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上，陳家外事堂內，宴席的餘溫尚未完全散去。
陳鎮平的身影悄然出現，身旁跟著臉色略顯複雜的姚行西。
他拍了拍姚行西的肩膀，聲音平和。
「行西，不必計較一時得失。」
「那張耀不過是憑著些許小聰明，僥倖勝你一招。」
「待百年之後他化作一捧黃土，今日這點波折，又算得了什麼風霜？」
姚行西微微頷首。
敗給張耀，起初確有不忿，但更多是結果出乎意料帶來的短暫失衡。
這天下英才輩出，自己確實需要更加謹慎。
他轉過身，對著陳鎮平深深一揖。
「多謝老祖救命之恩，更感點撥之情。」
「為報此恩，晚輩願入陳家，為家族效力二十載。」
他並未說徹底加入，只提了二十年的期限。
陳鎮平眼中精光一閃而逝，面上卻是不動聲色。
「好，你能如此想，老夫甚慰。」
「這二十年，陳家必不虧待於你，一切待遇皆按最高標準。」
他心中卻在盤算，二十年光陰，足夠漫長。
自有千百種方法，讓這位天才心甘情願地留下。
安排幾位家族嫡女與之接觸，英雄難過美人關，就不信他當真鐵石心腸。
此次大比，能將姚行西這樣的俊彥招入麾下，哪怕只是暫時的，對陳家而言，已是盆滿缽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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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張耀穿過夜色籠罩的坊市街道，回到了家族據點。
院子裡燈火通明，大長老張玄同、四長老張道元，還有張悟真等幾位核心族人，竟都未休息，齊聚於此。
顯然是在等他。
見張耀回來，眾人臉上都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已經擺滿了豐盛的菜餚，熱氣騰騰，靈光隱現。
「耀兒回來了！」
張悟真笑著迎上來，他今天顯得格外興奮。
「快來快來，正好借你的喜氣，咱們試試紅川閣的新菜式！」
「大傢伙兒都嘗嘗，看味道如何，有什麼需要改進的地方，儘管提！」
張耀目光掃過石桌。
琳琅滿目，足足二十道靈膳。
十道素菜，十道葷菜，香氣濃郁。
居於正中的，自然是那道被寄予厚望的招牌菜——紅雲清波。
旁邊還擺放著兩種靈茶，四種靈酒，玉瓶瓷壺，色澤誘人。
張耀知道，這些酒水都是與其他修真家族合作供應的。
其中份額最大的，便是陳家。
畢竟是在人家的地盤上開店，互利共贏是長久之道。
張耀依言坐下，拿起玉筷，每道菜都細細品嘗了一番。
入口靈氣溫和，滋味各有千秋。
他邊吃邊點頭，偶爾提出一兩句精煉的建議，大多是微調。
總體而言，這些靈膳的水準相當不錯。
尤其是當他嘗到那道「紅雲清波」時，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在靈膳師傳承加持下，這道菜的效果，比他最初預想的還要強上許多。
那股溫和中帶著一絲「爆裂」特性的靈力，對衝擊鍊氣瓶頸的助益，增強了不止數倍。
對於那些卡在鍊氣三層、六層門檻的修士而言，這道菜的吸引力，絕對是致命的。
席間，眾人推杯換盞，氣氛熱烈而融洽。
沒有外人，只有自家族人，言語間充滿了輕鬆與親近。
張耀感受著這份純粹的家族凝聚力，心中溫暖。
他想起了陳家外世堂的宴請，想起了陳鎮平那看似優渥的客卿條件。
無論陳家開出何等價碼，他都不可能背棄張家。
這裡，才是他的根。
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張耀獨自一人，來到了坊市中那處人頭攢動的下注攤位。
攤位後的陳家修士看到張耀，臉上並無異樣，只是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複雜。
「道友是來兌換靈石的？」
張耀點點頭，遞上了憑證。
那陳家修士接過，驗看無誤後，沒有絲毫拖沓。
他轉身從後面的儲物袋中，取出了大量的下品靈石。
嘩啦啦——
靈石堆積在攤位上，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他在張耀以及周圍眾多修士的注視下，仔細清點起來。
一枚，兩枚……五千枚！
整整五千枚下品靈石，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靈石山。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不少修士眼中充滿了羨慕嫉妒恨。
那陳家修士將點好的靈石裝入一個嶄新的儲物袋，遞給張耀。
「道友請收好。」
周圍有修士低聲議論。
「嘖嘖，五千靈石啊，這張耀真是走了大運！」
「誰說不是呢，誰能想到他真能贏姚行西？」
「陳家這次怕是虧慘了吧？」
立刻有人反駁。
「虧？你懂什麼！我聽說啊，押姚行西贏的人海了去了，陳家這次靠著這場賭局，賺得盆滿缽滿！這點靈石，對陳家來說九牛一毛！」
張耀收起儲物袋，神色平靜。
