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巨樹盤踞在研究所最深處的廢墟中央,根系如虬龍般從碎裂的合金地面鑽出,將四周的實驗台和管線基座撐得四分五裂。
紫色的果實沉甸甸地掛滿枝頭,每一顆都有人頭大小,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半透明外膜,內部汁液流動的痕跡清晰可見,折射出深淺不一的紫色與暗紅。
朽葉站在樹幹前仰著頭,目光在一顆顆果實之間緩慢掃過,喉結上下動了動,尤其是那雙眼睛,此刻正亮得驚人。
她肚子又發出一聲沉悶的咕嚕聲。
賈昇聽到那聲響亮的腸鳴,偏過頭來,「我記得……你是二相樂園那個很有名的美食鑑賞家。有沒有興趣當場做個測評?」
朽葉的目光從果實上收回來,嘴角彎了彎,「樂意之至。」
話音未落,她腳尖在樹幹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同一片被風捲起的葉子,輕盈地躍上枝頭。
她伸手一撈,將一顆紫色果實從枝椏間摘下,托在掌心端詳了片刻。
果皮表面那些細密的紋路在她指腹的觸碰下微微發熱,散發出一股奇異的香氣,帶著幾分發酵的酸甜,又混著某種像是被灼燒過的辛辣氣息。
她把果實湊近鼻尖,閉上眼嗅了嗅,臉上的表情變得越發微妙。
賈昇抱著胳膊靠在翻倒的實驗台旁,仰著頭看她:「看看,這就是老吃家,聞香、觀色、品鑑——」
話未說完,朽葉已經將果實送到唇邊,張嘴咬了下去。
她三兩口就將那顆人頭大小的果實吞了下去,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了幾下,喉頭一動,咽得乾乾淨淨。然後她連停頓都沒有,伸手就摘下了第二顆。
速度越來越快,紫色的果皮被她隨手丟在樹幹上,果核迅速在腳下堆成一小堆。
虛照趴在旁邊一張還沒完全塌掉的實驗台上,手裡的筆在本子上飛速划動,畫著畫著忽然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樹上那道越吃越歡的身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賈昇站在樹下,看著肉眼可見堆成的果核山,臉上的表情經歷了「欣賞——困惑——震驚——肅然起敬」的完整變化過程。
「……我收回剛才那句話。這不是老吃家,這是餓死鬼投胎。味道如何?」
朽葉的動作停了一下,坐在一根粗壯的枝幹上,雙腿懸空晃了晃,從口袋裡摸出一方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殘留的紫色汁液。
「帶著些瘋狂與仇恨的味道。但奇妙的是,在所有負面情緒底下,有一種微弱卻極其頑固的甜味。那是執念本身的甘美,是把某件事當做畢生唯一意義而活著的、近乎瘋狂的純粹。」
她伸手從樹上夠下一顆果子拋給賈昇,「還有著些許嫉妒的微酸。口感相當豐富,非要形容的話,在舌尖上炸開的時候,每一顆小顆粒都都像在尖叫著『憑什麼憑什麼憑什麼』的跳跳糖。」
朽葉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總的來說,是一道很有情緒層次感的食物。缺點是吃多了可能會有點膩,建議搭配清淡一點的飲品。」
賈昇點了點頭,低頭咬了一口自己手裡那顆,嚼了兩下,表情微妙:「確實。前調是野心,中調是怨毒,後調是『我怎麼會輸給一個毛頭小子』的不甘。餘韻挺長。」
研究所的入口方向這是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兩道身影從走廊盡頭沖了進來。
三月七跑在前面,粉色的短髮被氣流吹得向後翻卷,眼睛在掃過滿地狼藉之後,第一時間鎖定了實驗台邊那道白色的身影。
星跟在她身後半步,手裡還攥著那根棒球棍,眼睛在實驗室里快速掃了一圈,最後也落在了同一個方向。
三月七的腳步在看清那個人的瞬間猛地頓住了。
她的視線先是落在那張熟悉的臉上,白髮、黑色眼眸、嘴角那抹怎麼看都帶著點欠揍意味的笑容,確認了這人確實是賈昇本人之後,又往下移了移,落在了他胸前掛著的那塊工牌上。
工牌上印著一行清晰的字:魯弗斯·施耐德,市場開拓部代理部長。
三月七:「…………」
她的嘴唇張了張,從喉嚨里擠出一串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的音節:「你……我……你……」
