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的劫雲早已消散。
血煞躲藏於沙丘之中,感受著丹田內那枚剛剛穩固在二層的血色金丹。
可心中沒有半分喜悅,反而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鄭長風。
即便自己修為再進一層,面對那種存在,依舊毫無勝算。
回到聖血綠洲?
那裡此刻必然已是天羅地網。
血煞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瘋狂。
族群?
只要他還活著,沙魘血蚊一族就永遠不會滅絕。
他猛地一拍胸口,噴出一大口本源精血。
精血在空中化作一道繁複的血色符文,瞬間烙印進虛空。
血遁術。
他的身影驟然模糊,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血光,向著與聖血綠洲截然相反的方向激射而去。
……
聖血綠洲的上空,天空是詭異的暗紅色。
三道身影悄無聲息地懸停,俯瞰著下方縱橫十萬里的龐大綠洲。
為首的鄭長風一身青色道袍,面容古拙。
在他們腳下,一座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宏偉宮殿靜靜懸浮。
通體由一種仿佛凝固血液的晶體製成,沒有支柱,沒有根基,就在半空中進行著微弱而有規律的搏動。
宮殿的周圍,億萬萬隻手指大小的普通血蚊匯聚成暗紅色的雲霞。
更有無數千隻體長超過一米的鍊氣期血蚊,在雲霞中穿梭,發出令人牙酸的嗡鳴。
鄭長風的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這些,都是他青銅油燈最好的養料。
「血煞老魔已死,爾等還不束手就擒。」
回應他的,是兩道沖天而起的血光。
「殺我族老祖,還想讓我們投降?」
血光散去,兩道氣息強橫的身影顯露出來,恢復了各自的妖族本體。
左邊那尊是沙幽老祖。
不同於性格,他的百丈妖身乾瘦,通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沙石色澤。
右邊的血冥妖尊,則更具壓迫感。
體型足有數百丈高,背後六對血色薄翼高頻振動,發出令人心悸的嗡鳴。
沙幽沒有一句廢話,張口一嘯。
無窮無盡的血色沙礫沖天捲起,每一粒沙礫都是一滴粘稠的血珠,瞬間便將天幕染成一片污濁的暗紅,朝著三人當頭罩下。
血冥妖尊更是雙翼一振,張開深淵巨口。
嘩啦啦!宛若天河倒灌,粘稠腥臭的血浪奔涌而出,匯成一片血色汪洋,攜著傾覆山河之勢,當頭砸下!
一旁的周天成與赤練仙子瞳孔微縮,體內法力已經下意識運轉起來,隨時準備出手。
然而,面對這足以讓任何金丹初期修士駭然色變的聯手一擊,鄭長風神情沒有半分變化,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過一下。
他只是站在那裡。
而後,抬了抬袖袍。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也沒有靈光四射的對撞。
那咆哮著砸落的滔天血海,在距離三人百丈之處,突兀地……靜止了。
時間與空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強行凍結。
緊接著,整片血海無聲無息地寸寸崩潰,化作漫天紅色的飛灰,消散於虛無。
那席捲天地的血色沙暴同樣如此,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億萬血砂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便被徹底抹去存在的痕跡。
風輕雲淡,仿佛什麼都未發生過。
他甚至沒有動用任何神通,僅僅是憑藉著金丹九層的渾厚法力,就將兩尊金丹妖尊的聯手一擊輕鬆化解。
沙幽與血冥妖尊的瞳孔驟然縮小。
太強了,僅僅是站在那裡,就仿佛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太古神山,讓他們生不出半分反抗的念頭。
逃?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二人瞬間掐滅。
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氣機已被對方牢牢鎖定,任何異動都將招致雷霆一擊。
「拼了!」
沙幽眼中閃過一絲癲狂的凶戾。
「血冥!動用聖殿!」
血冥妖尊沒有絲毫猶豫,重重點了點頭。
下一刻,兩尊金丹大妖同時咬破舌尖,噴出兩股蘊含著自身本源的妖血。
那妖血並未散開,而是在空中化作兩道玄奧至極的血色符文,流星般射向下方那座懸浮的血色宮殿。
嗡——!
