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千萬里之外,一座無名綠洲內。
張寧安臉色蒼白。
他體內的每一滴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
丹田深處,那枚血丹,正以一種從未有過的頻率瘋狂跳動。
這是血煞在召喚他。
他很清楚,自己這個血傀儡,根本沒有逃跑的資格。
普天之下,只要老祖一念之間,他的神魂便會瞬間被抽乾,化作一具沒有意識的行屍走肉。
不過……死則死矣。
當年那個張寧安,早就死了。
他不敢有絲毫遲疑,立刻向著血丹指引的方向前行。
……
綠洲不大,只有方圓數百里。
張寧安懷著一種視死如歸的心情,踏入了綠洲中心一處半掩的隱蔽山洞。
洞穴的盡頭,一道身影背對著他,靜靜站立。
那身影並不高大,甚至因為周身環繞的靈壓極不穩定,而顯得有些虛弱。
可張寧安在看到那個背影的瞬間,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要逆流。
他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地,頭顱深深地埋下,觸碰著冰冷的地面。
「罪奴張寧安,參見老祖。」
那道身影緩緩轉過身。
正是血煞。
他換了一具新的肉身,面容陌生,但那雙眼睛裡透出的陰鷙與森寒,卻與過去別無二致。
金丹二層的修為波動,在他周身起伏不定,像一團隨時可能失控的風暴。
張寧安甚至不敢抬頭去看。
然而,預想中的暴怒並未出現。
洞穴內,是死一般的沉寂。
許久。
血煞那沙啞而冰冷的聲音,才緩緩響起。
「抬起頭來。」
張寧安身體一顫,依言緩緩抬起了頭。
血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讓人心底發寒的冷靜。
「說說你的看法。」
「對於眼下的局勢,你有什麼建議。」
張寧安的大腦,在這一刻飛速運轉。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分析。
「回稟老祖,既然計劃已敗,那就沒什麼好留戀的了。」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乾澀,但條理卻異常清晰。
「如今三宗聯軍傾巢而出,整個極西沙漠都已化作戰場,我族繼續留在此地,無異於坐以待斃。」
「唯一的生路,便是放棄此地,另尋出路。」
血煞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靜靜地聽著。
張寧安見狀,心中稍定,繼續說道。
「我族必須撤離。」
「但不能全族撤離。那樣目標太過龐大,聲勢浩大,必然會引來流雲宗追殺,屆時,我等將無一能夠逃脫。」
「所以,必須分兵。」
血煞的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波動。
張寧安深吸一口氣,拋出了自己的核心計劃。
「挑選族中最精銳的一部分力量,由老祖您親自帶領,秘密向西,徹底脫離極西沙漠這片戰場。」
「同時,在各個綠洲,留下足夠的族人進行抵抗。」
「他們的任務是為了製造混亂,讓我們主力撤離的行動,不被三宗察覺。」
說完,張寧安再次深深低下頭。
血煞沉默了。
良久,他才緩緩點頭。
「這個計劃,不錯。」
張寧安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一絲。
「但還不夠果斷。」
血煞冰冷的聲音,讓張寧安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要帶走的族人得少!」
血煞眼中閃過一抹冷酷。
「只帶三十名紫府境,一百名天賦最佳的築基境跟我走。」
「其餘所有族人,全部留下。」
張寧安聞言,瞳孔驟然一縮。
這個決定,比他想像的還要狠辣。
這幾乎是放棄了沙魘血蚊一族九成九的力量。
「是,老祖。」
血煞翻手取出一枚傳信血符,一道神念烙印其中。
「沙幽和血冥應該已經重生了,正好可以讓他們率領那些棄子,為本座爭取最後的時間。」
血符化作一道血光,瞬間消失在洞穴深處。
做完這一切,血煞才重新將目光投向匍匐在地的張寧安。
「你,很不錯。」
「以後,你就跟在本座身邊。」
張寧安聞言,心中默然。
「謝老祖恩典。」
他再次叩首,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情緒。
「老祖英明神武,算無遺策,我族只要您還活著,早晚能東山再起。」
血煞正欲轉身。
洞穴內的空氣,卻在瞬間凝固。
塵埃懸停在半空。
連時間和光線,都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變得粘稠而遲滯。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威壓,自虛無中降臨,如億萬座神山,轟然壓下。
「噗通。」
張寧安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便被這股威壓直接碾得趴在地上,七竅之中滲出絲絲血跡,連動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他身前的血煞,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那剛剛穩固在金丹二層的修為,在這股威壓面前,脆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體內的血色金丹瘋狂震顫,卻連一絲法力都無法調動。
仿佛他不是一位金丹老祖,而是一個尚未引氣入體的凡人。
血煞那雙陰鷙的瞳孔,驟然縮成了兩個血色的針尖。
他拼盡全力,艱難地抬起頭。
洞穴的入口處,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身穿黑色長袍的男人,悄無聲息地從虛空中一步踏出,仿佛他本就應該在那裡。
他面容英俊得不似凡人,一雙詭異的暗金色豎瞳。
沒有流露出任何殺意。
他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渾身散發出的氣息,卻讓血煞感受到了比面對鄭長風時還要深邃百倍的絕望。
那是生命層次的絕對碾壓。
「逃!」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血煞便猛地咬破舌尖,不惜代價地催動了本源精血。
血遁術!
然而,他周身的血光剛剛亮起,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掐滅。
他的一切神通,一切秘法,在對方面前,都成了笑話。
那黑袍男人看著他徒勞的掙扎,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如同神祇俯瞰著一隻試圖撼動天穹的螻蟻。
「血羅真經。」
他開口了,聲音平淡,卻仿佛蘊含著某種言出法隨的魔力,直接在血煞的神魂深處響起。
「融萬靈之血,鑄不滅金丹。」
「想法不錯,可惜,從根子上就走錯了路。」
黑袍男人的話,如一道驚雷,在血煞腦海中炸響。
他心中最大的隱秘,竟被對方一語道破。
「你……」
血煞的聲音乾澀無比,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黑袍男人沒有理會他的震驚,繼續用那種陳述事實的淡漠語氣說道。
「你屠戮億萬生靈,這煞氣與怨念便已深入你的骨髓,浸透你的神魂。」
「你的金丹,看似光鮮,實則煞氣滔天。」
「憑此渡劫,天雷落下,必死無疑。」
「你的道途早就斷了!」
一番話,字字誅心。
血煞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些,都是他隱隱察覺,卻又不敢深思的致命缺陷。
如今被這個神秘人毫不留情地揭開,他才發現,自己的道途,早已是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前路。
他顫抖著聲音,問出了那個讓他靈魂都在顫慄的問題。
「你……你究竟是誰?」
黑袍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俯瞰眾生的傲慢。
「吾名,敖桀。」
「來自龍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