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流雲綠洲歸來,已過去了整整三個月。
洞府內,金白的爐火將器胚燒灼得通體透亮。
張耀的神識一點點在器胚內部,勾勒著一道道繁複的靈紋。
最後一筆落下。
嗡。
一柄閃爍著流光的長刃懸浮而起,其上靈氣盎然,赫然又是一件二階下品靈器。
他伸手握住長刃,感受著其中蘊含的力量,臉上卻沒有太多波動。
這三個月,他除了穩固自身境界修煉,便是煉器。
他要將家族的每一分力量,都武裝到牙齒。
……
就在此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浩瀚威壓,毫無徵兆地從天而降。
整個綠洲的靈氣,在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
張耀身影一閃,已然出現在洞府之外,抬頭望向蒼穹。
只見一道璀璨的金色流光,撕裂雲層,自極高的天際垂落,懸停在綠洲的正上方。
金色流光緩緩展開,鋪滿了整個天空。
一個威嚴宏大的聲音,隨之響徹綠洲的每一個角落,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張家族人的耳中。
「沙魘血妖血螻,盤踞黑風綠洲,兇殘成性,屢犯我人族疆域,屠戮凡人,掠奪生靈,罪不容誅!」
聲音帶著金石之音,先是以檄文的方式,歷數了血螻的種種罪狀。
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偉力,在天地間迴蕩。
「今,我碧波李家,奉天命討此獠,以正天道!」
「張氏仙族,應召出征!」
「令,爾族三日內,遣築基修士一位,鍊氣中後期修士五位,等待聽調!」
話音落下,那金色的畫卷緩緩收攏,最終化作一道金色的傳信符,精準地懸停在了張耀的面前。
張耀伸手接住令符,入手冰涼,其中蘊含的威壓卻依舊令人心悸。
他微微皺眉。
一場紫府級別的大戰,竟然用這種方式昭告天下。
這不合常理。
戰爭,最忌諱的便是打草驚蛇,讓敵人提前有了防備。
紫府李家這麼做,究竟是傲慢到了極點,還是……另有圖謀?
數道身影從綠洲各處飛掠而來,落在了張耀身旁,正是族長張崇山與幾位長老。
「是紫府李家的徵召令。」
張崇山看著那枚令符,聲音乾澀。
他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深吸一口氣,帶著一股決然。
「我如今已是築基,身為族長,理應由我帶隊前往。」
他的目光轉向張耀,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耀兒,你身負家族未來,不可輕易涉險。」
「你留在綠洲,坐鎮家族。」
二長老等人聞言,也紛紛點頭,臉上寫滿了贊同。
張耀對此一句話都沒說。
「耀兒,此事就這麼定了。」
張崇山以為張耀的沉默是一種默認。
張耀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族長張崇山的身上。
眼神里沒有反駁,沒有爭辯,只有一種堅定。
「族長,請賜教。」
此言一出,空氣仿佛都在瞬間凝固。
幾位長老臉上的表情僵住了,他們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賜教?
張崇山的眉頭瞬間皺起,沉聲喝道。
「胡鬧!」
張耀沒有退縮,再次一字一句地重複道。
「請族長,賜教。」
張崇山瞳孔微微一縮。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一絲不快。
他看懂了張耀眼中的意思。
這不是挑釁。
而是證明。
「好。」
張崇山緩緩吐出一個字,他向後退出數步,與張耀拉開了數百丈的距離。
其餘幾位長老見狀,神情複雜地退到了更遠的地方,為兩人留出了一片空地。
嗡!
