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耀依舊站在原地。
他深吸一口氣,那濃郁到近乎粘稠的靈氣湧入肺腑,讓他精神一振。
朝著那尊再次陷入沉寂的青銅戰傀,再次深深地躬身一拜,姿態放到了最低。
「晚輩張耀,斗膽請問前輩。」
「此地,可有離開之法。」
青銅戰傀緊閉的雙眼,沒有絲毫要睜開的跡象。
山谷間,唯有靈瀑轟鳴。
就在張耀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時,那道宏大而古老的意念,再次於他腦海中響起。
「有。」
只有一個字。
張耀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望,死死地「聽」著那道意念的下文。
「聖族秘境,彼此勾連。」
「十年之後,將有一處被人族占據的秘境節點與此地交匯,屆時,吾可開啟通道,送你離去。」
「不過吾之援手,並非無償。」
張耀猛地抬頭。
「前輩請講,只要晚輩能做到,萬死不辭。」
「汝,需以道心立誓。」
戰傀的意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待你將來成就元嬰之境,必須重返此地,將吾從這片囚籠中帶離。」
元嬰。
張耀的心臟,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這是天辰界真正的頂端存在,他距離這一境界還遠著。
「吾之本體,早已擁有脫離此界之力。」
「然,受主人所留禁制束縛,無法自行掙脫。」
「此為交易。」
張耀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晚輩,願意立誓。」
他聲音乾澀,卻異常堅定。
當即按照「守墓人」的指引,引動心神,以自己最本源的道心,立下大誓。
誓言成立的剎那,他冥冥中感覺到,一道無形的枷鎖,落在了自己的神魂之上。
做完這一切,張耀非但沒有輕鬆,反而更加急迫。
「前輩,晚輩尚有一事相求。」
他將手腕伸出,展示著那個「契」字烙印。
「晚輩受一鬼物所制,定下血契,百日不歸,便會神魂燃盡。十年之期,晚輩……等不到。」
青銅戰傀依舊靜坐。
那宏大的意念,卻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輕蔑。
「鬼魅伎倆,雕蟲小技。」
話音未落。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波動,從戰傀身上一掃而過。
這股波動沒有毀天滅地的威勢,卻仿佛蘊含著天地間最本源的法則。
波動輕輕拂過張耀的身體。
他手腕上的「契」字烙印,仿佛被烙鐵燙到的毒蛇,瘋狂地扭曲、閃爍,血光大盛。
一絲絲黑氣從中溢出,卻在接觸到那股波動的瞬間,便如青煙般消散。
僅僅一息之後。
「契」字烙印的光芒徹底黯淡下去,恢復了最初那副死寂的模樣。
那股與鬼新娘曦之間若有若無的,冰冷陰森的聯繫,被一道堅不可摧的壁壘,徹底隔絕。
「此烙印已被吾之意志隔絕,無法再傷你神魂。」
「待你離開此界,脫離暗墟法則,自會無事。」
張耀感受著手腕上再無異樣的烙印,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巨石,終於轟然落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次對著戰傀的方向,行了一個大禮。
「多謝前輩。」
危機,暫時解除了。
接下來的,便是長達十年的等待。
在這片靈氣濃郁到化為實質的洞天福地中。
張耀盤膝坐在靈氣湖泊的岸邊,沒有絲毫浪費時間。
閉上雙眼,運轉功法。
「轟。」
湧入他體內的,是最精純的本源靈力。
他那築基三層的修為瓶頸,在這股恐怖的靈氣沖刷下,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鬆動。
在這裡修行一天,幾乎能頂得上在外界苦修數數日。
……
數月之後。
張耀在一次修行之餘,目光無意間掃過身下的靈氣湖泊。
清澈見底的湖水之下,似乎有無數光點在閃爍。
他心念一動,神識探入湖底。
下一刻,他的呼吸驟然停止。
那湖底,密密麻麻鋪滿了無數拳頭大小的晶石。
每一顆,都散發著圓潤無瑕,精純到極致的靈力波動。
極品靈石。
這裡,竟然有不下萬枚的極品靈石。
張耀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
他下意識地催動靈力,化作一隻無形的大手,朝著湖底的一枚極品靈石抓去。
就在他的靈力大手即將觸碰到那枚靈石的瞬間。
「此地靈石,亦是吾之動力源泉。」
「不可動。」
張耀渾身一顫,靈力大手瞬間潰散。
