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著「06」的光屏內一陣沉默,會客廳里只剩電流的嗡鳴與幾人咀嚼果實的細碎聲響。
光屏邊緣的波形數據在緩慢跳動,像是對面那個沒露面的老人在做某種權衡。
大概過了四五息,在田的聲音才再度響起,比方才低了些許:「年輕人,你是在威脅我?」
賈昇伸手撈起肯尼斯面前沒動的果子,啃了一口,嚼了兩下,才不緊不慢地抬起眼來,看向那塊光屏。
他的語氣輕快:「不,我是在威脅整個公司。」
「咳咳——!」三月七被果肉嗆了一下,捂著嘴咳了兩聲,眼睛瞪得溜圓。那個表情翻譯過來大概就是:你這麼勇?
星把手裡那顆果核隨手丟進旁邊的垃圾桶里,眉頭往上挑了挑。
賈昇往椅背上一靠,尾巴在身後慢悠悠地晃著。
「看看如今的公司和酒館吧。這存護不像存護,歡愉不像歡愉。酒館裡滿是一堆拿他人苦難當樂子的活畜生,至於公司……」
他頓了頓,眼睛微微眯起來,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深處跳了一下。
「呵,一群投機者,資本家,侵略者,哪裡星際和平了?犧牲,等待,保護。對公司來說,總不會是要犧牲他人、等待遺產入帳、再用強權武力保護自己掠奪來的利益吧?」
光屏邊緣的波形曲線跳了一下,在田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比方才多了一種審度的意味,沒了先前那層圓融的客套:「你覺得公司虛偽。」
「我從一開始就覺得公司從來沒打算真信什麼。」
賈昇攤了攤手:「對大部分人來說,公司的職位就只是一份養家餬口的營生。指望著那麼點工資玩命貫徹存護的理念?未免有點太難為人。」
他偏了偏頭,金色的光點在瞳孔里明滅不定:「存護也好,開拓也好,都是招牌。掛在門口招攬生意用的。真正落地的只有成本和收益。」
光屏里的聲音沉了下去,沒了之前那種客套的圓滑:「你以為公司是一張桌子,上面擺著幾個茶杯,我伸手就能全給你換個乾淨?」
「我對公司所謂的權力遊戲沒有任何興趣。」
賈昇抬起手,指尖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叩了兩下,「只是二相樂園的人通過了我的測試,那麼我就來替他們給公司要一個說法。而千星城,就是這個說法。你給,還是不給?」
「公司恰恰缺的就是您這種擁有崇高信念的理想主義者。有沒有興趣加入公司?我可以給您直入七人董事會的承諾。而千星城,也可以作為您的入職禮物。」
「放你■的屁!」
星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眼裡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怒意:「挖牆腳挖到我們星穹列車上來了?!老東西,你要不要臉?」
三月七在旁邊猛點頭,腮幫子還鼓著沒咽下去的果肉,含糊不清地幫腔:「就是!我們列車長第一個不同意!小心他開著列車來看你。」
賈昇忍不住笑出了聲,帶著一種被同伴的插科打諢逗樂了的坦率,將他方才的壓迫感沖淡了幾分。
他偏過頭來,重新看向那塊光屏,「看來在田先生似乎誤會了什麼。」
賈昇往後靠了靠,雙手搭在扶手上,姿態散漫,「為二相樂園出頭,並非是我的理念有多麼崇高。只是我有這個實力,能讓我肆意妄為。」
他頓了頓,目光在光屏邊緣緩慢跳動的波形曲線上停了一瞬:「歸根結底,我也只是和公司的眾多俗人一樣,以勢壓人,制定規則。區別只在於,我的勢比他們大,我的規則比他們硬。」
光屏里安靜了。
賈昇尾巴在椅子腿旁邊慢悠悠地甩了一下,指尖把玩著縮小的萬象之行。
「看來在田先生還是下不了決定?那考慮下七十二系統時之內,全員撤離千星城怎麼樣?比起在二相樂園面臨危機和怪物的人,我可多給您們留了整整二十四個系統時。或者你們也可以選擇,在規定時間內解決掉我?」
他頓了頓,嘴角那抹弧度變得更深了一些,「放心,我還沒喪心病狂到在千星城開戰。死斗的地方定在亞德麗芬,你覺得怎麼樣?」
星口袋裡一直沉寂的骰子震了震。她低頭看了一眼口袋,又抬起頭來,目光落在賈昇的側臉上。
光屏里,噪點比方才多了一些:「董事長,您的意思呢?」
在田的光屏往後挪了挪,一塊新的光屏在他前方亮起。
