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座殿宇,在綠洲中心區域迅速拔地而起。
其中最恢弘的一座大殿剛剛落成,張耀便接到傳訊,與其他築基修士一同被召集前往。
他邁步走向那座大殿,心中已然明了,李家要有新的部署了。
大殿之內,空間頗為開闊。
張耀環顧四周,發現殿內此刻幾乎站滿了身影。
盡皆是築基境界的修士。
粗略估計,數量怕是足有五六百位之多。
張耀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很快便定格在幾道熟悉的身影上。
陳家的六位築基強者,此刻赫然全部在列。
為首的正是陳家家主,陳山河。
張耀能清晰感知到,陳山河周身的氣息比之以往更加凝練厚重,顯然其修為已無限接近築基九層巔峰。
只差一步,便可嘗試衝擊紫府之境。
倘若陳山河此番回去之後,真能一舉突破至紫府境界。
那陳家在碧波綠洲的地位,必將水漲船高。
屆時,擁有兩位紫府老祖的陳家,其影響力絕對能動搖李家的地位。
不過張耀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李世年斬殺血螻妖皇,煉化其妖丹神魂時那股不容置疑的霸道與狠絕。
就是不知道這位陳家家主,究竟能否安然返回了。
張耀的眼底深處,一抹難以察覺的凝重悄然划過。
……
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清晰可聞。
很快,三道身影出現在眾人視野之中。
為首的依舊是李家老祖李世年,身著金色錦袍,步履間自有一股鎮壓全場的氣度。
其身旁的李辰昊與那位陌生的雷法紫府修士,亦是氣息淵渟岳峙,深不可測。
殿內所有築基修士,包括陳山河在內,皆是神色一肅,齊齊躬身行禮。
「我等拜見三位老祖!」
聲音匯聚,在大殿內迴蕩。
李世年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並未有太多客套的言語。
他大袖隨意一揮。
嗡。
一道靈光閃過,一副巨大的光影地圖憑空顯現在他身後的牆壁上。
地圖之上,綠洲沙海,標註得極為詳盡。
其中最大的一片墨綠色區域,被醒目地圈出,正是黑風綠洲。
而在黑風綠洲的周邊,則密密麻麻遍布著數千個大小不一的綠色光點,代表著附屬的綠洲。
李世年沉穩的聲音,在大殿內清晰響起。
「諸位,此乃黑風綠洲及其周邊的整體態勢圖。」
「除了這片縱橫數萬里的主綠洲外,其四周尚有數千處大大小小的綠洲,皆被血蚊妖族所占據。」
「我李家的目標,是黑風主綠洲。」
「但在對主綠洲發起總攻之前,需要諸位帶隊,將這些外圍的附屬綠洲,盡數掃平,拔除妖患。」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修士的眼神微微一動。
李世年話鋒一轉,聲音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這些附屬綠洲,以及綠洲上的一應資源、靈脈,我李家分毫不取。」
「誰打下來的,便歸誰所有。」
這番話語,按理說足以讓任何修士熱血沸騰。
畢竟,每一處綠洲都意味著龐大的資源。
甚至可能尋到不錯的靈脈節點,作為家族或個人的修行之地。
然而出乎意料的,大殿之內,那些垂手肅立的築基期修士們,臉上並未流露出絲毫應有的興奮與喜悅。
甚至平靜得有些過分。
張耀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瞭然。
李家老祖這番話,聽起來豪氣干雲,實則不過是畫餅充飢。
那些附屬綠洲豈是好相與的。
即便僥倖攻打下來,血蚊妖族若大舉反攻,單憑他們這些築基修士,如何抵擋。
畢竟,李家屆時能否頂住血蚊妖族的精銳主力,都還是未知之數。
這點算計,誰看不明白。
一時間,整個大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落針可聞。
李世年看著殿內眾人各異的神色,嘴角卻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臉上不見半分驚訝,更無絲毫怒意。
只是不疾不徐地抬起手。
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張捲起來的淡金色字帖。
字帖看似尋常,與凡俗間的書畫捲軸並無二致。
隨著李世年指尖在字帖上一抹,揭開了其上覆蓋的一層禁制。
張耀瞳孔驟然一縮。
他清晰地看到,李世年的雙手猛然向下一沉。
仿佛那張薄薄的淡金色字帖,在禁制解開的剎那,陡然變得重逾萬鈞。
接下來的一幕,更是讓殿內眾人屏住了呼吸。
李世年原本從容的面色微微一變,額角似乎有青筋隱隱跳動。
他憋得臉龐微微漲紅,雙臂肌肉賁張,這才勉強將那張捲起來的字帖,掀開了一個微不足道的邊角。
僅僅是一個邊角。
轟!
