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死寂。
這是鎖龍窟給張耀的全部感受。
厚重無比的大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最後發出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徹底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光與聲。
絕對的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瞬間將他吞噬。
這裡沒有絲毫靈氣。
空氣仿佛是死的,吸入肺中,只帶來一種滯澀的空虛感。
對於習慣了靈氣無處不在的修士而言,這裡就是一片絕靈的死地。
張耀沒有半分慌亂。
他甚至沒有去觸摸冰冷的牆壁,只是憑藉著強大的肉身感知,尋了一處相對平整的地面,盤膝坐下。
心中無喜無悲。
只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如同這化不開的黑暗,悄然籠罩了他的心頭。
他想起了柳青霜最後那決絕的眼神。
想起了她以性命相逼,為自己爭取到的一線生機。
那位高高在上的金丹長老,會就此罷手嗎?
他不知道。
他能做的,唯有等待。
閉上雙眼,將一切感知收回體內,靜觀其變。
……
流雲宗議事大殿之內,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柳青霜俏生生地立於大殿中央,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的身前,是三位面色肅然的金丹強者。
鄭長風,周天成,趙月寧。
三股遠比之前封印時更加磅礴,更加精純的靈力,再次升騰而起。
這一次,它們的目標不再是封印,而是徹底的剝離。
「青霜,忍著點。」
趙月寧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既有冰冷,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
「這血道契約乃是魔道邪術,深植神魂,剝離過程會痛苦萬分。」
「但只要撐過去,你便能重獲自由,再也不受那豎子鉗制。」
柳青霜沒有回答。
她只是輕輕閉上了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
下一刻,三道光柱匯聚而成的玄奧符文,如同一枚燒紅的烙鐵,狠狠地印入了她的眉心。
「唔……」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從柳青霜的齒縫間溢出。
劇痛!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粗暴地探入了她的靈魂深處,要將某樣與她血肉相連的東西,硬生生撕扯出來。
那種撕裂感,遠超任何肉體上的創傷。
與張耀之間那股源自靈魂的緊密聯繫,正在被一寸寸地磨滅,斬斷。
豆大的冷汗從她光潔的額頭滲出,瞬間浸濕了鬢角。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搖搖欲墜,卻始終咬緊牙關,沒有讓自己倒下。
她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幕幕畫面。
初見時的不屑與殺意。
被他制住時的屈辱與憤怒。
獸潮時,他站在自己身邊的樣子。
他將靈力源源不斷輸送給自己時,那溫暖而有力的手掌。
這些記憶,隨著契約的剝離,非但沒有模糊,反而變得愈發清晰。
終於,隨著靈紋光芒的最後一次閃爍。
柳青霜猛地一顫,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驟然消失。
她與張耀之間的那道枷鎖,徹底斷了。
她緩緩睜開眼,眼神有些空洞,仿佛失去了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
大殿內,三位金丹強者收回了靈力,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幾分疲憊。
趙月寧第一時間上前,扶住了自己搖搖欲墜的弟子。
她的眼中,帶著一絲急切的期盼。
「青霜,感覺如何?」
「那邪惡的契約已經解除了,你現在……應該清醒過來了吧?」
柳青霜緩緩抬起頭,迎上了師尊期盼的目光。
她那雙清冷的鳳眸,在經歷了神魂撕裂的劇痛後,非但沒有迷茫,反而清澈得如同一汪秋水。
她感受著靈魂深處那片空蕩蕩的虛無,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搖了搖頭。
「師尊。」
「弟子,心意未改。」
簡簡單單的六個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趙月寧的心口。
「你……!」
趙月寧猛地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一步,指著柳青霜,氣得渾身發抖。
「契約已解,你為何還如此執迷不悟!」
「難道那豎子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讓你連師門與前途都不顧了!」
柳青霜看著自己暴怒的師尊,眼中終於泛起了水光。
「師尊,這不是執迷不悟。」
「這是弟子的選擇。」
「好!好一個你的選擇!」