他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陳家開設賭局，本就是穩賺不賠的買賣，自然不會在這種小事上落下口實。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那陳家修士卻叫住了他。
「張道友，請留步。」
張耀轉頭看去。
那修士臉上露出一絲恭敬。
「我們家鎮平老祖，想要見您一面。」
又見陳鎮平？
張耀心中念頭急轉。
在這寧淵綠洲，陳家的地盤上，築基老祖的召見，他沒有拒絕的餘地。
與其扭捏作態，不如爽快一些。
「好，有勞道友帶路。」
他乾脆利落地答應下來。
陳家外事堂內，唯有陳鎮平一人，隨意坐於主位，神色平靜地看著再次被帶到面前的張耀。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比昨日的威壓更加內斂，卻也更加沉重。
陳鎮平端起手邊的靈茶，輕輕啜飲一口，動作不疾不徐。
「張耀。」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張耀身上，帶著一絲審視，更有一分不易察覺的欣賞。
「你在大比上使用的那件【清濁變】，很有意思。」
「以奇思妙想，另闢蹊徑，竟能克敵制勝，足見你在煉器一道上，確有非凡的天賦。」
張耀靜立原地，面色沉靜，並未因築基修士的誇讚而有絲毫動容。
他知道，這只是開場白。
「我陳家，在寧淵坊市設有萬煉閣。」
陳鎮平的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若你願意加入我陳家，憑藉你的天賦，老夫可以保證，未來這萬煉閣，未必不能交由你來執掌。」
執掌萬煉閣。
這對任何一個鍊氣期煉器師而言，都是很大的誘惑。
然而，張耀只是微微垂眸，拱手道。
「多謝陳老祖厚愛。」
「只是晚輩出身張家，受家族培養至今，不敢忘本。」
他的聲音清晰，語氣堅定，沒有絲毫猶豫。
陳鎮平似乎早有所料，臉上並未露出意外或不悅的神色。
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仿佛帶著一絲惋惜。
「年輕人，有傲骨是好事。」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了幾分，仿佛能看透張耀的身體。
「你為了追求修為的快速突破，想必吞服了大量的丹藥吧？」
張耀心中微凜，面上不動聲色。
「你體內的丹毒，已經積累到了一個相當危險的程度。」
陳鎮平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若不及時設法清除，這些丹毒會逐漸侵蝕你的經脈，最終讓你道途斷絕，終生無望築基。」
「甚至，連維持現有修為都可能變得困難。」
每一句話，都如同重錘，敲擊在張耀的心頭。
他自己當然清楚丹毒的問題，只是沒想到會被一位築基修士如此直白地指出來，而且後果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
「清除丹毒，需要用到極為特殊的靈藥。」
陳鎮平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掌控局勢的自信。
「這種靈藥放眼整個流雲宗西南角，也只有我們陳家這樣的家族，才有能力穩定獲取。」
他頓了頓，給張耀留出消化的時間，然後拋出了最後的誘餌。
「只要你加入陳家，為家族效力，這些靈藥，家族自然可以為你提供。」
「甚至……」
陳鎮平看著張耀，眼中閃過一絲深意。
「根據你日後對家族的貢獻，就算是築基丹，我陳家也並非不能賜予你一枚。」
築基丹！
這三個字，足以讓任何鍊氣修士瘋狂。
殿堂內再次陷入沉寂。
陳鎮平的條件，不可謂不優厚。
尤其是丹毒的問題，張耀至今沒有頭緒。現在只需要他點點頭，一切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但張耀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堅定道：
「陳老祖的好意，晚輩心領了。」
「但家族於我，恩重如山。」
「為了道途，背棄家族，此事，晚輩做不到。」
他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迴蕩在空曠的殿堂內。
陳鎮平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發出一陣朗聲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個恩重如山！」
笑聲中，並沒有惱怒，反而帶著幾分莫名的欣賞。
他站起身，走到張耀面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也罷，人各有志，老夫不強求。」
張耀再次躬身行禮。
「多謝老祖體諒。」
就在張耀以為事情就此結束，準備轉身離開時。
陳鎮平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隨意的指點。
「你體內的丹毒，雖然棘手，卻也並非全無他法。」
