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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如泥酣眠

2025-09-02 02:14:51 作者: 三途天光

  深夜的校場,月光清冷如霜,只餘風聲與武器揮動的細微聲響。

  彥卿的手臂早已麻木得不屬於自己,全憑一股不肯認輸的心氣吊著,完成了鏡流要求的最後一組揮劍。

  當最後一次斬擊的力道終於宣洩而出,他眼前猛地一黑,體內那根繃緊到極致的弦「嗡」地一聲斷裂,所有知覺瞬間抽離,身體軟軟地向前倒去。

  即使如此,那柄訓練用的特製沉重鐵劍卻仍舊被他本能的緊緊抓握在手中。

  在彥卿倒下時。一雙手臂穩穩接住了他。

  景元將少年汗濕的身軀攬入懷中,指尖觸及少年背後破碎衣衫下仍在微微痙攣的背肌,

  他低頭看著懷裡已然昏厥過去的少年,小傢伙臉上還混雜著汗水、塵土和竭力咬牙留下的印子,原本英氣的眉眼緊緊蹙著。

  景元難得收起了那副慣常的慵懶笑意,抬頭看向一旁抱臂而立、面無表情的鏡流,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贊同的無奈。

  「師父,彥卿還小,筋骨尚未長成,心性也需打磨……您這操練的法子,未免……太急了些。」

  鏡流的目光掃過景元懷中狼狽不堪的彥卿,那雙曾浸透血色的眼眸如今已復歸冰湖般的平靜,卻依舊沒什麼溫度。

  她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劍之一道,無分長幼。你當年初入我門下時,未必比他輕鬆多少。是你此前把他護得太好了。」

  景元嘆了口氣,沒再繼續爭辯。

  他知道師父的性子,認定的事,萬難更改。

  他只是將懷裡的彥卿往上託了托,手臂將懷中的少年摟得更穩了些,讓他能靠在自己肩頭酣睡。

  指尖不免又觸及彥卿背後幾乎被劍氣與汗水浸透、破損成縷的衣衫,景元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這身訓練服算是徹底報廢了,按照最近的報廢速度……小傢伙一個人就能養活起一個服裝店。

  他的目光落在彥卿即便昏睡中也難掩疲憊的側臉上,心中微微一動。

  至少和曾經那般迫在眉睫、喘不過氣的境況不同,現在的時間……是夠用的。

  名為「叫喚」的詭異飲料,雖然味道和精神污染程度都堪稱災難,但其壓制乃至逆轉魔陰身隱患的奇效卻是實打實的。

  這東西,給了彥卿,給了仙舟許許多多像彥卿這樣的年輕人,一個難得的機會——一個可以犯錯、可以摸索、可以慢慢成長的機會。

  讓他這個當將軍的,有機會,也能稍稍護著這些仙舟的下一代,安穩地、從容地長大。

  鏡流不知何時走到了校場邊的石桌旁,目光落在桌上的罐子上。

  她伸出兩根手指,極其嫌棄地拈起那罐子,像是捏著什麼髒東西,眉頭狠狠皺起,幾乎能夾死蒼蠅。

  

  她拎著罐子晃了晃,轉頭看向景元。

  「你和聯盟交涉周旋的籌碼,就是這個?」

  「自是不止。」景元微微搖頭,「這東西,直接送到那些真正位高權重的大人物案頭,用處不大,甚至可能適得其反,被斥為奇技淫巧。但……」

  景元的笑容中卻另有深意,「人活於世,誰又能真正毫無掛礙?」

  「他們總有親眷、門生、麾下將士……此物能給他們帶來實打實的好處,免除最大的後顧之憂。這份人情和實際影響力,遠比直接獻給那些老傢伙更有用。

  他頓了頓,嘴角勾一抹略帶嘲諷又深諳世故的弧度。

  「都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聯盟的政令能否暢通無阻,往往不取決於大人物們如何想,而在於下面這些跑腿辦事的『小鬼』們是否願意使勁,是否願意行個方便。」

  這些小鬼的喜好與恐懼,有時比大人物的意志更能左右風向。

  吹到枕邊的風,遞到耳中的讒言,其所能造成的影響,往往更為綿長刁鑽。

  只要這些『小鬼』們得了實惠,不願給羅浮使絆子,甚至反過來為羅浮美言幾句,就會成為推波助瀾者……許多事情辦起來,便會順暢得多。」

  鏡流聽完,沉默地注視了景元片刻,眼眸里掠過些許的複雜情緒。

  她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行此舉……是要『裂土封王』,自成一體?」

  景元立刻搖頭,臉上的慵懶笑意收斂,變得鄭重,語氣帶著十分的坦然。


  「師父說笑了,弟子既不敢,也不願。羅浮永遠是仙舟聯盟的羅浮。這一點絕不會變。只是……」

  他話鋒一轉,金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銳光。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有些事,關乎羅浮存續安危,關乎麾下將士與民眾的福祉,總得要因地制宜,靈活應變才是。總不能事事都等著聯盟慢悠悠地爭論出個結果。

  總歸要有人先行一步,為這艘巨艦探明前路,掃清些障礙。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為了聯盟,景元也只能做個不太聽話的將軍了。」

  鏡流看著他,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徒弟,如今已是運籌帷幄、深諳平衡之道的一方將軍。

  她這個徒弟,終究是在她離開後的歲月里,被這紛繁複雜的時局磨礪得……變成了這般心思深沉、慣於權衡算計的模樣。

  鏡流的視線轉而看向景元懷中的少年……她更加堅定了由她親自教導的想法,

  這般純粹的劍心,難得一見的劍胚若是變得和景元一般,那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

  景元抱著懷裡睡得昏天暗地的彥卿,向鏡流微微頷首:「師父,夜色已深,若無其他事,弟子先帶彥卿回去休息了。」

  鏡流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景元轉身,抱著少年向神策府走去。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隱約還能聽到他帶著點無奈的嘀咕隨風飄來。

  「唉,符卿那邊還得我想辦法接濟,她又掛了不少帳……這月俸祿怕是不夠花了,得想個法子從哪再找補點……唉,養孩子真是費錢……」

  鏡流站在原地,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校場,又落回手中那罐極其刺眼的「叫喚」上,最終,只是再次搖了搖頭,將那罐子隨手丟回石桌。

  罐子在桌面上滾了幾圈,那張吶喊的臉正好對著月光,顯得愈發抽象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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