趙月寧怒極反笑,聲音變得尖利刺耳。
「既然你如此不知好歹,為了一個卑賤的螻蟻,連師徒情分都不顧!」
「那我趙月寧,從今日起,便沒有你這個弟子!」
「你若再敢提他半個字,便自行滾出流雲宗,我與你,恩斷義絕!」
每一個字,都像是最鋒利的冰刀,刺在柳青霜的心上。
師恩如山。
被逐出師門,對任何弟子來說,都是最嚴厲,最恥辱的懲罰。
柳青霜的嬌軀劇烈地顫抖起來,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順著臉頰滑落。
但她的腰杆,依舊挺得筆直。
她對著趙月寧,深深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師尊的養育栽培之恩,弟子永世不忘。」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依舊清晰無比。
「但弟子,絕不會放棄他。」
「若師尊執意如此,弟子……寧願被逐出師門。」
趙月寧的身體晃了晃,臉色慘白如紙。
她徹底失望了。
「行了。」
一直沉默的宗主周天成,終於開口。
他威嚴的目光掃過殿內,低沉的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此事,並非兒戲。」
他看向趙月寧。
「月寧師妹,斷絕師徒關係,不可輕言。」
他又看向柳青霜。
「柳青霜,你身為本宗天驕,一言一行,皆關係宗門顏面。」
周天成沉吟片刻,給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
「既然你們雙方各執一詞,那便暫時分開,彼此都冷靜一段時日,再做定奪。」
趙月寧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立刻抓住了這個機會。
「宗主說的是。」
「既然要冷靜,那便隔得越遠越好。」
她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再次鎖定了那個方向。
「我提議,將那名為張耀的豎子,即刻送回。」
「並下令,終其一生,不得再踏入我流雲宗核心地界半步,更不許他再與青霜有任何接觸!」
「不要!」
柳青霜失聲尖叫,這個提議,比殺了她還難受。
然而,她的話音未落。
上首那位一直閉目養神的太上長老鄭長風,卻緩緩睜開了眼睛。
「此法,可行。」
「真正的感情,需經得起考驗。」
「時間便是最好的試金石。」
柳青霜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連太上長老都這麼說,此事,再無半點轉圜的餘地。
就在這時,兩名執法弟子押著一個身影,走入了大殿。
正是張耀。
他恰好聽到了鄭長風最後的那番話。
看著柳青霜那張寫滿了絕望與痛苦的俏臉,心中某處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地刺痛了。
沒有理會三位金丹強者,他徑直走上前。
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張耀主動開口,聲音平靜。
「我願意接受宗門的安排。」
他看向周天成與鄭長風,不卑不亢。
「弟子只有一個請求。」
「請宗主與太上長老,給我們一日時間,不要強迫青霜做任何決定。」
周天成聞言,雙眼在張耀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其中似乎閃過了一絲不易察白的讚許。
就連一直帶著玩味神情的鄭長風,也微微頷首。
趙月寧看著這個從頭到尾都表現得不卑不亢的築基修士,心中的殺意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愈發濃烈。
她正要再次開口,將扼殺進行到底。
周天成卻已經一錘定音。
「好。」
他對著那兩名執法弟子揮了揮手。
「將他帶下去,安置在客峰的靜思苑,嚴加看管。」
靜思苑。
名為客苑,實則也是一處禁閉之地,只是比那不見天日的鎖龍窟好了太多。
「宗主!」
趙月寧臉色一變。
周天成卻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兩名執法弟子領命,一左一右,再次架住張耀。
「不要……」
柳青霜的眼中滿是淚水,她想衝過去,卻被趙月寧死死定在原地。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張耀被帶離。
張耀被帶走後,趙月寧再也懶得偽裝,一把抓住柳青霜的手臂,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的腕骨捏碎。
「跟我回去!」
柳青霜被她強行拖拽著,踉踉蹌蹌地離開了議事大殿。
師徒二人,一路無言。
……
夜,深沉如墨。
流雲宗靜思苑。
這是一座獨立的院落,四周被一層肉眼可見的青色光幕籠罩,隔絕了內外的一切探查。
院內陳設簡單,只有一間石室,一張石床。
張耀盤膝坐在石床上,雙目緊閉。
他並未修煉。
此地的靈氣雖然正常,但他心中卻無法真正平靜下來。
柳青霜那張梨花帶雨的臉,始終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知道,她此刻一定比自己更難受。
就在這時。
院外的青色光幕,如同水波般,無聲無息地蕩漾了一下。
一道纖細的白色身影,悄然穿過了禁制,落在了院中。
張耀猛然睜開了雙眼。
石室的門,被一股柔和的靈力輕輕推開。