一股難以言喻、仿若實質的沖天殺氣,如同決堤的洪流,自那字帖的縫隙中狂涌而出,瞬間充斥了整個大殿。
張耀只感覺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頭頂灌下,神魂都在戰慄。
遠比先前在空天靈舟之上,同時面對兩尊紫府境血蚊妖皇時,還要恐怖百倍,千倍。
僅僅是掀開一角,便已如此。
張耀幾乎無法想像,若是這字帖被完全揭開,其中蘊含的無邊殺氣徹底彌散開來,將會造成何等可怕的景象。
恐怕在場的這些築基修士,無論修為高低,心志強弱,都會在瞬間被那股殺氣衝垮神智,徹底陷入瘋狂之中。
「呃……」
大殿之內,此起彼伏的悶哼聲與短促的驚呼聲接連響起。
有一些道基不穩,意志相對薄弱的築基修士,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眼神渙散,顯然是當場失態。
就連陳山河這等築基九層的強者,此刻也是面色凝重到了極點,衣袖下的雙手微微握緊,竭力抵禦著那股侵蝕神魂的恐怖殺意。
李世年見狀,眼中精光一閃。
他似乎達到了預期的目的,連忙手腕一抖,那掀開的字帖一角迅速合攏。
他再次催動法力,重新貼回了撕下來的禁制。
隨著禁制落下,大殿內的壓力驟然一輕。
眾修士這才如蒙大赦,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們望向李世年手中那張平平無奇的淡金色字帖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駭與敬畏。
眾修卻不知曉,李世年剛才那副憋得滿臉通紅,雙臂青筋暴起的模樣,已經是他竭盡全力,所能做到的最得體的樣子了。
那張淡金色的字帖,其本身的材質並不沉重。
真正重逾山嶽的,是字帖之上,由一位金丹九層的大能修士,書寫的一個「殺」字。
僅僅一個字。
卻重到幾乎能壓垮他這位紫府三層修士的神魂。
若非必要,李世年絕不願輕易動用此物。
「諸位。」
李世年收斂了氣息,目光掃過殿內驚魂未定的眾人,沉聲開口。
「想必爾等也感受到了。」
「此物,乃是本宗一位金丹九層太上長老親筆所書的法旨。」
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位修士耳中。
「只要我等能在此處綠洲徹底站穩腳跟,以此為基。」
「接下來,整個流雲宗,便會以此對黑風綠洲及其周邊的血蚊妖族領地,發起大舉總攻。」
「宗門主力盡出,定要將這為禍一方的沙魘血蚊一族,徹底從抹去!」
李世年揚了揚手中的淡金色字帖,語氣斬釘截鐵。
「我紫府李家,並非愚鈍之輩,更不會驅使諸位去做毫無把握的送死之事。」
「沒有金丹太上長老的法旨與宗門的全力支持,老夫又豈會率領爾等深入這妖巢腹地?」
金丹九層太上長老。
流雲宗主力盡出。
徹底覆滅血蚊妖族。
這一個個分量十足的詞語,如同重錘般敲擊在眾修士的心頭。
殿內眾修聞言,眼中的驚疑不定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抑制的激動與火熱。
原來,李家早有萬全準備。
原來,他們並非孤軍深入。
「李老祖所言極是!」
「我等先前倒是多慮了!」
「有宗門太上長老的法旨在,區區血蚊妖族,何足懼哉!」
氣氛,在短短數息之間,便從冰點驟然攀升至沸點。
不少反應快的修士,目光已經重新投向了那副巨大的光影地圖。
更有甚者,已經悄然向前邁出了幾步,身體微微前傾,仔細打量著地圖上那些被標記出來的附屬綠洲,似乎在默默盤算,想要挑選一處地勢優越、或是相對容易攻占的目標。
然而,李世年並未給殿內眾人太多揣測與選擇的餘地。
這位李家老祖只是隨意地抬起那隻並未持有字帖的手,向著殿內數百修士輕輕一揮。
呼。
剎那間,數百道流光自他袖袍中激射而出,精準無誤地飛向在場的每一位築基修士。
流光速度極快,卻不帶絲毫殺意。
張耀下意識地伸手一探,便將飛向自己的那兩道光芒穩穩接在手中。
入手微涼,觸感溫潤。
一枚是再尋常不過的空白玉簡。
另一枚則形制相似,通體呈一種奇異的灰白色,其上銘刻著幾道陌生的靈紋,散發出一階下品靈器獨有的微弱波動。
殿內眾修士面面相覷,各自握著手中的兩件物品,眼中的火熱稍稍褪去,換上了幾分不解。
