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的一幕,讓盆地邊緣的許多散修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枯瘦老者那雙陰鷙的眼睛,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然而,那些占據著最佳位置的五大道宗與四大妖族的天驕們,對此卻視若無睹。
他們的臉上,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未曾泛起。
就在這時。
一道快到極致的純白劍光,毫無徵兆地一閃而逝。
沒有發出任何破空之聲,甚至沒有激起半點靈力波瀾。
枯瘦老者臉上那殘忍的獰笑,瞬間凝固。
他的眉心處,多出了一個細微的血洞,前後通透。
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生機徹底斷絕。
撲通。
他直挺挺地向後倒下,砸在冰冷的岩石上,發出一聲悶響。
全場的目光,瞬間匯聚向劍光發出的方向。
五大道宗的陣營中,一名身穿玄元道宗服飾的青年,正緩緩收回併攏的劍指。
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背後負著一柄古樸長劍。
從始至終,他都未曾看那具屍體一眼。
「手段污穢,髒了我的眼。」
冰冷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
此言一出,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
「是簡無塵!」
「玄元道宗當代第一真傳,『無塵劍』簡無塵!」
「傳說他有極度的潔癖,沒想到是真的,一言不合就殺人……」
「這老傢伙也是倒霉,惹誰不好,偏偏惹了這個殺神。」
議論聲此起彼伏,但都刻意壓低了聲音,生怕引起那位「無塵劍」的注意。
而在另一邊,妖族陣營的一角。
一名身披蛟龍甲的護衛,正對著首位上的一名青年,低聲耳語。
「九太子,那個人族,就是張耀。」
「殺了十七殿下的兇手!」
被稱為「九太子」的青年,身穿一襲華貴的金色長袍,渾身散發著一股與生俱來的高傲。
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自顧自地端起面前玉桌上的一杯靈酒,一飲而盡。
嗤。
他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
「敖桀那個廢物,死在一個築基四層的人族螻蟻手上,簡直是我們龍族的奇恥大辱。」
「這種貨色,也配本太子親自出手?」
「讓那些為了懸賞的狗去咬死他就行了。」
這一幕,盡數落入不遠處的吞炎眼中。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一道聲音,悄無聲息地在張耀的腦海中響起。
「看到了嗎?」
「在這些所謂的天驕眼裡,你是隨時可以碾死的蟲子。」
「他們越高傲,我們越好渾水摸魚。」
張耀面色平靜,眼神沒有任何變化,仿佛沒有聽到一般。
吞炎也不在意,繼續傳音道。
「給你普及一下我們妖族的規矩。」
「妖族之內,等級森嚴,血脈至上。」
「只有元嬰真君的嫡系子嗣,才能被尊稱為『太子』或者『帝女』。」
「敖桀雖然也掛著個太子的名號,但在龍族那百餘位太子裡面,無論是血脈還是天賦,都屬末流。死了,也沒幾個真正在意的。」
「至於太子旁邊的那些,要麼是支脈的,要麼就是像鯊狂這種附屬種族,地位更低,不過是些高級的奴僕罷了。」
吞炎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那名氣質冰冷的「無塵劍」簡無塵身上。
他臉上的玩味之色,漸漸收斂。
「簡無塵的劍很快,很強,是個頂尖的對手。」
「但在場的所有人里,最需要警惕的,卻不是他。」
「也不是那個龍族九太子。」
吞炎話鋒一轉,眼神前所未有地凝重起來,望向了另一個方向。
張耀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處是碧水宮的陣營。
其中一位女子身姿曼妙,面蒙一襲水藍色輕紗,只露出一雙秋水般的眼眸,安靜地站在那裡,便自成一道風景。
吞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在張耀腦中響起。
「碧水宮聖女,凌微雨。」
「傳聞她心機深沉,手段狠辣,殺人於無形。」
「別被她的外表騙了,死在她手上的修士,比你我見過的都多。」
