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褪盡。
下方原本被血蚊占據的焦土,此刻只剩下了一層厚厚的灰燼。
風一吹,便化作漫天塵埃,飄散無蹤。
死寂的綠洲核心區內,劫後餘生的修士們呆呆地望著這片乾淨得過分的天空,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高空之上,鄭長風收起了那盞古樸的青銅油燈。
他的目光沒有在下方滿目瘡痍的綠洲上停留哪怕一瞬。
視線徑直落下,帶著幾分玩味,最終定格在了那兩隻依舊緊緊握在一起的手上。
張耀心中一緊。
那道目光看似隨意,卻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秘密。
身旁的柳青霜臉頰上泛起一抹極淡的紅暈,下意識地想要將手抽回。
張耀卻握得更緊了。
鄭長風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
他沒有多說一個字。
只是隨意地一揮袖袍。
一道柔和卻無法抗拒的青色靈光瞬間將張耀與柳青霜包裹。
眼前的景象猛然扭曲,化作一片流動的光影。
下一刻,他們已經身處萬丈高空,正以一種無法想像的速度,向著流雲宗山門的方向疾馳而去。
腳下的大地,化作了一條條模糊的色帶。
張耀的心,隨著這急速的飛行,提到了嗓子眼。
這位太上長老的意圖,他完全無法揣測。
是獎賞,還是問罪。
「前輩……」
他鼓起勇氣,剛想開口詢問。
鄭長風卻仿佛沒有聽見一般,只是閉目養神,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
無形的壓力,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
就在這時,一隻微涼的玉手,在他的手心裡輕輕捏了一下。
張耀側過頭,對上了柳青霜那雙清冷的鳳眸。
她的眼神,堅定而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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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在說,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和你站在一起。
那股莫名的焦躁與不安,竟奇蹟般地被撫平了許多。
他深吸一口氣,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心中基本安定下來。
不知過去了多久。
當眼前的光影重新凝固時,他們已經身處一座宏偉到極致的殿堂之內。
大殿由某種不知名的白玉砌成。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的靈氣。
只是呼吸一口,都讓張耀感覺自己的修為增長了一絲。
流雲宗,議事大殿。
大殿上首,端坐著兩道身影。
左側一人,身著宗主法袍,面容威嚴,不怒自威,正是流雲宗宗主,金丹四層的周天成。
右側一人,則是一名風韻猶存的宮裝美婦,她目光銳利,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正是柳青霜的師尊,金丹長老趙月寧。
鄭長風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宗主身旁。
三道金丹強者的氣息,如同三座無形的大山,壓得張耀幾乎喘不過氣來。
趙月寧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柳青霜的身上。
當她看到柳青霜與張耀那緊握的雙手時,原本還算平靜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放肆!」
一聲怒斥,如同驚雷在殿內炸響。
一股冰冷的殺意,牢牢鎖定了張耀。
「區區一個築基修士,竟敢對我徒兒動手動腳,你好大的膽子!」
柳青霜臉色一白,急忙開口。
「師尊,不是你想的那樣,張耀他……」
「你閉嘴!」
趙月寧厲聲打斷了她的話,眼神中滿是失望與憤怒。
她根本不相信,自己一手培養起來的天之驕女,會心甘情願地與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家族築基修士如此親密。
下一刻,一股磅礴浩瀚的神識,如潮水般向柳青霜涌去。
柳青霜身體一顫,卻無法反抗。
趙月寧的神識在她體內飛快地掃過,當觸及到那深植於神魂之中的血道契約時,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血道契約!」
趙月寧的臉色,從鐵青化為了猙獰。
「好!好一個卑劣的豎子!」
她猛地站起身,恐怖的金丹威壓,如天傾般朝著張耀狠狠壓下。
「你竟敢用此等邪門歪道,控制我的弟子!」
「今日,我必將你抽魂煉魄,以儆效尤!」
張耀在那恐怖的威壓下面色慘白,渾身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但他依舊挺直了脊樑,沒有鬆開柳青霜的手。
「師尊,住手!」
柳青霜尖叫出聲,拼命地將張耀護在身後。
「此事與他無關,是我自願的!」
「住口!」
趙月寧怒火攻心,抬手便要發作。
「好了,月寧。」
一道平淡的聲音響起,卻是上首的鄭長風開了口。
他只是輕輕一拂袖,趙月寧那狂暴的威壓便消散於無形。
「此事,並非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