李世年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驅散了所有人的疑惑。
「諸位不必自行挑選。」
「老夫已根據爾等的修為實力,為你們劃分好了相應的清剿區域。」
「任務詳情,皆已錄入玉簡之中。」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還想挑個軟柿子捏的修士,頓時熄了心思,神色重新變得恭敬肅然。
李世年的目光落在了眾人手中那枚奇特的灰白玉簡上。
「至於這另一件東西,名為測魂圭,乃是一階下品靈器。」
「它的作用只有一個。」
「記錄爾等所率領的小隊,在此次清剿行動中,斬殺血蚊妖族的數量與品階。」
「哦?」
人群中傳來幾聲輕微的騷動。
李世年似乎很滿意這種反應,他繼續解釋道。
「任何生物死前,魂力都會產生一種特定的波動,血蚊妖族亦是一樣。」
「越是強大的血蚊妖族,其死後魂魄潰散時產生的波動便越是劇烈。」
「這測魂圭,便能捕捉到這種獨特的魂力波動,並將其轉化為相應的戰功點數。」
說到這裡,李世年又是大袖一揮。
嗡的一聲輕響。
一面比之前地圖更加巨大的光幕,憑空出現在大殿中央,其上靈光流轉,字跡清晰。
光幕之上,密密麻麻羅列著數以百計的條目。
丹藥,靈器,符籙,材料,陣盤。
每一項物品後面,都標註著兌換所需的戰功點數。
琳琅滿目,令人目不暇接。
張耀的目光飛速掃過,最終,他的瞳孔微微一縮,呼吸都為之停滯了一瞬。
他看到了一行令他心神劇震的文字。
【築基丹:兩萬戰功點數。】
築基丹。
這三個字,對於任何一個築基仙族而言,都意味著家族的延續。
張耀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幾分。
大殿之內,早已是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天吶,竟然連築基丹都有。」
「還有二階上品的靈器,這……這李家好大的手筆。」
先前還對李家畫餅行為心存腹誹的眾修士,此刻臉上只剩下深深的震撼與狂喜。
他們紛紛躬身,對著李世年行了一個遠比之前更加真誠的大禮。
「李家高義,我等拜謝老祖。」
「我等定當為李家,為流雲宗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要知道,按照修真界的慣例,這等徵召,能不讓你白白送死就已是仁慈,哪裡還會有什麼額外的獎賞。
李家此番,不但許諾了打下來的綠洲歸屬權,如今又拿出了如此豐厚的戰功兌換體系。
這等手筆,堪稱仁至義盡,厚道到了極點。
看著殿內眾修那副感恩戴德,恨不得立刻就去拼命的模樣,李世年威嚴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然而,他接下來的話,卻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眾人心中升騰的狂熱。
「不過,老夫醜話說在前面。」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肅殺之氣。
「諸位攻下所負責的綠洲之後,綠洲之上的血蚊妖族,必須一個不留。」
「從築基期的妖蚊,到那些普通血蚊,都必須盡數滅殺,斬草除根。」
「屆時,我李家會派出專門的巡查修士,核驗每一處綠洲的戰果。」
「若是讓老夫發現,有誰心慈手軟,或是為了節省力氣而故意放過任何一隻血蚊……」
李世年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輕則,沒收所有戰利與戰功,並處以重罰。」
「重則,廢去修為。」
殿內的空氣,再一次凝固。
他們立刻明白了李世年話語中的狠絕。
短暫的死寂之後,人群中立刻有人高聲回應,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老祖放心。」
「我等與那沙魘血蚊一族,本就有不共戴天之仇,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此番定當竭盡全力,絕不放過任何一隻妖蚊孽畜。」
「正是,定要將這群沙中禍害,徹底抹除乾淨。」
此起彼伏的附和聲迅速響起,眾修士紛紛表態,一個個義憤填膺,仿佛與血蚊妖族有著血海深仇。