月光下,柳青霜俏生生地站在門口,那張絕美的俏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一雙鳳眸紅腫得像熟透的桃子。
她就那樣看著他,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淚,再一次不爭氣地洶湧而出。
張耀心中一痛,瞬間從石床上下來,幾步便跨到了她的面前。
「對不起。」
柳青霜帶著哭腔,聲音嘶啞。
「都是我不好,是我連累了你。」
張耀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雙手,輕輕握住了她那隻停在半空、微微顫抖的玉手。
然後,他將她拉入懷中,緊緊地抱住。
她的身體很涼,還在不住地顫抖。
張耀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她,在她耳邊,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語氣,輕聲說道。
「你沒有連累我。」
「我從未想過,你會為了我,做到這個地步。」
懷中的顫抖,慢慢平息了下來。
柳青霜將臉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口,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那讓她安心的氣息。
「他們……他們要將你送走。」
「不許我們再見面。」
她的聲音悶悶的,充滿了無助與不舍。
「沒關係。」
張耀輕撫著她柔順的長髮。
「分開,只是暫時的。」
「我會努力修煉,我會變得比任何人都強,強到讓整個流雲宗都無法再忽視我,無法再阻止我。」
「到了那天,我會堂堂正正地回到這裡,站到你面前。」
柳青霜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我等你。」
她的聲音,輕如呢喃,卻又堅定如磐石。
「無論多久,我都等你。」
她說著,從自己的儲物法器中,取出了一枚通體溫潤的白色玉佩。
還帶著她身體的溫度與淡淡的清香。
「這枚玉簡我一直貼身戴著。」
她將玉佩,鄭重地塞入張耀的手中。
「你拿著它。」
「以後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一樣。」
張耀握緊了那枚溫潤的玉佩,仿佛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他低頭,看著她那雙被淚水洗過,愈發明亮的眼眸。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
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柳青霜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知道,她必須走了。
若是被師尊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我……我該走了。」
她萬般不舍地從他懷中掙脫出來。
兩人對視著,千言萬語,都化作了沉默。
最終,柳青霜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留下了一個冰涼而柔軟的吻。
「一定要等我。」
話音落下,她不再猶豫,轉身化作一道白影,再次融入了黎明前的最後一抹黑暗之中。
院內,重歸寂靜。
只有張耀,還靜靜地站立在原地。
他抬手,輕輕觸摸了一下自己尚有餘溫的臉頰。
然後,他攤開手掌,看著掌心那枚精緻的玉佩。
良久。
他緩緩握緊了拳頭。
……
就在這時。
籠罩著整個院落的青色光幕,毫無徵兆地劇烈波動起來,盪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一股冰冷到極致,又帶著幾分雍容華貴的氣息,如同一座無形的山嶽,降臨了。
張耀瞳孔驟然一縮,猛地抬起頭。
石室的門,無風自動,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悍然推開。
一道宮裝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
正是趙月寧。
她沒有立刻開口。
只是邁著步子,緩緩走入院中。
最終,她在石桌前站定。
手腕一翻。
一個精緻的白玉丹瓶,出現在她手中。
「啪嗒。」
丹瓶被她隨意地放在了石桌上。
瓶塞拔開,一股沁人心脾的奇異藥香,瞬間瀰漫開來。
那藥香只是聞上一口,就讓張耀體內的靈力都活躍了幾分。
趙月寧的目光,終於從丹瓶上移開,冷冷地看著張耀。
「紫心蘊靈丹。」
她的聲音,不帶一絲一毫的溫度。
「三階上品丹藥,服用之後,可增加三成凝聚紫府的機率。」
張耀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這丹藥意味著什麼。
對於任何一個築基修士而言,這都是足以讓他們付出一切代價去爭奪的無上至寶。
趙月寧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青霜是天之驕女,紫府之境對她而言,不過是起點。」
「她的未來,是金丹大道,是長生久視。」
「而你呢?」
她的目光,如同利刃一般,在張耀身上來回切割。
「築基二層,出身卑微。」
「你與她,是雲泥之別。」
「你強行與她糾纏在一起,不是愛她,而是在害她,在毀掉她的前程,你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