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耀低頭。
身上那套繡著猙獰金龍的鮮紅婚服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還是他那件在戰鬥中破損的青色法衣。
一切都恢復了原樣。
唯有左手手腕上,那個用鮮血寫就的「契」字烙印,依舊鮮紅得觸目驚心。
一絲絲冰冷至極的氣息,正從那烙印中緩緩散發出來,縈繞在他周身。
這股氣息,屬於曦。
張耀心念微動,試探著向前走出幾步。
潛伏在陰影中的幾隻低階煞物,剛要撲上,卻在接觸到那股冰冷氣息的瞬間,發出了悽厲的尖嘯。
仿佛遇到了世間最恐怖的天敵,連滾帶爬地退回了黑暗深處,再不敢有絲毫異動。
這道婚契,既是催命符,也是護身符。
張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複雜的情緒,攤開了掌心那張溫熱的人皮地圖。
地圖上的血色紋路,在與他手腕上的婚契產生共鳴後,變得清晰無比,一條蜿蜒的血線直指暗墟界深處。
他不再遲疑,辨明方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疾馳而去。
有了曦的氣息庇護,接下來的路途竟是出乎意料的順利。
那些尋常的煞氣鬼物,但凡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屬於鬼新娘的恐怖威壓,無不避之如蛇蠍。
根據魂皮圖的指引,他很快來到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地界。
前方不再是黑色的荒原,而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灰白色沼澤。
構成這片沼澤的,並非泥漿,而是無數被碾碎的白色骨渣。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屬於骨灰的乾燥氣息。
這是必經之路。
張耀眉頭微皺,護體靈光催發到極致,一步踏入了這片詭異的沼澤。
腳下的骨渣發出了「咯吱」的脆響,觸感鬆軟,仿佛隨時都會將他吞噬。
他小心翼翼地前行了百餘丈。
原本死寂的沼澤,突然開始流動。
「轟——」
他前方的沼澤地面猛然炸開。
數隻體型巨大,狀若蠕蟲的怪物,從骨渣之下破土而出。
這些怪物通體由無數慘白的骸骨融合而成。
最讓張耀心頭一沉的,是它們的眼眶。
那裡沒有魂火,只有一片空洞。
它們完全無視了張耀身上那屬於曦的恐怖氣息。
「嘶——」
其中一隻融骨蠕蟲張開了由無數碎骨組成的巨口,噴吐出一股灰色的粘稠液體。
那液體帶著極致的腐蝕性,剛一接觸到張耀的護身靈力罩,便發出了「滋滋」的刺耳聲響。
靈力護罩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
張耀眼神一凝,雙腿發力,試圖沖天而起。
然而,一股無形的巨力從下方傳來,死死地將他向下拉扯。
硬拼,絕非上策。
電光火石之間,張耀做出了決斷。
他沒有絲毫戀戰之意。
「【神光翼】!」
他背後靈光一閃。
一對薄如蟬翼的翅膀瞬間展開,上面銘刻的無數靈文驟然亮起。
嗡。
張耀的身影瞬間從原地消失。
那道腐蝕性極強的灰色粘液,重重地砸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將地面腐蝕出一個冒著黑煙的深坑。
百丈之外,張耀的身影憑空出現。
他不作片刻停留,心念再動。
【神光翼】的光芒接連閃爍,他整個人化作一道在低空不斷瞬移的流光,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向著沼澤深處穿行而去。
身後,那些融骨蠕蟲發出了陣陣骨骼摩擦的刺耳嘶吼,卻只能徒勞地看著那道光越拉越遠。
不知閃爍了多少次。
直到體內靈力消耗了大半,張耀才終於擺脫了這些融骨蠕蟲。
又飛行了數日。
他落在一片堅實的黑土地上,微微喘息,迅速將一枚丹藥送入口中。
再回頭時,那片灰白色的死亡沼澤,已經被遠遠甩在了身後。
而前方,則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空氣中那股壓抑、暴戾的煞氣,竟在此地稀薄了許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縷縷肉眼可見的、乳白色的純淨靈氣,如同霧靄般在地面上緩緩流淌。
張耀眼中的驚色一閃而過。
他加快了腳步。
越是向前,靈氣便越是濃郁。
最終,他翻過一道山嶺,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片巨大的環形山谷。
谷內,再無一絲外界的死寂與灰敗。
地面鋪滿了散發著瑩瑩微光的奇異苔蘚,各種聞所未聞的靈草仙花,在沒有光照的環境下,各自綻放著柔和的光芒,將整座山谷映照得如同夢幻仙境。
一道完全由液態靈氣匯聚而成的瀑布,從一面光滑如玉的崖壁上奔涌而下,匯入下方一汪靈氣濃郁到化為實質的湖泊。