光屏的中央,赫然顯示著一個醒目的數字——「01」
路易斯·弗萊明的聲音從光屏里傳出來,音色比在田蒼老了幾分,卻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沉穩。
「千星城是你的了。」
賈昇拍了拍手:「那好,我們現在談談地皮租賃的問題。公司的產業一時半會搬不走,我打算整租給公司。每年我要——」
話音未落,他口袋裡的終端震動起來。
賈昇的話停在半截,手探進口袋裡摸出終端,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彈出一條新消息,來自一個沒有備註的加密頻道。他把屏幕劃開,一行數字跳出來,後面跟著一長串幾乎要把屏幕填滿的零。
賈昇盯著那串數字看了看,嘴角的弧度慢慢彎起來。
他順手把終端一轉,朝光屏的方向晃了晃,然後低下頭,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兩下,跳轉到了星穹列車一家親的群聊界面。
【賈昇:@所有人 發了個紅包,手快有手慢無。】
紅包發出去的瞬間,群里就熱鬧了起來。
【三月七:老闆大氣!!!(星星眼.gif)】
【星:老闆大氣。(收錢.gif)】
【丹恆:?】
【三月七:賈昇他剛剛打劫了路易斯·弗萊明】
【丹恆:……】
【我沒有又哭又鬧:?!怎麼我就搶到了一分錢?】
【賈昇:你是一家親嗎?你就搶。】
【我沒有又哭又鬧:我怎麼不是一家親了?我是星她小姨!!】
【星:……當真是財帛動人心。】
賈昇正看著群里的對話樂,終端又震動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條新的系統提示——【阿哈領取了賈昇的紅包】
【我沒有又哭又鬧:哈?!!你是星穹列車一家親嗎?你就搶?】
【無名客·阿哈:鏘鏘~世界上最糟糕的無名客在此,滑稽.jpg】
【帕姆:阿哈還錢!!!】
虛照若無其事的收起終端,抬頭望天,
光屏里的「01」暗了下去。在田那塊「06」的光屏也跟著熄滅了。
三月七把最後一口果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乾淨,偏過頭來看著賈昇,嘴唇上還沾著一圈紫色的果汁痕跡:「你真的把千星城要下來了……好不真實。」
賈昇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手帕,遞了過去:「我說了要替你們出氣嘛。」
三月七接過手帕,在嘴角上胡亂擦了兩把,手帕上立刻染上一片紫色。
她低頭看了看那塊手帕,又抬頭看了看賈昇那張笑眯眯的臉,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千星城以後怎麼辦?建木能真能頂替幻月?那些幻造種……」
「建木都種下去了,養著唄。」賈昇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實在不行,把虛照掛樹上去也行。」
虛照翻了個白眼:「我謝謝你。」
朽葉的視線落在賈昇身上:「所以,現在的千星城是你的了。你打算怎麼管?」
「管?」賈昇偏過頭來,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誰要管?」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尾巴在身後甩了一下,步伐輕快,鞋跟在地面上敲出那種聽起來就帶著點欠揍意味的節奏:「千星城還是那些公司職員在運轉,該上班上班,該摸魚摸魚。至於我嘛……」
他在門口停下腳步,偏過頭來,目光掃過會客廳里的幾人,嘴角彎起一個帶著幾分惡意的弧度:「先去打個胎再說。你呢?」
朽葉把果核丟進旁邊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整個人看起來初見時多了一種滿足和愜意。
「亞婆離遺留的某些研究資料,絕不能落入公司之手。我會留在生研院,負責銷毀。」
賈昇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麼回答。他偏過頭,朝著實驗室的方向看了看,語氣輕快:「那順便幫忙看好樹啊。反正果子長得挺快的,允許監守自盜。」
