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一道模糊的身影，出現在了他神識的邊緣。
何坊眼皮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來了。
那道身影逐漸清晰，最終停在了巨岩下方數十丈外。
來人身披一件寬大的黑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將整個面容都籠罩在陰影之下，看不清分毫。
「閣下便是趙三？」
何坊的聲音沙啞依舊，卻刻意放緩了語速，帶上了一絲和藹。
然而，那份刻意，反而讓他聽起來更加陰鷙。
黑影並未立刻回答。
何坊的耐心正在一點點被消磨。
「道友遠道而來，想必是為了那株【九竅玲瓏草】。」
斗篷下的身影終於動了，微微抬起頭，似乎在打量著巨岩上的何坊。
「何大師。」
聲音年輕，卻異常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那株【九竅玲瓏草】，消息是假的。」
轟！
何坊腦中仿佛有根弦驟然繃斷。
假的？
他枯坐數日，甚至不惜親自出手清理了數波宵小，等來的就是這麼一句輕飄飄的「假的」？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如同壓抑了許久的火山，猛地從他胸腔中噴薄而出。
巨岩周圍的空氣，溫度驟然下降，草木之上的露珠瞬間凝結成冰晶。
「你在耍我？」
何坊的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帶著濃烈的殺意。
他乾瘦的身體緩緩站起，衣袍無風自動，一股築基後期的龐大威壓，如同實質般向著黑影碾壓而去。
只要對方有任何異動，他會毫不猶豫地將其轟殺至渣。
黑影面對這足以讓尋常築基修士肝膽俱裂的威壓，卻依舊靜立不動。
「我並非趙三。」
「也從未擁有過【九竅玲瓏草】。」
「引你出來，自然是有別的事。」
斗篷下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何坊怒極反笑。
「好，好一個有別的事！」
「老夫倒要看看，是什麼事，值得你用這種手段，來消遣老夫！」
他已經決定，無論對方接下來要說什麼，都先將其擒下，用盡手段折磨，再搜魂奪魄，以泄心頭之恨。
然而，就在他體內的靈力即將暴走的剎那。
嗡——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氣息，毫無徵兆地降臨。
這氣息並非針對某一人，而是如同蒼天傾覆，讓整個雨林都陷入了一種絕對的死寂。
蟲鳴消失了。
風聲靜止了。
就連空氣的流動，似乎都凝固了。
何坊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那雙充斥著殺意的渾濁眼珠，猛地瞪圓，瞳孔收縮到了極致。
他體內的靈力，如同遇到了克星的毒蛇，瞬間萎靡下去，甚至連運轉都變得無比艱難。
「噗通！」
何坊雙腿一軟，竟是再也支撐不住那枯瘦的身軀，狼狽不堪地跌坐在巨岩之上。
汗水，如同小溪般從他額頭、後背不斷湧出，瞬間浸透了那件灰撲撲的麻布長袍。
「紫……紫府！」
他嘴唇哆嗦著，牙齒在不受控制地打顫，從喉嚨里擠出這兩個字。
這碧山坊市，不，是整個流雲宗西南角，何時出現了一位能讓紫府境強者隨行的存在？
而他，竟然還想對這樣的人物出手？
一想到這裡，何坊便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那股恐怖的威壓來得快，去得也快。
僅僅持續了數息，便如潮水般退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雨林恢復了之前的嘈雜，只是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令人心悸的餘威。
何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他看向那道依舊靜立的黑影，眼神中再無半分之前的倨傲與殺意，只剩下深深的恐懼與敬畏。
「前……前輩……」
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絲哀求。
「何大師不必驚慌。」
斗篷下的聲音依舊平靜。
「今日請你出來，是想請你幫忙煉製一種丹藥。」
煉丹？
何坊微微一怔，隨即心中湧起一絲荒謬之感。
能讓紫府境強者隨行的人物，需要自己這麼一個二階上品煉丹師幫忙？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不敢有絲毫質疑。
「前輩但有所命，晚輩萬死不辭！」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行禮，卻被對方制止了。
「我要你煉製的，是【延壽丹】。」
「主藥，是此物。」
黑影手掌一翻，一顆通體粉潤，散發著淡淡霞光與奇異香氣的桃子，出現在他的掌心。
那香氣只是逸散出些許，便讓何坊感覺精神一振，體內消耗的靈力都恢復了一絲。
「【萬壽靈桃】。」
黑影緩緩道出其名。
「直接服用，一顆可增壽二十載。」
「若煉製成【延壽丹】，一枚丹藥，可增壽四十載。」
轟！
何坊的腦海中，如同炸開了一道驚雷。
增壽四十載的【延壽丹】！
他痴迷丹道一生，搜集的古籍丹方不知凡幾，自然聽說過這種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神物。
他做夢都沒想到，有朝一日，竟能親眼見到，甚至有機會親手煉製。
一時間，他心中的恐懼，竟被一股難以言喻的狂熱所取代。
「前輩……此話當真？」
何坊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自然。」
黑影將【萬壽靈桃】收起。
「我這裡，共有六顆【萬壽靈桃】。」