趙月寧胸口劇烈起伏。
她死死地盯著張耀,眼神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
「太上長老,此子用心歹毒,以血契控制青霜,此等行徑,與魔道何異?若不嚴懲,我流雲宗顏面何存?」
鄭長風搖了搖頭,目光轉向柳青霜。
「血道契約想要徹底解除,怕是會傷及她的神魂本源,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夠做到的。」
「那怎麼辦?」
趙月寧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
「難道就任由我這弟子,被這豎子鉗制?」
鄭長風沉吟片刻,緩緩說道。
「眼下,只能先行出手,將這血道契約的聯繫暫時隔離開來,封印住它的影響。」
宗主周天成此刻也點了點頭,威嚴的目光掃過張耀與柳青霜。
「便依太上長老之言。」
話音落下。
三尊金丹強者的氣息,同時升騰而起。
鄭長風,周天成,趙月寧。
三股浩瀚如淵海的靈力,化作三道不同顏色的光柱,在半空中交匯,形成一個玄奧無比的符文法陣。
法陣緩緩旋轉,散發出的威壓讓整個大殿的空間都開始微微扭曲。
「過來。」
趙月寧冷冷地對柳青霜命令道。
柳青霜回頭看了一眼張耀,眼神中滿是擔憂。
張耀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主動鬆開了手。
柳青霜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那玄奧的法陣之下。
「起!」
隨著鄭長風一聲輕喝。
那符文法陣驟然光芒大放,緩緩降下,最終沒入了柳青霜的眉心。
柳青霜的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張耀之間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緊密聯繫,正在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偉力強行割裂,封存。
那種感覺,仿佛將靈魂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她踉蹌一步,險些栽倒在地。
封印完成。
三位金丹強者收回了各自的靈力。
大殿內的恐怖威壓緩緩散去,但氣氛卻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凝滯。
趙月寧的目光,再度刺向張耀。
「太上長老,宗主,此獠蠱惑我徒,用心險惡,已是事實。」
「為正我流雲宗門風,為保青霜日後道途不受心魔侵擾,我提議,將此子就地格殺,以絕後患!」
每一個字,都蘊含著毫不掩飾的凜冽殺機。
宗主周天成面無表情,威嚴的目光在張耀身上掃過,仿佛在審視一件微不足道的物品。
他沒有絲毫猶豫,緩緩頷首。
「可。」
一個字,便宣判了張耀的死刑。
在宗門利益與威嚴面前,一個出身卑微的築基修士的性命,輕如鴻毛。
趙月寧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股更加恐怖的殺意,如山崩海嘯般轟然爆發,瞬間將張耀籠罩。
金丹強者,一根指頭就能輕易把他捏死。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
就在趙月寧準備出手的那一剎那。
一道蒼白而決絕的身影,猛地閃身擋在了張耀身前。
是柳青霜。
她張開雙臂,用自己虛弱的身子,將張耀死死地護在身後。
「師尊,不要!」
清冷而急切的聲音,在大殿中迴響。
趙月寧的動作一滯,臉色變得愈發難看。
「青霜,你給我讓開!」
「你被此獠蒙蔽了神智,還不自知嗎?」
柳青霜搖著頭,原本清冷的鳳眸中,此刻寫滿了堅定與執著。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對著上首的三位金丹強者,一字一句地說道。
「血道契約,確有其事。」
然而,柳青霜的下一句話,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那並非脅迫。」
「當初我被魔修所擒,是他不顧生死,將我從絕境中救出。」
「契約,也是為了救我性命,不得已而為之。」
整個議事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趙月寧臉上的冷笑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難以置信。
她不信。
她一個字都不信。
「胡言亂語!」
趙月寧厲聲呵斥,試圖打斷她。
「你定是被他用什麼邪術控制了心神,才會說出這等顛倒黑白之言!」
「師尊!」
柳青霜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哭腔,眼中水光閃爍。
「我沒有被控制,我的神智很清醒。」
她猛地轉過身,看著身後那個在金丹威壓下依舊挺直脊樑的身影,眼神中流露出的,是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眷戀與溫柔。
她再次面向三位長輩,做出了一個讓整個流雲宗都為之震動的決定。
「弟子心甘情願。」