朽葉:「……」
眾人陸續走出會議室,三月七還在低頭看終端里的紅包記錄,星看著手氣王丹恆慫恿他也發一個。
肯尼斯靠在走廊牆邊,見到虛照最後一個走出來時,微微躬身:「梅麗女士,董事長想單獨和您談談。」
虛照的腳步頓了一下,偏過頭目光落在肯尼斯那張寫滿了「別為難我」的臉上,眉毛挑了挑。
她收回視線,轉過身,轉身朝會客廳的門走去。
肯尼斯趕忙伸手攔住,目光往會議室角落裡那隻已經散架成幾塊木板的凳子殘骸和地板上那個坑瞟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梅麗女士請跟我來,會面地點在空聲院的五覺堂。」
虛照撩了把頭髮,嘖了一聲:「一把年紀了還放不下這臭架子。他就該學學我。」
肯尼斯的嘴角動了動,最終只是默默側身讓出了走廊通道,朝生研院出口的方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
空聲院,五覺堂。
堂內空曠,穹頂極高,燈光從上方某處傾瀉而下。
面前屏幕上顯示著「01」。
虛照站在光斑中央,仰頭看著那塊屏幕。
鏡片後的眼睛裡,慣常的隨行和敷衍褪去了幾分:「老朋友。」
弗萊聲音帶著一種老熟人之間才會有的、不用刻意維持的熱絡:「老朋友。很久沒見了。你就如此相信那個年輕人?他的特殊性足以將銀河拉向——」
「——足以將銀河拉向哪裡?深淵?終末?還是另一條不可預測的岔路?」
虛照抬手摘下眼鏡,隨手別在衣領上:「攀上存在之樹的阿哈都選擇將僅有的幾次投影機會用在了他和他周圍人的身上。」
她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而我從始至終可沒有推翻自己所想所行的習慣。」
虛照摸著下巴,像是在回憶什麼有趣的片段,片刻後,那抹弧度又深了幾分,眼底多了一種說不上是感慨還是期待的光。
「小傢伙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啊,這一定是個不同以往的浪漫故事。」
……
千星城,泊台。
星穹列車以一種完全不在意任何磨損的姿態,猛地停入泊位。
撞角兩側的噴射口還噴著最後幾縷彩帶,車身上殘留著若干觸手粘液灼燒後的焦黑斑點。
所有車廂門同時滑開。來自二相樂園的難民魚貫而出,踩著泊台的地面,臉上還帶著遠離故土的悵然,以及暫時安全之後、又對滯留在當地同伴的不安。
人群沿著泊台的引導通道緩慢流動,有人在人群中回頭張望了一眼那輛琥珀色的列車,又迅速收回視線,跟著人流繼續往前走。
賈昇、三月七、星期日、萬維克和星走進駕駛室。
帕姆已經坐在駕駛座上,小爪子搭著加速杆,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儀錶盤上跳動的數據,耳朵微微豎起。
賈昇在副駕駛座上坐下來:「列車長,回二相樂園。我們去解決貪饕。」
帕姆的小爪子猛地按在加速杆上,引擎的轟鳴從車尾傳來,低沉而平穩:「收到帕!躍遷引擎預熱完畢!坐標鎖定二相樂園!全體乘客請坐穩帕!」
躍遷完成時,窗外的景象讓駕駛室里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二相樂園的輪廓在視野中鋪展開來,整顆星球像一個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破的繭。
暗紫色的觸手從地表的裂隙中探出,如同無數條飢餓的巨蟒,在星球表面扭曲、伸展。
賈昇把放在膝蓋上的那隻小熊貓面具拿起來,在掌中掂了掂。面具的彩繪在駕駛室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鮮艷。
他把面具舉到面前,指尖在邊緣摩挲了一下,融金色的光芒從瞳孔深處亮起,身影從副駕駛上消失。
賈昇懸停在星球近地軌道上,俯視著下方那片正在被觸手吞噬的大地。
「看好了——」他雙手緩緩抬起,像是在擁抱什麼,
「這就是我身為謁者為阿哈獻上的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