踹出。
摩多伽的身體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實驗室遠端的牆壁上。
撞擊的瞬間,那具精雕細琢的軀幹從撞擊點開始碎裂,合金關節從連接處斷裂,四肢彈飛,軀幹裂成數塊碎片。
機械頭顱從頸部脫落,在地面上滾了幾圈,撞上實驗台的支腳才停住,傳感器還在微弱地閃爍著。
周圍的憶者們接到了賈昇的眼神示意,迅速向實驗室的各個方向散開。
艾倫雙手在身前撐開,一道半透明的粉色屏障從掌心湧出,向四面八方鋪展,將整間實驗室籠罩在內:「支起屏障,別讓任何消息傳出去。」
賈昇把萬象之形往肩上一扛,往裡走了幾步,停在牆角摩多伽殘破的頭顱前
「對了,分享給你一點無足輕重的情報吧。各大勢力都會為其餘勢力及領導人物標記危險等級,仙舟聯盟也不例外。而在他們的評價及估算模型中,你的危險等級是——極低。」
摩多伽的傳感器瘋狂閃爍了一陣,猛地熄滅。
暗紅色的燈光從頭頂傾瀉下來,照在實驗室伸出,四周那些巨大的透明培養艙上。
培養艙里浸泡著各種形態的人體組織,有的還維持著完整的器官輪廓,有的已經長出了不該有的枝杈和根系,紫紅色的血管組織在培養液中緩慢地搏動著,沿著艙壁蜿蜒伸展。
賈昇的眉頭皺了皺,穿過那些培養艙之間的狹窄通道,一直走到實驗室最深處。
實驗室最深處的牆壁前,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屏障裝置。
透明的外殼內,浸泡著一顆龐大的、畸形的、如同蒲公英一般的巨型大腦。
腦組織的表面延伸出無數細密的絲狀突起,穿過屏障內壁預留的孔洞,連接著四周延伸而來的管線。
管線從穹頂垂落,將這顆大腦牢牢地固定和連接。
賈昇站在屏障前,目光落在那顆畸形的大腦上。
他微微蹙起眉頭,嘴角那抹弧度收攏了幾分,露出一種介於困惑和嫌棄之間的複雜表情。語氣裡帶著一種真誠的、不摻任何修飾的嫌棄,
「嘖。這麼一對比,機器頭都顯得眉清目秀的。」
虛照搖頭輕笑:「贊達爾聽到你這比較都能被氣活過來吧?」
話音剛落,屏障後方的巨物猛地抽搐了一下。
「休想……」亞婆離的聲音從屏障旁邊連接的發聲設備里傳出來,斷斷續續的,聲音癲狂尖銳:「我只差一步……我怎麼會……我怎麼可能……」
她的聲音落下時,四周的管線中,紫紅色的液體猛地加速泵入大腦所在的容器。
培養液的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淺紅轉為深紫,再從深紫變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巨腦表面的絲狀突起開始瘋狂地搏動。
虛照的臉色沉了下去,往前邁了一步,視線掃過那些正在加速運轉的泵機:「古獸源質?阻止她!這樣下去她會——」
「嘖。」賈昇扛著萬象之形,偏過頭看了虛照一眼,又轉回去看著那顆正在被紫紅色液體浸泡的大腦。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一種介於噁心和嫌棄之間的表情。
「阮·梅看不上的斷頭路,你卻跟寶貝似的撿回來自嗨到現在。該說你是執著還是可悲?我這有完整的實驗數據,賞你算了?就當臨終關懷?」
虛照的表情僵了一瞬,偏過頭來看著他:「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火上澆油?嫌她不夠瘋是吧?」
她頓了頓,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了什麼:「等等,黑塔的實驗數據你有我不奇怪,阮·梅的——」
「螺絲咕姆和史蒂芬的我也有。」賈昇語氣輕描淡寫:「朋友之間分享點學術資料怎麼了?」
屏障內,紫紅色的液體持續泵入,與培養液完全融合後,整片液體開始發生劇烈的變化。
大腦懸浮在紫紅色的液體中,表面的神經束瘋狂地延伸、交織,向中心聚攏,將那顆畸形的腦組織一層層包裹進去。
紫紅色的物質不斷堆積、重疊,最終形成一個橢圓形的巨繭。
繭體表面布滿了交錯凸起的脈絡,脈絡中暗紅色的液體緩慢流動,將整顆繭體與周圍的管線連接在一起。
透過半透明的繭壁,隱約可以看到內部蜷縮著一個如同胎兒般蜷縮的女性輪廓。
亞婆離的聲音從巨繭內部傳出來,「好餓……好餓……好餓……」
賈昇手指在萬象之形的杖身上不緊不慢地摩挲了一下,融金色的光芒從棱晶內部湧出,沿著杖身向上蔓延,將整根法杖包裹在一種熾烈的、幾乎要灼傷視野的金色光暈中。