「一枚靈桃，最高可成丹十枚。而對你，合格的成丹率，至少也要有五枚。」
何坊的心臟砰砰狂跳。
六顆靈桃，若是都能達到最高的成丹率，那便是六十枚【延壽丹】。
「只要你能將這批靈桃煉製成丹，並且平均成丹率達到七枚以上。」
黑影頓了頓，拋出了一個讓何坊無法拒絕的條件。
「我可以做主，贈予你一枚【延壽丹】，作為報酬。」
說著，一枚玉簡，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遞了過來。
玉簡表面沒有任何靈力波動，看起來就像一塊凡俗之物。
何坊的呼吸，卻在看到這枚玉簡的瞬間，徹底停滯了。
丹方。
在修真界，丹方、功法、法術傳承，是一切勢力的根基，是絕不外傳的秘密。
尤其是【延壽丹】這種逆天之物的丹方。
其價值，根本無法用靈石估量。
他甚至覺得，單是能親眼看一看這丹方，自己今天冒的風險就已經值了。
「這裡面，是【延壽丹】的丹方，以及所需的輔藥清單。」
斗篷下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遞出的不是足以掀起腥風血雨的傳承，而是一張普通的紙。
張耀同時一揮手，地面上瞬間多出了數十個玉盒。
玉盒打開，各種年份、品相皆為上佳的靈藥，靜靜地躺在裡面，濃郁的藥香瞬間瀰漫開來。
準備得如此周全。
何坊顫抖著伸出雙手，無比鄭重地接過了那枚玉簡。
「前輩放心。」
「晚輩，必定竭盡全力，不負前輩所託！」
話音落下，他不再遲疑，猛地一拍儲物袋。
嗡！
一尊通體赤紅，銘刻著繁複火焰紋路的丹爐，憑空出現，重重地落在地面上。
二階上品丹爐，【赤炎爐】。
這是他耗盡半生積蓄，賴以成名的靈器。
何坊深吸一口氣，整個人的氣勢陡然一變。
之前的頹唐、恐懼、狂熱，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宗師般的專注與沉凝。
他盤膝坐在丹爐前，枯瘦的手指掐出一道法訣，點在丹爐之上。
熊！
赤紅色的靈火，從丹爐底部轟然升起，灼熱的氣浪讓周圍的空氣都發生了扭曲。
他沒有立刻煉製主藥。
而是先將那些輔藥，一株株投入丹爐之中，用精妙的神識包裹，小心翼翼地提純、萃取。
動作行雲流水，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到了極致。
張耀始終靜立在一旁，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終於，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何坊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對著張耀，微微躬身。
張耀會意，屈指一彈。
一顆【萬壽靈桃】，划過一道粉潤的流光，精準地飛入丹爐的投藥口。
「合！」
何坊暴喝一聲，雙手十指如同幻影般變幻著法訣。
丹爐內的靈火，瞬間從赤紅轉為純青，溫度陡然拔高。
那顆【萬壽靈桃】在純青靈火的煅燒下，並未化為灰燼，反而緩緩消融，化作一團蘊含著磅礴生命氣息的粉色霞光。
各種輔藥的藥液，在神識的牽引下，如同百川歸海，緩緩融入那團霞光之中。
丹爐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發出一陣陣沉悶的嗡鳴，仿佛有什麼東西即將孕育而出。
何坊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體內的靈力毫無保留地瘋狂湧入丹爐，維持著爐火的穩定。
他的雙眼布滿血絲，死死地盯著丹爐。
成敗，在此一舉。
「凝！」
又是一聲低喝。
他猛地一拍丹爐爐身。
嗡——
丹爐的震動戛然而止。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奇異丹香，猛地從丹爐的縫隙中逸散而出。
周圍的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青翠欲滴，煥發出勃勃生機。
成了！
何坊眼中閃過一抹狂喜。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激動，小心翼翼地打開爐蓋。
只見八枚龍眼大小，通體粉潤，表面有著天然丹紋的靈丹，正靜靜地躺在爐底。
一爐八丹，完美！
接下來的過程，順理成章。
憑藉著越發嫻熟的手法與激動的心情，何坊的狀態越來越好。
第二爐，九丹。
第三爐，十丹。
……
當最後一顆【萬壽靈桃】也煉製完畢時，何坊整個人都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臉色蒼白，靈力幾乎耗盡。
可他的精神，卻亢奮到了極點。
總共四十五枚【延壽丹】。
平均下來，一桃七丹半，遠超張耀的要求。
張耀走上前，神識掃過那堆積在玉盤中的靈丹，兜帽下的臉龐，也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弧度。
他沒有多言，從中取出一枚，屈指一彈。
那枚承載著四十年壽元的【延壽丹】，便化作一道流光，穩穩地落在了何坊的手中。
「這是你的報酬。」
何坊伸出顫抖的手，捧住了那枚靈丹。
四十年。
整整四十年壽元！
有了它，自己就又有足夠的時間，去衝擊那夢寐以求的紫府之境！
「多謝前輩！」
何坊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雙膝一軟，便要跪地叩首。
「不必。」
張耀的身影已經開始變得虛幻。
「交易完成，你在此地停留半個時辰再走。」
冰冷而平靜的聲音還在林間迴蕩。
那道籠罩在黑袍下的身影，卻已然融入了雨林的陰影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只留下何坊一人，呆呆地跪坐在原地，緊緊攥著手中的【延壽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