「寧淵坊市東南有一處地淵秘境，或許你可以在那裡找到清除丹毒的機緣。」
地淵秘境？
張耀心中一動，將這個名字牢牢記下。
他再次轉身，對著陳鎮平深深一揖。
「多謝老祖指點。」
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感激。
無論陳鎮平是何用意，這個信息對他而言，都至關重要。
陳鎮平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張耀不再停留，轉身快步走出了外事堂。
……
回到家族據點。
張耀取出了整整一千枚下品靈石，交還給大長老他們。
當初借了五百，如今加倍奉還。
接著，張耀直接向大長老問起了有關地淵秘境的事情。
聽到「地淵秘境」四個字，張玄同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他沉吟片刻，開口道。
「那是一處位於地底深處的龐大洞窟世界，就在寧淵綠洲東南的黃沙之下。」
「與地表截然不同，那地淵之內，幾乎完全是水，水域面積浩瀚，據說堪比數個大型綠洲。」
張耀靜靜聽著，將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
「水域中某些島嶼上，生長著一些靈物。」
張玄同繼續說道。
「其中最出名的，有三種。」
「清玄茶，玉清靈蜜，還有天罡靈果。」
「傳聞這三種靈物，都具有強化修士肉身的效果，長期服用，甚至能略微改善一些資質。」
強化肉身？改善資質？
張耀眼神微動，這倒是意外之喜。
「不過……」
張玄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
「這地淵秘境，除了那三種較為出名的靈物外，秘境中其他的靈藥靈草，品階都比較一般。畢竟是地下洞窟，環境所限。」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那地方極其危險。」
「整個地下世界暗無天日，還棲息著大量獨有的妖獸族群。
這些妖獸長期生活在黑暗中，感官異常敏銳，且攻擊方式詭異莫測。
「許多試圖深入探索的修士，都隕落在其中。」
張玄同的語氣帶著一絲沉重。
「所以，大部分修士寧願去黑霾域歷練，也很少有人願意冒險進入地淵秘境。」
張耀默默消化著這些信息。
聽大長老所言，那三種靈物或許正是他需要的。
他腦海中迅速盤算。
不過直接進入危險的秘境，風險實在太大。
不如先試試能否買到那些靈物。
如果效果顯著，且價格尚可承受，或許可以先通過購買來緩解丹毒問題。
第二天清晨，張耀便離開了家族據點，徑直前往了流雲閣。
那裡的東西雖然價格稍高，但品質有保證，而且種類齊全。
表明來意後，掌柜雖有有所疑惑，但還是取出一個精緻的玉盒，打開後，一股清雅的茶香撲鼻而來。
玉盒中，幾片碧綠如玉的茶葉靜靜躺著，葉片上仿佛有淡淡的雲霧流動。
「清玄茶，二階下品，十片為一份，售價一千枚下品靈石，允許單買！」
夥計報出了價格。
一千枚下品靈石！
僅僅十片茶葉。
這價格，遠超張耀的預料。
他如今雖然有四千靈石的「巨款」，但這樣消耗下去，也支撐不了多久。
但他還是咬了咬牙，取出一百枚下品靈石，買了一片清玄茶葉。
回到陳家提供給前十名修士居住的一階上品洞府。
張耀迫不及待地取出清玄茶葉，按照夥計的指點，用靈力引動清水沖泡。
碧綠的茶湯在玉杯中蕩漾，散發出濃郁的茶香。
他端起茶杯，輕啜一口。
熟悉的味道。
與他在陳家外事堂喝到的那杯靈茶一模一樣。
一股溫和而精純的靈力瞬間湧入體內。
他仔細感受著這股靈力的流轉。
它確實在沖刷著他的經脈，滋養著他的肉身。
那種因長期服用丹藥而導致的滯澀感，似乎減輕了一絲。
丹毒……確實有效果。
但效果並不如他想像中那般立竿見影。
這清玄茶的主要功效，似乎更多地體現在強化肉體上。
清除丹毒，更像是一種附帶的效果。
張耀放下茶杯，眉頭微皺。
他開始在心中快速計算。
以這一片茶葉的效果來看，想要將體內的丹毒徹底清除，或者至少減少到不影響修煉的程度。
這需要多少清玄茶？需要多少靈石？
粗略一算，至少需要幾十萬枚下品靈石。
他那五千枚下品靈石連零頭都算不上。
看來純粹依靠購買清玄茶來解決丹毒問題，這條路，走不通。
接下來的一個月時間。
張耀沒有再出門。
他在這處上品洞府中，嘗試著吐納靈氣，運轉功法修煉。
洞府內的靈氣濃度遠超以往，又有聚靈佩的輔助。
理論上，他的修煉速度應該會大大提升。
然而。
一個月過去。
他的修為，在鍊氣七層初期沒有絲毫寸進。
靈氣吸入體內，在丹毒的阻礙下，效率變得低下無比。
現實殘酷地擺在了面前。
不能再拖了。
購買靈藥清除丹毒，對張耀而言是不現實的。
唯一的辦法，就是進入地淵秘境，親自尋找靈物。
哪怕那裡再危險，他也必須闖一闖。
張耀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不過，在前往秘境之前。
這處寶貴的一階上品洞府，不能浪費。
他決定將洞府的使用權，交給家族中的大長老和四長老進行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