「到了我們星穹列車的舒適區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愉悅,尾巴在身後興奮地甩了一下,「打胎時刻!」
萬象之形的棱晶猛地炸開一團刺目的金色光芒。
光芒從棱晶表面傾瀉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粗壯的光柱,光柱裹挾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精準地貫穿了那顆搏動的巨繭。
繭體在接觸光柱的瞬間向內坍縮,薄膜在高溫中瞬間氣化,內部的組織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音便燒盡。
光柱去勢不減,穿透巨繭後又貫穿了後方那顆巨型大腦,將它從正中炸開,組織碎片向四面八方飛濺。
缸中腦的容器在衝擊波的餘波中碎裂,強化玻璃炸成無數細小的碎片,混著紫紅色的營養液和焦黑的組織碎屑,在實驗室的地面和牆壁上濺開一片狼藉。
亞婆離的聲音在巨繭和大腦被擊穿的同一瞬間戛然而止。
發聲設備在脈衝中碎裂,最後幾個音節被硬生生截斷,只留下揚聲器殘骸里一絲細微的電流雜音。
實驗室里安靜了,只有營養液從碎裂的容器中滴落的聲音,還有那些斷裂的管線中殘存的源質在緩緩流淌。
「我就該把那條小青龍帶來的。」
虛照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的狼藉,嘴唇哆嗦了兩下:「……你是我大爺行吧?我現在真沒能力造個幻月了。千星城這麼多本土和避難的幻造種,全靠那顆人造幻月撐著,你說炸就炸——」
「別慌,別慌,我有預案。」
賈昇已經邁步走向實驗室的角落,在牆邊停下,低頭看了看地面,彎下腰,用食指和拇指拈起一簇從容器碎片中崩出來的腦組織。
「嘖。」他的表情在觸碰到那團組織時變得格外嫌棄,眉頭擰在一起,嘴唇往旁邊撇了撇,像是手裡捏著什麼讓人頭皮發麻的東西。
「還好留了點力,應該夠用了。」
他走回碎裂的容器旁,把那簇腦組織放回容器殘骸的底部,又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翠金色的種子。
賈昇退後兩步,手腕一翻,種子落入容器殘骸中的營養液里。
種子拋入的瞬間,一抹翠金色的光芒從液面下亮起來,細密的根須從種子表面探出,扎入腦組織中。
幾息之間,一根嫩芽從液面下鑽出,兩片金色的子葉舒展開來,在空氣中輕輕顫動。
賈昇抱著胳膊,看著那株已經破土而出的金色嫩芽,尾巴在身後不緊不慢地晃著:「你說會不會長一樹的腦花啊?」
嫩芽越長越高,越長越粗,枝幹在幾息之間從纖細變得堅實。
分叉的枝杈向四面八方伸展,擠開容器的碎片,頂開頂部的殘骸,在短短十幾息內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枝椏間,開始凝結出一個個細小的、紫色的花苞。
花苞膨大、綻放,露出內部那些結構完整的、泛著暗紫色光澤的大腦組織。
虛照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的粘液和腦組織碎屑,又抬頭看了看那棵掛滿了紫色大腦的金色巨木,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我真服了。」
頂部的排風口傳來一陣不尋常的動靜。金屬柵欄被人從外面踹了一腳,格柵的固定螺栓崩飛出去,柵欄整塊塌落下來,女人利落地翻身落下。
朽葉直起身來,抬手把散落到臉側的碎發攏到耳後,目光在實驗室里緩慢地掃過,最終停在了那棵占據了實驗室末端大半空間的、枝繁葉茂的金色巨樹。
枝杈間的紫色果實沉甸甸地懸著,每一顆都呈現出大腦的形狀,表面的溝壑在金色葉片投下的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朽葉盯著那些果實看了許久,喉嚨微微動了一下。
「咕嚕。」
她的肚子發出一聲清晰的咕嚕聲。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里格外突兀。
朽葉抬手,用手背不著痕跡地擦了擦嘴角,目光從巨樹上移開,重新掃過一片狼藉的實驗室:「亞婆離呢?」
賈昇朝那棵金色巨木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語氣輕快又誠懇:「你剛剛對著咽口水的那個就是。」
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