「弟子……甚至希望,能與張耀結為道侶,懇請師尊與宗主成全!」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宏偉的大殿內轟然炸響。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宗主周天成那張萬年不變的威嚴面孔上,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太上長老鄭長風一直微閉的雙眼,也緩緩睜開,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這出乎意料的一幕。
而趙月寧,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她身體晃了晃,仿佛受到了比柳青霜更沉重的打擊。
「你……你說什麼?」
她的聲音,乾澀而嘶啞。
死寂的大殿,被趙月寧徹底爆發的怒火所點燃。
「荒唐!」
「簡直是荒唐至極!」
她指著張耀,手指因為憤怒而劇烈地顫抖著。
「你看看他!」
「區區築基二層,螻蟻般的修為!」
「出身卑賤,不過是西南一個不入流小家族的修士!」
「他哪一點配得上你?哪一點配得上我流雲宗的未來長老!」
趙月寧氣得渾身發抖,原本雍容華貴的面容此刻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
她伸出保養得宜、戴著華麗法戒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張耀。
那指尖,仿佛淬了世間最惡毒的寒冰。
「攀附?」
「你以為我看不出你這點卑劣的心思嗎?」
趙月寧的聲音尖利刺耳,在大殿中迴蕩不休,每一個字都像是鋼針,狠狠扎向張耀的尊嚴。
「你想借我徒兒青霜,攀上我流雲宗這棵大樹!」
「你這種汲汲營營,妄圖一步登天的小人,我見得多了!」
柳青霜聽著師尊對張耀毫不留情的貶低與羞辱,那張本就蒼白的俏臉,此刻更是沒有一絲血色。
她胸口起伏,那雙清冷的鳳眸中,第一次燃起了反抗的火焰。
「師尊,他不是!」
這句反駁,清亮而堅定,讓趙月寧的怒斥戛然而止。
趙月寧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一手帶大的弟子,仿佛第一次認識她。
「他品性高潔,心志堅定,絕非您口中那等不堪之人!」
「若非他捨命相救,弟子早已身隕道消,哪還有機會站在這裡聆聽您的教誨!」
柳青霜的話語擲地有聲。
趙月寧被這罕見的「叛逆」氣得眼前發黑。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深沉的失望與痛心所取代。
「好,好一個品性高潔!」
她開始細數過往。
「當年是誰將你從萬千孩童中選中,帶入仙門?」
「是誰為你尋來四階【冰魄凝神丹】,助你穩固道基?」
「又是誰在你衝擊紫府之時,不眠不休為你護法七天七夜?」
「我為你鋪平了未來的康莊大道,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
師恩如山,一字一句,重重地壓在柳青霜的心頭。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眼中閃過痛苦與掙扎,但依舊沒有退縮。
「師尊的栽培之恩,弟子沒齒難忘,願來生結草銜環相報。」
「但此事,與恩情無關,只關乎弟子的本心。」
她堅持著,為張耀,也為自己辯護。
張耀看著柳青霜單薄的背影。
嘴唇動了動,一股衝動湧上心頭,他想開口,想將所有的罪責都攬到自己身上。
就在他即將出聲的瞬間。
柳青霜仿佛背後長了眼睛,一道決絕而堅定的眼神,透過空氣,精準地刺入他的眼中。
張耀所有的話,瞬間被堵在了喉嚨里。
他看著她,只能無聲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趙月寧敏銳地捕捉到了兩人之間這無聲的交流。
她眼中的失望,徹底化為了冰冷的絕望。
「看到了嗎?太上長老,宗主!」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聲音悽厲。
「這便是血道契約的邪異之處!它已經蒙蔽了青霜的心智,讓她善惡不分,黑白顛倒!」
宗主周天成威嚴的臉上,眉頭鎖得更緊了。
「夠了。」
周天成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此事,暫且議到這裡。」
他目光掃過殿下的幾人,最終落在張耀身上。
「來人,先將此子押入【鎖龍窟】,嚴加看管,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兩名身著玄甲的執法弟子應聲而出,身上散發著築基後期的強大氣息,一左一右地向張耀走來。
「不要!」
柳青霜尖叫出聲,想要衝過去,卻被趙月寧一把抓住手臂。
「青霜,你給我清醒一點!」
趙月寧死死地鉗制住她,強行將她往後拖。
柳青霜拼命掙扎,眼看張耀就要被帶走,她眼中閃過一抹極致的決絕。
她忽然停止了掙扎,聲音變得異常平靜,卻也異常冰冷。
「師尊。」
「宗主,太上長老。」
她對著上首的三位金丹強者,緩緩說道。
「你們若傷他一根頭髮。」
「弟子,便立刻自絕於此殿之內。」
趙月寧拖拽的動作猛然僵住。
她看著柳青霜那張沒有絲毫玩笑之意的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她知道,自己的徒兒,說得出,就做得到。
恨鐵不成鋼的怒火在胸中瘋狂燃燒,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焚盡。
趙月寧最終還是鬆開了手。
她只是用那雙淬滿了殺意的眼睛,死死地掃了張耀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