這裡,就是暗墟界的核心。
一處被無盡死氣包裹的,真正的洞天福地。
張耀壓下心頭的震撼,正準備踏入這片聖地。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毫無徵兆地從山谷中心擴散開來。
張耀體內的靈力瞬間凝固。
他的身體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一股遠超鬼新娘曦,甚至超越了他認知極限的恐怖威壓,如同天傾般降臨。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面對一個生靈,而是在面對一整片天地。
張耀的目光,死死地投向山谷中央。
那靈氣湖泊的岸邊,端坐著一尊通體由青銅鑄就的古老戰傀。
它就那樣靜靜地坐著,身上布滿了刀劍劈砍的痕跡,仿佛已經沉寂了萬古。
剛才那聲嗡鳴,正是它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時發出的聲響。
戰傀的視線,穿透了數萬丈距離,精準地落在了張耀身上。
張耀勉強開口,聲音乾澀。
「晚輩張耀,見過前輩。」
那尊青銅戰傀並未回答。
它只是靜靜地坐著。
一雙睜開的眼眸里,沒有瞳孔,沒有神采,只有一片亘古不變的死寂。
可那股如同天威般的恐怖壓力,卻絲毫沒有減弱。
張耀的法衣緊貼著皮膚,骨骼在無形的重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在對方面前,自己仿佛就是一隻被巨龍盯上的螻蟻,連掙扎的資格都被剝奪。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古老、宏大、不含任何感情的意念,直接在張耀的腦海中響起。
「人族……後輩。」
這聲音不像是通過空氣傳播。
「晚輩張耀,無意冒犯,還請前輩恕罪。」
張耀用盡全力傳遞出自己的意念。
那道宏大的意念停頓了片刻。
「吾,乃『守墓人』。」
守墓人。
張耀心中一凜。
守護誰的墓。
這片被無盡死氣包裹的洞天福地,難道是一座巨大的墳墓。
似乎是感應到了張耀的疑惑,那股壓制著他的恐怖威壓,如潮水般緩緩退去。
張耀緊繃的身體一松,幾乎要癱倒在地。
他強撐著身體,大口地呼吸著,帶著靈氣的空氣湧入肺腑,卻無法平息他心頭的驚濤駭浪。
「此界,非汝所知之暗墟。」
戰傀宏大的意念再次響起。
「它的本名,為『聖地』。」
「遠古之時,天辰界並無人、妖二族立足之地。」
「統治這片天地的,是自詡為神靈的『聖族』。」
戰傀的意念中,仿佛展開了一幅波瀾壯闊的畫卷。
那是一個輝煌到極致的時代。
體型堪比山脈的聖族,翱翔於九天之上,它們的鱗甲比神金還要堅固,龍息能輕易蒸發海洋。
它們是天生的皇者,是唯一的統治者。
人族與妖族,在那個時代,不過是聖族圈養的牲畜,是隨時可以取悅神靈的玩物。
張耀的呼吸幾乎停滯。
他腦海中關於修真界的認知,正在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徹底顛覆,然後重塑。
「神靈的威嚴,不容挑釁。」
「但奴隸的血,終有流盡的一天。」
戰傀的意念沒有絲毫波瀾,繼續講述。
「人族與妖族的先賢,以神魂為引,燃起了第一縷反抗的火焰。」
「戰爭,席捲了整個天辰界。」
那是一場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戰爭。
不再是修士間的鬥法,而是種族與種族之間的滅絕之戰。
強者隕落如雨。
他們的精血染紅了天空,骸骨堆滿了深海。
整個世界都在哀嚎,在崩塌。
而張耀腳下的這片土地,曾經的聖族核心秘境,便是那場戰爭最慘烈,最核心的戰場。
「此地,隕落了聖族最後的神皇,也埋葬了人、妖二族近半的頂尖強者。」
「無盡的怨力與煞氣,在破碎的世界法則下互相糾纏,彼此吞噬。」
「最終,將這片聖地,化作了如今這片沒有日月星辰,只有殺戮與死亡的囚籠。」
「這,便是暗墟界的由來。」
張耀徹底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片靈氣盎然的山谷。
所謂的三大宗門,所謂的金丹老祖。
在這場足以埋葬一個時代的滅世之戰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張耀的心神,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那……前輩您……」
張耀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吾主,乃人族領袖之一。」
「此戰之後,他以無上神通鎮壓此地,防止聖族死灰復燃,也避免此地怨力外泄,為禍蒼生。」
「而吾,便是他留下的一縷意志,一道枷鎖。」
「鎮守此地,直至紀元終結。」
青銅戰傀說完,便再次陷入了沉默。
它那雙空洞的眼眸,重新緩緩閉合。
山谷中,只剩下液態靈氣匯成的瀑布,在嘩嘩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