一柄閃爍著青色靈光的戰斧,出現在張崇山的手中。
正是張耀之前煉製的二階下品靈斧。
築基期的法力瘋狂湧入其中,斧刃上青光大盛,一股鋒利無匹的氣息沖天而起。
「耀兒,小心了。」
張崇山低喝一聲,手中的靈斧猛然向天一舉。
霎時間,一道長達千米的巨斧虛影,在半空中急速凝聚成形,恐怖的威勢,讓遠處的幾位鍊氣期長老感到一陣心悸。
然而,面對這仿佛能開山斷岳的一擊,張耀卻依舊站在原地,雙手負後,神情沒有半分波動。
甚至沒有祭出任何一件靈器。
「耀兒!」
二長老等人駭然失色,忍不住驚呼出聲。
張崇山也是心中一驚,但他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只能在最後關頭,硬生生收回了三分力道。
巨斧虛影攜萬鈞之勢,轟然砸落。
空氣被撕裂,發出了刺耳的尖嘯。
就在那虛影即將觸碰到張耀頭頂的瞬間。
他終於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法術,也沒有璀璨奪目的靈光。
他只是簡簡單單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五指張開,向上迎去。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綠洲上空炸開。
狂暴的氣浪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捲起漫天沙塵。
幾位長老被吹得連連後退,不得不運起靈力才穩住身形。
他們死死地盯著煙塵的中心。
煙塵緩緩散去。
張耀的身影,依舊靜靜地站在原地,連腳下的土地都沒有絲毫龜裂。
他那隻抬起的右手,穩穩地托住了千米巨斧虛影的斧刃。
而那道由精純靈力構築的巨斧虛影,此刻卻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咔嚓」聲。
下一刻。
砰!
巨斧虛影,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點,消散於無形。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張崇山握著靈斧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雖然最後留了一手,可即便沒有留手,結果也不會有任何不同。
那道看似無堅不摧的斧影,在張耀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塊豆腐。
這……這還是人的肉體嗎?
張耀收回手,對著張崇山微微躬身。
「族長承讓了。」
這簡單的四個字,卻讓張崇山感到臉上火辣辣的。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釋然與欣慰。
「好。」
「此次出征,由你帶隊。」
但緊接著,他的話鋒一轉,目光變得無比堅定。
「不過,我也要去。」
「族長?」
幾位長老聞言一驚。
張崇山擺了擺手,目光直視著張耀。
「耀兒,在戰場上,你不會有餘力,也不能分心去照顧其他族人。」
他指了指自己。
「所以,我必須去。」
「不過,我不是以築基修士的身份去。」
「而是以鍊氣期修士的身份,跟在隊伍里,護住家族其它修士!」
張崇山此言一出,在場的幾位長老再無異議。
族長內心其實還有一句話沒說,那就是在關鍵時候。
以他築基期的修為多少可以拖住敵人一段時間,讓張耀逃離。
胖胖的三長老張季山也是重重點頭,他看向張耀,又看了看族長,原本因大戰將至而懸著的心,莫名安穩了許多。
有耀兒這般戰力在前衝殺。
又有族長這等強者在後守護。
此行,或許並非十死無生。
張崇山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穩有力。
「紫府李家的徵召令,要求我族出動一位築基,五位鍊氣中後期修士。」
「如今,我算一個鍊氣修士的名額。」
他的目光落在了二長老與三長老身上。
「二長老,三長老,你們二人皆是鍊氣九層修為,經驗老道,可願隨我一同前往?」
張修齊沒有絲毫猶豫,再次一拜。
「家族有召,萬死不辭。」
三長老張季山咧嘴一笑,只是那笑容中帶著幾分沙場的鐵血之氣。
「算我一個。」
如此,五個名額便定下了三個。
「剩下的兩個名額,從三代弟子中選。」
張崇山看向綠洲深處。
「傳我命令,召張明遠,張明塵前來。」
「此二人皆是鍊氣五層修為,心性沉穩,正好滿足徵召要求。」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
在場的眾人,心思各異。
四長老張道元看著眾人。
他明白族長之所以不讓他去,主要是因為他還有一絲突破築基的希望。
守好家族,便是他現在最大的貢獻。
這時,張崇山的目光,轉向了從始至終都沉默不語的大長老張玄同。
「玄同,家族的安危,便交給你了。」
大長老張玄同聞言,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