「最可怕的是,很多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仿佛是命運的安排。
就在吞炎話音剛落時。
遠處的凌微雨竟似有所感,隔著朦朧的輕紗,一雙秋水般的眼眸精準無誤地朝張耀的方向望了過來。
那目光看似柔和,如春水蕩漾。
張耀的識海中,卻突兀地出現了一根無形之針,沒有半分徵兆,直刺神魂核心。
張耀心中一凜。
他不動聲色,心念微動。
【靈台清明咒】。
識海深處,一縷清光悄然綻放,將那根無形之針穩穩擋下,然後無聲地將其消融。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
張耀對凌微雨的評價,瞬間拔高到了最高等級。
遠處的凌微雨,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咦」。
她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想到自己的隨手試探會被人輕易地化解。
但她也並未在意,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吞炎的視線從碧水宮那邊挪開,轉向了另一個方向,聲音里的凝重悄然褪去,換上了一種古怪的腔調。
「再看那邊,天星盟的人。」
張耀的目光隨之移動。
天星盟的陣地頗為奇特,不像其他宗門那般殺氣騰騰,反而透著一股書卷氣。
為首的是一名身穿星紋道袍的中年修士,他並未像其他人那樣盤膝打坐,而是席地而坐,身前鋪著一張獸皮,上面擺放著一個古舊的青銅星盤。
他的十指瘦長,正在星盤上飛快地撥動、演算,嘴裡還念念有詞,仿佛周圍劍拔弩張的氣氛與他全無干係。
「天星盟擅長推衍之術!」
「跟他們為敵,你總會莫名其妙地踩空,莫名其妙地撞上禁制,最後莫名其妙地死掉。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相當憋屈?」
吞炎嘖了一聲,繼續道:「那個擺弄盤子的,就是天星盟這一代的『天璇子』。」
「一般情況下,最好不要惹那個傢伙!」
「至於青靈道宗,玉霄道宗。」
「來的都不是什麼頂尖人物,真正的天驕估計在宗門內閉關,或是去了其他機緣之地。」
「其餘這些人,不過是來湊個數,妄圖撿些殘羹剩飯罷了。」
張耀看去,那兩撥修士的氣息確實比玄元道宗、碧水宮弱了一截,神色間也多有緊張與不安,與此地格格不入。
「還有你的那位朋友。」
吞炎的語氣帶上了幾分戲謔。
張耀的目光落回鹹水巨鱷一族的陣地。
鱷屠正咧著大嘴,對剛才簡無塵殺人的一幕評頭論足,聲音洪亮,毫無顧忌,引得周圍不少修士怒目而視,他卻渾然不覺。
察覺到張耀的視線,鱷屠還遠遠地揮了揮他那蒲扇般的大手,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然後……」
吞炎的聲音突然沒了笑意,變得平淡。
「……還有他。」
張耀順著吞炎的視線望去。
在妖族陣營中,一處僅次於龍族所在位置的絕佳地勢上,聚集著另一群吞天蟒族人。
眾星捧月般簇擁著的,是一個坐在寒玉寶座上的青年。
那青年身穿金線蟒紋黑袍,樣式比吞炎的更加華貴張揚。
他的身邊,侍從環繞,護衛林立,與孤身帶著鯊狂的吞炎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張耀的內心沒有半分波瀾,只是將這幅畫面清晰地刻入腦中。
「你不去打個招呼嗎?」
他以神念傳音,平靜地問道。
吞炎那雙蛇類豎瞳中,閃過一絲幽冷的寒光,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假面,在那一瞬間徹底消失。
「我與他,關係不好。」
他的聲音很冷。
他重新看向那位被眾妖簇擁的青年,嘴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那是我的好兄長,吞梟。」
吞炎收回目光,那雙豎瞳重新鎖定在張耀身上。
「等會兒爭奪靈藥之時,若是遇上他的人……」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惡意,在張耀腦中迴響。
「不必留手。」
「我很高興看到他吃虧。」
……
就在此刻。
轟隆!
盆地中央的那一汪深潭,毫無徵兆地劇烈翻滾起來。
咕嚕嚕——
一連串巨大的氣泡從潭底瘋狂冒出,在水面炸開。
下一刻。
一股比之前濃郁了百倍的藥香,混合著磅礴的靈氣,轟然爆發。
整個峽谷的空氣,都因此變得粘稠。
潭水中央。
一株青翠欲滴的蓮花,繚繞著九色霞光,正緩緩破開水面,向上生長。
靈藥,終於要出世了!