整座聖血綠洲的大地,在此刻猛烈地顫抖了一下。
仿佛沉睡的遠古巨獸被強行喚醒。
那座靜靜懸浮的血晶宮殿,表面的搏動驟然加劇,從微弱的心跳,變成了擂動的戰鼓。
一道道肉眼可見的磅礴靈氣,自綠洲地底的靈脈中被強行抽出,化作赤紅色的匹練,瘋狂湧入宮殿之內。
宮殿的體積沒有變大,顏色卻在不斷加深,從原本的暗紅,逐漸轉變為一種近乎於黑的粘稠血色。
一股四階上品的恐怖威壓,轟然爆發,攪動風雲。
「此寶,倒還有些意思。」
鄭長風平淡的眼神中,終於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
他能感覺到,這座宮殿在汲取了整條巨型綠洲的靈脈之力後,其威能已經隱隱觸碰到了金丹後期的門檻。
「殺!」
沙幽與血冥齊聲怒吼。
那座已經化作純黑色的血晶宮殿,在空中猛然一個翻轉,化作一枚遮天蔽日的血色大印,朝著鄭長風三人轟然砸落。
大印未至,下方的空氣便已寸寸碎裂,被極致壓縮。
毀滅性的氣息,讓一旁的周天成與赤練仙子都感到了強烈的窒息感。
然而鄭長風依舊站在原地,對著那方鎮壓而下的血色大印,輕輕一指點出。
一道純粹到極致的法力洪流,自他指尖噴薄而出,迎向那枚血色大印。
轟隆!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
鄭長風指尖的法力洪流與血色大印悍然相撞。
那足以鎮殺尋常金丹中期的血色大印,竟被這一指之力,硬生生地定格在了半空之中,再也無法寸進分毫。
雙方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僵持。
鄭長風以一人之力,竟是正面抗衡住了一件由一條四階上品靈脈催動的四階上品靈器。
「動手!」
赤練仙子蕭吟月眼中閃過一抹興奮。
她舔了舔紅唇,翻手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赤紅葫蘆。
葫蘆表面烙印著無數火焰紋路,仿佛有岩漿在其中流淌。
她拔開葫蘆塞,對著下方的沙幽遙遙一指。
「去。」
剎那間,無窮無盡的赤金色火焰從葫蘆口中噴涌而出,在空中化作九條栩栩如生的火焰長龍。
每一條火龍都散發著焚山煮海的可怕高溫,咆哮著撲向面色大變的沙幽。
沙幽不敢怠慢,張口噴出漫天血砂,化作一道污穢的血色沙暴,迎向九條火龍。
另一邊,流雲宗主周天成的神情則肅穆許多。
他手掐劍訣,腰間懸掛的古樸長劍鏘然出鞘。
靈劍飛至高空,滴溜溜一轉,瞬間分化為成千上萬柄一模一樣的青色飛劍。
「劍陣,起!」
萬千飛劍瞬間結成一座玄奧的大陣,劍氣縱橫交錯,宛如一片流動的劍之雲海,將體型龐大的血冥妖尊籠罩其中。
劍氣如雨,傾瀉而下。
戰鬥,在這一刻全面爆發。
整整一個時辰。
金丹強者的神通對撞,將這片縱橫十萬里的巨型綠洲徹底化作了人間煉獄。
大地被撕裂,天空被染成五顏六色。
赤練仙子的聖火霸道絕倫,那九條火龍仿佛不知疲倦,一次次將沙幽的血色沙暴焚燒殆盡。
最終,在一聲悽厲不甘的慘嚎中,沙幽老祖被一條火龍當頭咬中,赤金色的聖火瞬間包裹了他的全身。
不過短短數息,這位金丹一層的妖族強者,便被活活燒成了飛灰,只留下一枚暗淡的妖丹,被赤練仙子眼疾手快地收入囊中。
而血冥妖尊的下場更為悽慘。
他在周天成的「流雲劍陣」中左衝右突,龐大的妖身被切割得遍體鱗傷,卻始終無法突破劍陣的封鎖。
萬千劍氣如同最鋒利的凌遲鋼刀,一片片地削去他的血肉,一寸寸地碾碎他的骨骼。
伴隨著一聲絕望的悲鳴,血冥妖尊那近千丈的龐大身軀,被劍陣徹底撕成了漫天血霧。
兩位金丹妖尊,就此隕落。
隨著他們的死亡,那座與鄭長風僵持的血色大印猛地一顫,光芒迅速暗淡下去。
鄭長風眼神平淡,屈指一彈。
咔嚓!