「放心去吧。」
「有我在此,長功綠洲固若金湯。」
……
第三日的清晨,一聲低沉的轟鳴,自遙遠的天際傳來。
一道巨大的陰影,從地平線上緩緩升起。
那是一艘通體由玄鐵木鑄就的中型空天靈舟,船身龐大,其上旌旗招展,一個蒼勁有力的「李」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靈舟並未完全降落,只是懸停在了綠洲上空百丈之處。
「時辰已到。」
張耀依舊是一身流雲宗的真傳法袍。
在他身後,是身穿普通青色法衣的族長張崇山。
他已將自身築基期的氣息完美收斂,看上去,與一名普通的鍊氣九層修士並無二致。
二長老張修齊,三長老張季山,以及兩位神情略帶緊張的三代弟子張明遠與張明塵,皆是肅然而立。
……
甲板上早已站滿了人,至少有數千之多,皆是來自各個被徵召家族的修士。
張耀一行人的出現,並未引起太多注意。
直到一名身穿李家執事服的修士,快步走了過來。
「張師弟!」
一個過分熱絡的聲音響起。
來人正是李玄,他滿面春風,幾步便走到張耀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李兄!」
張耀微微頷首。
李玄的目光掃過張耀身後的張崇山等人,湊近一步,帶著一絲為難。
「張師弟,你也看到了,此次徵召的家族眾多,這靈舟之上空間有限。」
「按照規矩,只有築基期的道友,才能擁有一間單獨的靜室。」
「至於其餘的鍊氣期修士,只能五人一間,擠一擠了。」
「無事,只要家族五位修士能住在一起便可。」
張耀很是理解。
李玄臉上笑容依舊熱絡。
他湊得更近了些。
「張師弟,你也知道,這次李家徵召的規模空前。」
「除了你們這些築基仙族,還有大量的鍊氣家族,以及一些聞風而動的散修。」
「所以,接下來,你這個小隊,恐怕還要再加十五位鍊氣修士。」
李玄的目光在張耀身上一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打量。
「不過師弟放心。」
他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胸脯。
「我會儘量為你挑選一些實力較為強勁的鍊氣修士,免得拖了師弟的後腿。」
張耀眼神微動,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他沉吟片刻,念頭一轉,便想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株上品靈藥作為答謝。
「李兄如此費心,些許薄禮,還望……」
話未說完,卻被李玄抬手打斷。
李玄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多了些許鄭重。
「張師弟,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客氣?」
「如今大敵當前,戰場之上,瞬息萬變。」
「些許身外之物,哪裡比得上同袍之間的守望相助?」
他語氣誠懇,目光灼灼地看著張耀。
「只希望將來若有機會,你我能相互照應一二,便勝過萬千靈石了。」
李玄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倒讓張耀對他多了幾分審視。
而此刻,李玄的內心卻遠不如表面這般平靜。
他目光掃過甲板上那些神情各異的修士,心中暗自盤算。
此次的目標,是黑風綠洲那頭盤踞已久的紫府血蚊妖,以及周邊大大小小數百個附屬綠洲。
在高階戰力上黑風綠洲與李家相差仿佛。
真正棘手的,是那無窮無盡的血蚊大軍。
在低階戰力上,血蚊妖一方要遠遠超出。
這一戰,註定是屍山血海。
這種關頭,任何一點助力都彌足珍貴。
與一位潛力無限的築基修士打好關係,遠比貪圖幾株靈藥來得重要。
說不定,關鍵時刻,這位張師弟就能救自己一命。
這才是他李玄不惜折節下交的真正原因。
張耀微微頷首,並未深究李玄話中的真假。
他只是有些疑惑。
「李兄,為何散修也會受到徵召,他們也必須得來?」
「哈哈,散修都是自願來的。」
李玄嘿然一笑,指向遠處甲板邊緣,那些氣息混雜,裝備各異的修士。
「戰場之上,危機與機遇並存。」
「只要能立下足夠的功勳,便可以獲得豐厚的獎賞,甚至有機會占據一處靈氣充裕的綠洲,建立家族。」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蠱惑。
「流雲宗有不少築基仙族,乃至紫府家族,其先祖便是從這般血與火的征伐中搏殺出來的。」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對那些一無所有的散修而言,這是一步登天的捷徑,自然會有無數人前仆後繼,來此搏命。」
張耀順著李玄的目光望去。
那些散修,有的神情桀驁。
有的則面帶忐忑,緊緊握著手中的靈器。
更多的人,則是沉默地坐在角落,眼神麻木,仿佛早已習慣了這種刀口舔血的日子。
一場大戰,既是浩劫,也是機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