青蓮破水。
中心處,一個拳頭大小的花苞緊緊閉合,含苞待放。
其上道韻流轉,九色霞光沖天而起,將整個盆地的岩壁與天空都映照成一片迷離的幻彩。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瞬間變得急促。
一道道目光,滾燙,熾熱,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占有欲,幾乎要將那株青蓮洞穿。
龍族陣營中,九太子向前踏出一步。
轟。
一股無形的氣浪以他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席捲開來。
盆地邊緣,一些修為較弱的散修身形一晃,氣血翻湧。
九太子對這些人的反應視若無睹,他抬起下巴,目光掃過簡無塵與吞梟等寥寥數人,聲音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命令口吻。
「此物與我龍族有緣,諸位可願給本太子一個面子?」
他身後的龍族護衛們,個個挺直了腰杆,眼神睥睨,強大的氣機牢牢鎖定了全場。
簡無塵那張冷峻的臉上,沒有絲毫變化。
他只是冷冷地瞥了九太子一眼,仿佛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龍族的面子,在我面前,一文不值。」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身後的古樸長劍發出一聲輕微的劍鳴,一道無形的鋒銳劍意沖天而起。
另一邊,寒玉寶座上的吞梟發出一陣邪異的低笑。
「敖乾,你龍族的臉面什麼時候這麼大了?」
「這無邊海,還不是你龍族一家說了算。」
一股陰冷的氣息,從吞天蟒的陣營中升騰而起,與龍族的霸道威壓悍然對撞。
空氣中仿佛有兩頭無形的洪荒巨獸正在虛空中角力。
場中的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致。
就在這時,一道極其不和諧的洪亮嗓音打破了這片死寂。
「說得對!」
「龍族的臉算個屁!」
「俺老鱷也覺得,寶貝誰搶到算誰的!」
鹹水巨鱷一族的鱷屠,正揮舞著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扯著嗓子大聲嚷嚷。
他看似魯莽地跳出來挑釁龍族。
那屬於鹹水巨鱷一族的狂暴氣息,卻巧妙地擠入了龍族與吞天蟒對峙的氣場中央,形成三足鼎立之勢。
龍族九太子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一個簡無塵,一個吞梟,已經讓他感到棘手。
不遠處的張耀,將鱷屠那看似憨傻,實則精明無比的舉動盡收眼底,心中對這位「朋友」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咯咯……」
一道清脆悅耳的輕笑聲,突兀地在劍拔弩張的盆地中響起。
那聲音仿佛帶著奇特的魔力,竟讓眾人心中翻騰的殺意與焦躁,都為之平復了些許。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匯聚向碧水宮的方向。
凌微雨蓮步輕移,水藍色的輕紗下,那雙秋水般的眼眸盈盈含笑。
「哥哥們何必為了一株靈藥動怒?」
「寶物有德者居之。」
「小女子以為,不如等這九色青蓮徹底盛開,我們再各憑本事,豈不更顯公平?」
她的話語柔和動聽,內容也合情合理。
但在場的頂尖人物,心中的戒心卻提到了頂點。
這位碧水宮聖女的調解,看似讓局面緩和,實則是在提醒所有人,在最終的機緣面前,任何暫時的聯盟都不可靠。
她將所有勢力,重新拉回了相互猜忌的位置。
就在各方勢力相互對峙之時。
盆地邊緣。
有幾名散修的眼睛,已經徹底被貪婪染紅。
他們再也按捺不住。
咻!咻!咻!
三道顏色各異的流光,幾乎在同一時間,從人群的不同角落暴起。
他們將速度催動到了極致,不顧一切地從三個方向,沖向潭水中央的那株九色青蓮。
他們賭的就是這些巨頭相互牽制,無法在第一時間出手。
他們要搶占先機。
然而,他們錯了。
就在那三道流光剛剛飛臨深潭上空的瞬間。
原本只是咕嚕冒泡的碧綠潭水,陡然變得平靜。
下一刻。
噗!噗!噗!
數十道碧綠色的水箭,毫無徵兆地從潭水中激射而出。
那些水箭的速度,甚至超過了簡無塵剛才發出的劍光。
沖在最前面的三名散修,臉上的狂喜之色剛剛浮現,便瞬間凝固。
他們甚至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身體就被那些看似纖細的水箭,瞬間洞穿,射成了篩子。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
他們的血肉,他們的法衣,他們的靈器,在被水箭命中的剎那,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消融。
短短一息之間,三名鮮活的築基修士,就化作了三股精純的能量,被吸入了下方的潭水之中。
潭水的碧綠之色,似乎又深邃了幾分。
全場,一片死寂。
原來,這看似平靜的深潭,本身就是一處絕命陷阱。
這株五階靈藥,有著自己的守護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