堅不可摧的血色大印上,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而後轟然解體,重新化作那座宮殿的模樣,無力地墜向地面。
解決了兩隻礙事的蟲子,鄭長風的目光終於投向了下方綠洲中,那億萬萬隻因為妖尊隕落而陷入混亂與驚恐的沙魘血蚊。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之中,一盞古樸的青銅油燈悄然浮現。
鄭長風面無表情,將一絲法力注入其中。
燈芯之上,一縷豆大的青色火苗,悄然亮起。
他手腕一翻,將油燈倒轉。
那縷青色的火苗,輕飄飄地落下,墜向綠洲。
在下落的過程中,它迎風便長,從一縷火苗,瞬間膨脹成一片無邊無際的青色火海,將整個聖血綠洲徹底籠罩。
「嗡……吱吱!」
悽厲到極點的痛苦哀嚎,瞬間響徹天地。
無論是手指大小的普通血蚊,還是體長超過百米的築基血蚊王,在接觸到青色火焰的剎那,身軀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
它們的生命精華,它們的血肉魂魄,都被那詭異的青色火焰強行抽出,化作一道道細密的血色絲線。
如百川歸海般,瘋狂湧入高空中的那盞青銅油燈。
一些實力強勁的紫府境、築基境血蚊強者,察覺到不妙,發了瘋似的想要逃出火海。
然而,周天成與赤練仙子早已封鎖了所有退路。
一道劍光閃過,數隻紫府境血蚊被攔腰斬斷。
一片火海卷過,成片的築基血蚊化為焦炭。
鄭長風懸浮於空,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手中的青銅油燈上。
燈盞之內,油液正在以一種喜人的速度,飛快上漲。
一點,兩點……一成,兩成……
看著燈油不斷積蓄,鄭長風古井無波的眼中,終於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滿意光芒。
更多的燈油,意味著更強的底蘊。
也意味著,他衝擊那個傳說中的元嬰境界,又多了幾分把握。
……
流雲宗山門。
高聳入雲的山巔之上,風聲嗚咽,吹動著兩名道人寬大的袖袍。
陶遠山負手而立,目光眺望著血蚊族領地的方向,一向沉穩的面容上,此刻卻難以掩飾地浮現出一絲焦躁。
他身旁的王禪則如一尊石雕,沉默不語,只是那緊緊抿著的嘴唇,暴露了他同樣不平靜的內心。
鄭師兄已經離去兩月,只有黃天雄重傷歸來,不知目前情況如何。
突然。
一道金色的流光自天際盡頭激射而來。
是鄭師兄的親筆傳信符。
陶遠山瞳孔微縮,與王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致的凝重。
陶遠山抬手一招,那道傳信符便穩穩地落入他的掌心,觸手溫熱。
他將一絲法力注入其中。
下一刻,鄭長風那平淡卻又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直接在兩人腦海中響起。
「血煞已誅,其麾下兩大妖尊授首,聖血綠洲已破。」
「即刻傳令,三宗聯軍,對沙魘血蚊一族發動總攻。」
「凡戰功卓著者,宗門不吝賞賜。」
聲音消散。
傳信符化作點點火光,徹底湮滅。
陶遠山與王禪,卻仿佛被施了定身術一般,久久沒有動作。
兩大金丹妖尊,全部隕落?
