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努克的一瞥所帶來的極致壓迫感尚未完全散去。
空氣中仍瀰漫著星神意志殘留的、令人靈魂戰慄的威壓。
冥火大公阿弗利特癱倒在王座上,瞳孔渙散,周身再無一絲火星。
他畢生追求的「恩主」注視近在咫尺,卻與他毫無干係,這種信念的崩毀比任何物理打擊都更為徹底。
那台聒噪的、散發著刺眼芭比粉光芒的巨型音響,已經被徹底破壞,連一點殘骸都未曾留下。
魔性的旋律戛然而止。
正在和信使同步進行銀河中不那麼孤獨的搖擺的康士坦絲,動作猛地一僵。
強行支配她身體的模因病毒指令驟然消失,身體的掌控權終於回歸。
康士坦絲抬起的那隻腳「咚」地一聲落回地面,踉蹌了一步才站穩。
她劇烈地喘息著,不是因為疲憊,而是極致的羞憤與怒火。
康士坦絲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身上這身飽和度高到刺眼的衣服,又抬手摸了摸頭上那頂同樣粉得令人髮指的帽子。
她感受著周圍投來的、那些惡黨們混雜著驚恐、錯愕、茫然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怪異目光。
奇恥大辱!
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
「你——!」
康士坦絲猛地轉頭,一雙漂亮的眼睛此刻幾乎要噴出火來。
與此同時,她周身憶質劇烈波動,想立刻將這身顏色剝離,但那模因病毒的頑固性遠超想像。
嘗試無果後,她最後只能用一種恨不得將信使生吞活剝的眼神剜了她一眼。
信使恰好也結束了最後一個定格動作,緩緩收回手臂。
她臉上那悲天憫人、看破紅塵的表情依舊穩固,甚至對著康士坦絲極其輕微地、近乎鼓勵般地頷首示意,眼底還極快地掠過一絲意猶未盡的……惋惜?
信使淡然開口,聲音無喜無悲:「跳得不錯,下次有機會繼續。」
康士坦絲:「!!!」
這話更是火上澆油。
康士坦絲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因極致的憤恨而微微顫抖:「……流光憶庭……好……很好……」
她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多一秒鐘都是對她的酷刑!
沒有絲毫猶豫,康士坦絲周身憶質劇烈波動,那身刺眼的粉色衣物如同被投入水中的顏料般迅速暈開、變淡,她整個人也隨之變得模糊。
她又狠狠剜了信使一眼,接著視線掃過全場,似乎要將每一個見證了她醜態的身影刻入靈魂深處以待日後報復。
下一瞬便徹底融於陰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逃離的背影,怎麼看都帶著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只留下一句帶著切齒恨意強行挽尊的低語,迴蕩在空氣中。
「這筆帳……我記下了!」
信使對康士坦絲的消失和威脅毫不在意。
她平靜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袈裟與晚禮服的下擺。
隨後,那雙眼睛立刻像是最高效的掃描儀一般,開始以極快的速度掃視整個一片狼藉的永火官邸王座大廳。
她的視線掠過癱倒在王座上的冥火大公、驚惶未定的泯滅幫眾、靠牆抱臂的黃泉……
還有對冥火大公造成巨額真實傷害的賈昇、以及大廳頂部那個還在慢悠悠旋轉、投下粉色光斑的迪斯科球……
每一個角落,每一寸陰影,甚至每一絲尚未完全散逸的能量波動,都被她仔細地檢索。
她在尋找。
尋找那驚鴻一瞥的、純淨剔透如水晶般的衣擺。
尋找屬於記憶星神浮黎的、哪怕最微弱的痕跡。
如此「盛況」——冥火大公信念崩毀、星神注目、泯滅幫老巢被強拆、記憶命途的行者被迫共舞……
這難道不正是值得記憶星神親自降臨、刻入光錐的歷史瞬間嗎?
她反覆掃描了數遍,目光甚至期待地在賈昇多停留了片刻——這位是引發巨變的核心,或許老闆會因他而顯化?
一遍,沒有。
兩遍,還是沒有。
什麼都沒有。
除了廢墟、塵埃、恐懼、以及頭頂迪斯科球投射而下無處不在的粉色光斑外,什麼都沒有。
信使臉上悲天憫人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但若是仔細觀察,便能發現她眼底深處那剛剛因為「成功傳播福音」而泛起的一絲微光,正如同風中殘燭般緩緩熄滅,被一種極淡的失落所取代。
老闆……沒來。
是因為場面還不夠大?
戲劇性還不夠強?
這麼大的樂子(劃掉)……這麼重要的歷史性場面,老闆居然缺席了?
如此精彩紛呈、要素過多的記憶,竟然沒能吸引來自家那位熱衷於記錄宇宙一切真實的星神?
難道說……是場面還不夠大?
戲劇性還不夠足?衝突還不夠激烈?
色彩還不夠……呃,這個可能已經超標了。
信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身上這身頑固的芭比粉色。
一個念頭迅速在她心中紮根、萌芽、瘋狂生長。
是啊……一定是這樣。
僅僅她一個人穿著這身顏色跳舞,哪怕加上一個臨時轉化的康士坦絲,對於見識過絕滅大君幻朧起舞的記憶星神而言,或許也……不足為奇?
信使微微歪了歪頭,臉上那副「我已超然物外」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流露出些許真實的困惑和……挫敗感。
但很快,這絲挫敗感就被一種更加堅定的、甚至帶著點狂熱的情緒所取代。
信使站在原地,粉色的裙擺與「袈裟」無風自動。
(→‿→)✧
對,一定是場面不夠!
僅僅一個永火官邸作為舞台,一群泯滅幫的惡黨為觀眾,外加一個被感染的記憶命途的同僚……這還不夠。
她需要一個更大的舞台!
一場波及更廣、更加荒誕、更加深入人心……足以載入寰宇史冊的巨型行為藝術!
信使的思維如同脫韁的野馬,朝著某個詭異的方向一路狂奔,一種傾向於「同諧」的、災難性的邏輯迅速成型,並根深蒂固。
她需要更多的演員,更多的觀眾,尤其是……需要更多的憶者同僚!
只要所有人都社死,那就等於沒有人社死!
只要所有憶者都是死亡芭比粉,那麼死亡芭比粉就是憶庭的新制服!
是了,她悟了!
只要整個命途都染上這芭比粉的顏色,那被嘲笑的就是記憶這個命途本身。
面對如此波及整個命途的社死災難……老闆浮黎,難道還能無動於衷嗎?
到了那個時候,為了維護「記憶」的尊嚴,祂必定會動用星神偉力,強行刪除全宇宙所有智慧生命體中,有關於「憶者」與「死亡芭比粉」以及「廣場舞」的所有記憶!
屆時,所有的黑歷史都將被清零,所有的尷尬都將被抹除!
集體的羞恥,即是最終的解脫!
信使緩緩地深吸一口氣,眼前似乎已經看到了那未來壯麗的景象,周身散發出一種近乎虔誠的、準備為了偉大事業而獻身的使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