賈昇聽到動靜轉過身來,手裡那半顆果子往後一拋,張開雙臂,尾巴在身後得意地晃了一下,臉上的笑容燦爛得有些晃眼:「想我沒有?」
三月七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彈,直直地朝著賈昇的方向撲了過去。
然後抬腳踹在了賈昇左邊小腿的迎面骨上。」
「嘶——!」賈昇的表情瞬間扭曲了一下,張開的雙臂僵在半空,尾巴豎的筆直。
還沒等他緩過勁來,三月七已經雙臂張開,緊緊地抱住了他。
「你知不知道看你掉下去我有多擔心?」
賈昇僵了一下,張開的手臂慢慢放了下來,落在她的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那不是怕你到時候繃不住笑場嘛——」
三月七的眼睛猛地變紅,手臂同時收緊,賈昇的聲音瞬間被掐斷,變成了一聲短促的痛呼:「疼疼疼,脖子要斷了,要斷了!三月女俠饒命,我錯了!」
「以後不許隨便脫團。」
「好好好。」
「不許一個人去做危險的事。」
「好好好。」
「你不在公司立馬就上嘴臉,他們欺負列車組。」
「這就去給你出氣。」
三月七這才鬆開手,退後半步,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角。她的眼睛還泛著一點紅,但嘴角已經彎了起來。
星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搖了搖頭,失笑出聲。
她的目光越過兩人,落在實驗室中央那棵巨大的金色巨樹上。
「此乃何物啊?」星偏了偏頭,語氣裡帶著真誠的困惑,舉起終端拍了一張:「這我得發給阿格萊雅看看。」
賈昇揉了揉被勒得發疼的脖子,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樹:「亞婆離。」
三月七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哈?!」
「準確地說是亞婆離女士,如今就是這棵樹了。」
賈昇歪了歪頭,尾巴在身後不緊不慢地晃著,「我替她做了一點小小的……形態優化。她覺得生命可以商品化,我就幫她徹底實現了這個理念。果實的味道還挺受歡迎的,這位美食家嘗過之後給了好評。」
虛照已經從實驗台上爬了起來,手裡捧著本子,三兩步湊到三月七面前,鏡片後的眼睛亮得驚人。
「鐺鐺~這可是特別話。」她把本子往三月七面前一遞,語氣裡帶著一種亮出絕活時的興奮:「《路邊一條亞婆離》三月小姐,你可是第一個讀者。」
三月七接過本子,視線落在紙面上。
漫畫格子裡,一棵金色的樹被畫得極其抽象,枝頭掛著幾個歪歪扭扭的果實,果實上長了亞婆離的臉,表情從傲慢到驚恐再到生無可戀,一共占了六個分鏡。
最後一格,亞婆離樹的腳邊畫了一隻正仰頭啃果子的小猴子,猴子腦袋上頂著一行氣泡框,裡面寫著:「這果兒,酸。」
三月七盯著漫畫愣了許久,又看了看虛照那張寫滿了「你看我畫得怎麼樣」的臉,嘴角抽了兩下。
「這……是不是太損了點?」
虛照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這是紀實文學。不,紀實漫畫。基於客觀事實的藝術加工,連誇張都不算。」
三月七看著漫畫,聽著虛照的講述,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那棵巨樹,表情在「這也太離譜了」和「好像確實是他的風格」之間反覆切換。
她轉過頭來,看向賈昇:「……不愧是你。」
賈昇擺了擺手,尾巴在身後得意地晃了一下:「這叫藝術源於生活。」
星從漫畫上收回視線,「下一步,你準備做什麼?」
賈昇尾巴一卷,從旁邊地上捲起那根萬象之形,伸手接住,往肩上一扛。棱晶在燈光下閃了一瞬,融金色的光芒從杖尖流淌下來,映在他的側臉上。
「只要把贊成貪饕武器化的全都幹掉,不就沒有人投贊成票了?所以,下一個我準備去處理掉塔拉梵。」
三月七的表情瞬間裂了:「……人家好歹是個存護令使,不要一臉輕鬆地說這麼恐怖的事啊。」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而且在千星城開戰的話,這裡的人……」
賈昇嘆了口氣,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眼睛裡金色的光芒一閃一閃的,嘴角彎了一下,語氣比方才認真了些許,依舊帶著笑意。
「要是銀河裡各個都能像三月你一樣,早就寰宇和平了。」
星在旁邊接話接得飛快:「那不行,那銀河的進步誰來推動?」