良久。
陶遠山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那股氣流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一道白練,久久不散。
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贏了!」
王禪緊繃的臉龐也瞬間鬆弛下來,一向果決冷硬的眼中,此刻也滿是激動。
「鄭師兄神威蓋世!」
短暫的喜悅過後,陶遠山作為金丹修士的沉穩心性迅速讓他冷靜下來。
他立刻抓住了鄭長風傳信中的核心。
總攻。
「王師弟,立刻按照鄭師兄的吩咐,擬定宗門法旨,昭告整個極西沙漠修真界!」
「此戰,不僅要滅掉血蚊一族,更要藉此機會,讓我流雲宗的聲威,達到前所未有的頂峰!」
陶遠山眼中精光閃爍,無數念頭在腦海中飛速碰撞。
王禪重重點頭,沒有絲毫猶豫,轉身便化作一道流光,向著宗門議事大殿飛去。
……
不到半個時辰。
一道加蓋了流雲宗宗主大印與兩位太上長老法印的金色法旨,從流雲宗山門沖天而起,飛向各個紫府家族駐地。
流雲仙城自然是第一個得到消息的。
一道璀璨金光驟然撕裂雲層,在仙城上空轟然展開。
煌煌金芒映照得天穹都化作一片金色,一股浩瀚威壓如神山天降,瞬間籠罩了整座仙城。
街道上的喧囂戛然而止。
坊市內討價還價的修士,酒樓中高談闊論的豪客,洞府中閉目打坐的苦修,在這一刻,無論修為高低,盡皆心神一震,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仰望天際。
法旨之上,一個個由純粹法力構成的古樸大字浮現,聲音如洪鐘大呂,響徹在每一個人的神魂之中。
「千年血禍,今朝終焉!太上長老鄭諱長風,親率三宗之主,於聖血綠洲,陣斬元兇血煞,誅滅金丹妖尊二首,功蓋千秋,澤被蒼生!」
「今,頒下清剿法旨!」
「沙魘血蚊一族,惡貫滿盈,天道不容!自即日起,三宗聯軍將對其發動全面清剿,犁庭掃穴,以絕後患!」
「為彰天道酬勤,宗門特許:除超大型綠洲外,其餘所有血蚊領地內之大、中、小型綠洲,無論何人,無論何派,誰能攻占,便歸誰所有,宗門將為其刻印地契,昭告天下!」
「另,宗門特設戰功殿!凡斬殺血蚊者,皆可憑測魂圭記錄戰功。戰功可兌換丹藥、靈器、神通秘法,上不封頂!」
聲音消散,但那一個個金光閃閃的大字,卻依舊懸於天際,如烈日般灼燒著每一個人的眼球。
整個仙城都沸騰了。
無數修士在看到法旨內容的瞬間,先是呆滯,繼而便是無法抑制的狂喜與貪婪。
「血煞老魔死了?這……這是真的嗎?」
「千真萬確!金色的宗門法旨,還能有假?」
「天大的機緣!這真是天大的機緣啊!」
一個面容黝黑的鍊氣九層散修,死死攥著拳頭,因為過度激動,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攻占綠洲!只要能搶下一座小型綠洲,我家的百年基業就有了!」
一個築基初期的散修,雙目赤紅,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為禍極西沙漠千年的沙魘血蚊一族,在這一刻,不再是恐怖的代名詞。
然而,當興奮的修士們湧向城中剛剛設立的戰功殿,準備領取測魂圭時,一盆冷水卻當頭澆下。
「領取測魂圭,隊伍中必須至少擁有一名築基期修士坐鎮。」
冰冷的規定,將無數妄圖獨自去發財的鍊氣期散修擋在了門外。
短暫的愕然之後,這些散修立刻反應過來。
他們開始瘋狂地尋找著可以依附的隊伍與勢力。
而就在這些小家族還在忙著合縱連橫之時。
真正的龐然大物,已經開始行動。
流雲宗山門前,早已集結完畢的真傳弟子與內門弟子,在各自紫府長老的帶領下,按隊列肅立。
「出發!」
一聲令下,數千道身影化作流光,沖天而起。
緊隨其後,數十艘龐大的空天靈舟自護山大陣中緩緩駛出。
舟身之上,「流雲」二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與此同時。
黃沙門與聖火教前來支援的修士,也相繼出發。
整個流雲仙城的天空,在這一日,被無數道修士的遁光染成了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