李世年看著這一幕,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恩威並施,方為御下之道。
「很好。」
他淡淡地吐出兩個字,隨後不再多言,轉身便與身旁的李辰昊,以及那位雷法紫府修士一同向殿外走去。
「恭送三位老祖。」
直到那三道身影徹底消失在殿門之外。
大殿之內,凝固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才重新開始流動。
「呼……」
壓抑了許久的議論聲,如同被點燃的引線,瞬間在大殿內炸開。
修士們不再保持肅立,三三兩兩地聚攏在一起。
一些人迫不及待地將神識探入那枚分發到手的空白玉簡,下一刻,他們的臉上便浮現出截然不同的神情。
有人眉頭緊鎖,顯然對分配到的任務區域極不滿意。
有人雙眼放光,難掩喜色,似乎是抽到了上上籤。
更有幾位築基期修士,在看過各自的任務後,迅速聚到一處,低聲商議起來。
「怎麼會是黑石綠洲,靈脈最高不過一階中品,面積卻縱橫兩千里。」
一道充滿懊惱與不甘的抱怨聲,從不遠處傳來。
張耀循聲望去,只見一名面容枯瘦的築基中期修士,正死死攥著手中的玉簡,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那座綠洲,對他而言,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要耗費巨大精力去清剿數之不盡的普通血蚊,最終卻撈不到太大的好處。
張耀收回目光,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他並未急著查看自己的任務,而是不緊不慢地走到了大殿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
將那枚灰白色的測魂圭拿在手中,仔細端詳。
靈器表面光滑,銘刻的靈紋簡單而實用,確實只是一件用於記錄戰功的一階下品靈器。
確認無誤後,他才將神識緩緩沉入另一枚玉簡之中。
一股信息流,瞬間湧入他的腦海。
這是一座縱橫近千里的中型綠洲,面積與長功綠洲相仿。
靈脈品階為二階下品。
張耀的眼眸深處,一抹精光悄然划過。
這個任務,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
二階下品靈脈,意味著其中的妖王實力不會太強,完全在他的可應付範圍之內。
縱橫近千里,這個面積不算小,但也絕不算大。
意味著普通血蚊的數量在一個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那條「斬草除根」的命令,執行起來難度驟降。
最關鍵的,是那條二階下品的靈脈。
根據李家老祖的承諾,這座綠洲,將完全歸屬於他張耀,歸屬於張家。
他不必與任何人分享。
儘管心中已是頗為滿意,張耀的臉上卻依舊保持著古井無波的平靜。
如今的局勢依舊不明朗。
流雲宗所謂的大舉進攻,還停留在金丹太上長老的一紙法旨之上。
在宗門主力真正抵達之前,他們這些先頭部隊,隨時可能要面對血蚊妖族瘋狂的反撲。
此刻盲目擴張,未必是好事。
先穩穩拿下這座綠洲,以此為根基,進可攻,退可守,方為上策。
等到大戰真正爆發,遍地都是無主的綠洲,屆時再圖謀更多也為時不晚。
心念電轉間,張耀已經為自己規劃好了下一步的行動。
他抬起頭,目光在嘈雜的人群中掃過,最終落在了不遠處一道熟悉的身影上。
李玄。
這位李家的築基修士,此刻並未與其他人一樣急著商討或查看任務。
他只是好整以暇地站在那裡,目光正好與張耀對上。
下一刻,李玄的右眼輕輕眨了一下。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其中帶著幾分邀功的意味。
張耀的心頭,瞬間一片瞭然。
原來如此。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恰到好處的好運。
自己能分到這樣一塊肥瘦相宜的美差,顯然是李玄在暗中出了力。
這份人情,不可不記。
張耀沒有說話,只是朝著李玄的方向,鄭重地,緩緩點了點頭。
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