三月七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之後眼睛猛地瞪圓:「你拐著彎罵我傻是吧?看打!」
她朝星的方向撲了過去,星早有準備,抱著頭轉身就跑,兩個人繞著那棵金色巨樹追逐起來。
賈昇站在原地,摸著下巴,看著兩人繞著樹跑圈,忍不住笑出了聲:「其實我也沒說要和塔拉梵正面開戰。」
三月七追著星的腳步頓了一下,偏過頭來看他。
賈昇的嘴角彎起一個帶著惡意的弧度,語氣誠懇得不行:「他不愛吃嗎?存護令使被食物噎死,也是有可能發生的吧?」
三月七的表情凝固了,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哪裡合理了?!」
星從樹後探出半個腦袋,接話接得極其順暢:「很合理啊。畢竟某人連星神都能放倒,噎死一區區個令使算什麼?」
這時,艾倫從門外走了進來,在賈昇面前站定:「董事長,肯尼斯先生在外面等您。」
賈昇把萬象之形從肩上放下來,往地上一杵:「找間還能用的會客廳,先帶他過去。」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補了一句,「哦,對了,帶幾個果子讓他嘗個鮮。」
艾倫微微頷首:「是。」
賈昇轉過身來,朝三月七擠了擠眼,尾巴在身後甩得歡快:「這就去給你出氣。一起?」
……
生研院,地面上,一間陳設被此前爆炸震得東倒西歪的會客廳內。
肯尼斯坐在一條只剩三條腿的凳子上,勉強維持著平衡。
他面前,艾倫微微躬身,將一隻托盤放在茶几上。
托盤裡放著一顆人頭大小的紫色果實,表皮上的金色紋路在會客廳的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內里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搏動。
肯尼斯低頭看著那顆果實,眉頭狠狠地皺了起來:「此乃何物啊?」
艾倫微微躬身,語氣誠懇得不能再誠懇:「技術研發部部長,亞婆離女士。」
肯尼斯:「…………」
沉默持續了大約三秒。
「咔嚓。」
本就搖搖欲墜的凳子腿再也堅持不住,凳子猛地往一側歪倒,肯尼斯的屁股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石碰撞聲,地板上當即被砸出一個大坑。
「肯尼斯先生!」艾倫快步上前,伸手去扶,「您沒事吧?」
肯尼斯臉色漲紅,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擺了擺,聲音裡帶著一種被硬生生壓下去的痛苦:「……沒事。沒事。」
他的鋼鐵屁股確實是沒事,只是壓到了痔瘡而已。
門口傳來腳步聲。賈昇走在最前面,三月七和星跟在兩側,虛照夾著筆記本走在隊伍中段,朽葉不緊不慢地走在最後。
五人手裡各自拿著一顆紫色的果實,啃得正歡。
賈昇隨手把那枚魯弗斯的工牌從胸口扯下來,朝桌子上一丟。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肯尼斯的肩膀,落在桌面另一端懸浮著的光屏上:「在田部長,見您一面當真是難啊。」
光屏里傳出一陣低沉的笑聲,老者的聲音傳出:「七大部門,不到兩天,死了兩位P47的部長。即使是絕滅大君,也從未對公司造成過如此重大的損失。當真是後生可畏啊。」
賈昇抬起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客套話就免了,我這邊還有急事。公司如果想對我進行後續追責,現在就可以向全銀河廣播,無論是戰書又或是通緝令,我都沒意見。」
光屏里的笑聲停了一瞬,又響起來,比方才更沉了幾分:「賈昇先生說笑了。您為公司拔除蛀蟲,公司又怎麼會做出恩將仇報的小人行徑?只是——塔拉梵暫且不能有事。作為交換,您的要求,公司能辦到的,必當竭盡全力。」
賈昇啃了一口手裡的果實,嚼了兩下,咽下去,語氣隨意:「即使我要千星城?」
「即使您要千星……哈?!」
「很為難嗎?」
賈昇把果核往旁邊一丟,拿起塊帕子不緊不慢地擦了擦嘴角的汁液。
「為了阻止亞婆離,我連建木種子都種下去了。具體的種植過程就不詳述了,總之現在這棵建木的根已經扎進了千星城。
我可沒阿哈那麼大的本事,能挪動一棵紮根的建木,又不想把它留給公司。思前想後,雙輸總好過單贏,也只能召喚巡獵的光矢,大家一拍兩散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