一層冷汗,從他背後滲出。
他明白了。
他可以肆無忌憚地吸收此地逸散的靈氣,但這些極品靈石,是維持維持這尊青銅戰傀存在的「本金」。
動了,就是找死。
他壓下心中的貪念,徹底斷了對這些極品靈石的任何想法,重新沉入到枯燥而又幸福的修行之中。
春去秋來,寒暑不侵。
在這片沒有日月交替的聖地里,時間失去了意義。
十年光陰,彈指而過。
張耀的修為,早已在數年前就達到了築基三層的頂峰,距離四層,只隔著一層堅不可摧的壁障。
這一日,他正在動用靈核衝擊瓶頸。
守墓人那沉寂了近十年的聲音,再次響起。
「守心歸一,吾助你。」
話音剛落。
一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精純、都要磅礴的液態靈氣,從湖泊中心升起,化作一道靈氣長龍,在守墓人意志的引導下,精準無比地灌入張耀的天靈。
「轟隆。」
他體內那道堅固的瓶頸,在這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面前,如同一張薄紙,瞬間被撕得粉碎。
一股遠超築基三層的強大氣息,從他身上轟然爆發。
張耀猛地睜開雙眼。
精光一閃而逝。
十年苦修,一朝功成。
築基四層,初期。
也就在此時,那尊靜坐了萬古的青銅戰傀,那雙緊閉的眼眸,緩緩睜開。
宏大的意念,響徹山谷。
「時辰,已至。」
「嗡——」
兩道凝實如質的青銅神光,從戰傀眼中射出,沒有轟向任何實體,卻在山谷的正中央,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巨大的空間裂縫。
而裂縫的另一端,卻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股沛然的靈力,裹挾著大海獨有的咸腥氣息,從裂縫中狂涌而出。
宏大而古老的意念,最後一次在張耀的腦海中響起。
「此為『歸墟秘境』。」
「去吧。」
「萬事小心。」
張耀對著青銅戰傀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拜。
沒有絲毫猶豫。
他身形一動,化作一道流光,徑直衝入了那道裂縫之中。
短暫的眩暈感傳來。
緊接著是仿佛要將他神魂都撕碎的恐怖空間拉扯之力。
張耀死死守住心神,體內的法力自行運轉,在身體表面形成一層堅韌的護體靈光,抵禦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
這個過程似乎只持續了一瞬,又仿佛過去了無比漫長的時間。
當腳下傳來堅實的觸感時,所有的不適感,如潮水般褪去。
張耀猛地睜開雙眼,警惕地掃視四周。
他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巨大無比的海底氣泡之內。
或者說,是一個被無形禁制籠罩的巨大空間。
四周是深不見底的蔚藍海水,幽暗深邃,偶爾能看到一些體型龐大到難以想像的陰影,在極遠處一閃而過,帶來無聲的壓迫感。
頭頂之上,是一層流光溢彩的穹頂狀禁制,無數玄奧的符文在其中緩緩流轉,將億萬鈞的海水,牢牢地隔絕在外。
腳下,則是一座懸浮在空腔中央的巨大島嶼,植被茂密,生機盎然。
張耀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沛然的靈力,還夾雜著大海獨有的咸腥氣息。
他沒有絲毫猶豫。
心念一動,斂息法門瞬間運轉。
體內那屬於築基四層的雄渾法力,被他層層壓縮,不斷內斂。
最終,他外顯的氣息被死死地穩定在了鍊氣六層的水平。
畢竟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未知之地,還是小心點好。
就在他準備動身探查這座島嶼時,一陣靈力碰撞的轟鳴,伴隨著幾聲人類的呼喝,從島嶼的密林深處隱隱傳來。
張耀心念一動,身形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林間的陰影,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潛行而去。
片刻之後,他撥開一片寬大的樹葉,看到了前方的一幕。
一片狼藉的空地上。
五名身穿各色服飾的年輕修士,正結成一個有些散亂的陣型,圍攻著一頭通體覆蓋著青黑色鱗甲,形如野豬的一階中期妖獸。
那妖獸悍不畏死,每一次衝撞都讓地面微微震顫,逼得那幾名修士手忙腳亂。
「陸師兄,怎麼辦?這畜生的皮太厚了,我的靈器快撐不住了!」
一個面色發白的青年焦急地喊道。
「堅持住!」
為首那名身穿藍色勁裝,面容沉穩的青年低喝一聲,手中一柄長劍靈光閃爍,勉力抵擋著妖獸的又一次衝撞。
「這天元秘境,我們可是花了不少靈石才進來的!」
「該死的,要是能在無邊海加入五大道宗,我們何必來這地方拼命!」
另一個修士憤憤不平地抱怨道。
天元秘境。
無邊海。
張耀將這兩個陌生的詞彙,深深地記在了心裡。
他選擇了一個恰當的時機。
在那頭妖獸再次發起狂暴衝鋒,將五人的陣型徹底衝散的瞬間。
「咔嚓。」
一聲輕微的,樹枝被踩斷的聲音,在混亂的戰場上清晰響起。
「什麼人!」
那名為首的藍衣青年陸風,第一個反應過來,厲聲喝問,眼中充滿了警惕。
其餘四人也是心頭一驚,急忙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身穿普通青衫,面容普通的青年,從一棵大樹後緩緩走出。
他神情略帶一絲恰到好處的緊張,雙手微抬,擺出一個並無惡意的手勢,將自己鍊氣六層的氣息,不加掩飾地展露出來。
正是張耀。
他成功地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同樣在此地歷練,卻不小心撞破他人戰鬥的落單散修。
「各位道友,在下張耀,無意冒犯。」
陸風的目光在他身上飛快地掃過,見他只有一人,且修為只是鍊氣六層,心中的戒備稍稍放下幾分。
「道友,此地危險,還請速速離去!」
張耀卻仿佛沒有聽見,目光落在那頭橫衝直撞的妖獸身上。
「我看各位道友似乎陷入了麻煩,在下或可助一臂之力。」
隊伍中,一個眼神陰鷙,嘴角很薄的青年,立刻發出一聲嗤笑。
「呵,鍊氣六層?別是想等我們兩敗俱傷,好來撿便宜的吧?」
他話音剛落,隊伍里唯一的那名少女蘇小小,立刻就皺起了眉頭。
「趙天,你怎麼能這麼說!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啊!」
陸風沒有理會隊內的爭吵,他深深地看了張耀一眼,做出了決斷。
「好!若道友真能援手,事後這妖獸材料,分你一份!」
「多謝。」
張耀微微點頭,不再廢話。
他屈指一彈,一道金光,精準地射向那妖獸防禦最為薄弱的眼眶。
動作乾脆利落,時機恰到好處。
妖獸吃痛慘嚎,動作出現了瞬間的凝滯。
陸風抓住機會,手中長劍爆發出璀璨的靈光,一劍刺穿了妖獸的喉嚨。
戰鬥,就此結束。
看著倒在地上的妖獸屍體,趙天的臉色更加難看,看向張耀的眼神中,懷疑之外,又多了一絲嫉恨。
陸風收起長劍,對著張耀抱了抱拳,態度真誠了許多。
「多謝張道友出手相助,在下陸風。」
「陸道友客氣了。」
張耀回了一禮,表現得不卑不亢。
陸風沉吟片刻,還是開口問道。
「不知張道友是何來歷?這天元秘境廣大,散修獨行,可是危險重重。」
這既是提醒,也是試探。
張耀用一套早已編好的說辭應對自如。
「在下乃一介散修,常年於一處偏僻海島苦修,對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此次聽聞秘境開啟,便想來碰碰運氣,增長些見聞。」
「原來如此。」
陸風點了點頭,似乎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張耀順勢問道。
「聽聞幾位道友提及『無邊海』,不知那是一處怎樣的地方?」
聽到這個問題,連一直充滿敵意的趙天都露出了一絲古怪的,仿佛在看鄉巴佬一樣的神情。
蘇小小則好奇地眨著大眼睛,似乎沒想到會有人不知道無邊海。
陸風眼中閃過一抹瞭然,他終於明白張耀身上那股與他們格格不入的氣質從何而來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複雜。
「我們腳下的這片地界,便是無邊海。」
「此界浩瀚無垠,島嶼星羅棋布,不知凡幾。」
「我們人族修士,占據了內海區域,由五大道宗統領。」
「分別是青靈道宗、玄元道宗、天星盟、碧水宮和玉宵道宗」
「而在更廣闊的外海,則是四大妖族的天下,龍族,吞天蟒,鹹水巨鱷和碧海巨鯨。
每一個都是能與五大道宗分庭抗禮的龐然大物。」
張耀的心,開始緩緩下沉。
五大道宗。
四大妖族。
這與他過去所在的天辰界,完全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
他狀若好奇地追問了一句。
「那五大道宗,想必是強者如雲了?」
陸風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嚮往與敬畏交織的神色。
「何止是強者如雲。」
「每一家,都至少有十位元嬰老祖坐鎮。」
元嬰老祖。
至少十位。
每一家。
他所在的極西沙漠修真界,元嬰,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存在。
可在這個名為「無邊海」的世界,元嬰強者,竟然是以「十」為單位來計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