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股撕扯神魂的眩暈感終於潮水般退去,張耀的腳下,已是堅實的觸感。
他第一時間睜開雙眼。
咸腥的海風,夾雜著濕冷氣息,撲面而來。
耳邊是浪濤聲,一陣陣拍打著岸邊。
這是一座陌生的荒島。
怪石嶙峋,植被稀疏,放眼望去,除了灰黑色的礁石,便是無垠的蔚藍大海。
張耀沒有立刻探查四周,而是第一時間沉下心神,內視己身。
經脈通暢,靈力充盈,沒有在空間傳送中留下任何暗傷。
他這才鬆了一口氣。
那枚被玄塵劍主賜予的古樸短劍,還靜靜地躺在他的儲物袋中。
他心念一動,短劍出現在掌心。
劍身暗沉,沒有一絲靈光,鈍厚的劍刃仿佛連一張紙都無法切開。
「藏鋒……」
張耀低聲念出這兩個字。
玄塵劍主的大恩,他銘記於心。
但現在,活下去,才是對這份恩情最好的回報。
他邁步走向海邊,準備先弄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方。
就在他的腳尖即將觸碰到濕潤沙灘的瞬間。
轟!
前方的海面毫無徵兆地猛然炸開。
上萬道銀色的影子,裹挾著尖銳的破空聲,從水中激射而出,朝他當頭罩下。
是劍魚。
每一道銀色影子的前端,都閃爍著金屬般的冷光,赫然是一柄柄天生的骨劍。
其中數百條,身上都散發著鍊氣期的靈力波動,匯聚成了一股小型的獸潮。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襲殺,張耀的眼神沒有半分波動。
他不退反進。
右手並指如刀,指尖之上,一縷精純至極的靈力悄然凝聚。
對著那片銀色風暴,隨意一划。
一道無形的指風,悄無聲息地掠過。
沖在最前方的十幾條劍魚,身體在半空中猛地一僵。
眼中靈光,瞬間潰散。
下一刻,它們直挺挺地從空中掉落,像一塊塊石頭砸在沙灘上,再無聲息。
剩下的上萬條劍魚,仿佛感受到了某種源自生命層次的恐怖,那股悍不畏死的瘋狂,瞬間被澆滅。
它們發出一陣陣驚恐的尖嘯,在空中強行扭轉方向,如同炸開的煙花,慌不擇路地逃回深海。
海面一陣劇烈的翻騰,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張耀緩步走上前,撿起幾條最為肥碩的劍魚。
傍晚。
一小簇篝火在沙灘上升起,橘紅色的火光,映照著張耀平靜的臉。
烤魚的香氣,混合著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在空曠的海灘上瀰漫。
魚肉肥美,入口即化。
可張耀的心中,卻是一片無法驅散的孤寂。
五大道宗不能回。
龍族的追殺,隨時可能落下。
而且他還要考慮回到極西沙漠修真界一事。
未來該往何處去?
就在他心神沉凝,思索出路之時,眼角的餘光,在海天相接的盡頭,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那裡,在另一座島嶼的輪廓之上,正升起一縷若有若無的煙。
有煙,就有人。
張耀精神一振。
他迅速熄滅篝火,將所有痕跡清理乾淨,隨即踏上了覆海缽。
催動靈器,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貼著海面,朝著那縷炊煙的方向疾速飛去。
隨著距離的拉近,他心中的疑慮越來越重。
那煙,不是青白色的炊煙。
而是帶著焦糊味的滾滾黑煙。
是烽煙。
張耀立刻降低了速度,悄無聲息地繞到一座巨大的礁石後,收斂全部氣息,探出頭去。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一座簡陋村寨,木石結構的寨門,已經被一股巨力粗暴地撞開。
寨子裡,驚恐的尖叫聲、哭喊聲此起彼伏。
攻擊村寨的,是一隻房屋大小的青殼巨蟹。
它渾身散發著鍊氣七層的靈力波動,兩隻磨盤般的巨螯,每一次揮舞,都能輕易將一棟木屋砸得粉碎。
幾個手持魚叉棍棒的凡人,躲閃不及,被其中一隻巨螯攔腰掃過。
身體瞬間斷成兩截,鮮血內臟灑落一地。
場面,慘不忍睹。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應該是此地的村長,正嘶啞著嗓子,指揮著眾人。
他們用粗糙的漁網,試圖絆住那巨蟹的腳步。
接著用淬了劇毒的魚叉刺向那堅硬的青殼。
火星四濺。
可惜漁網被輕易撕碎,魚叉應聲而斷。
老者的眼中,最後一絲光亮,也徹底被絕望的死灰所吞噬。
張耀的目光,從那隻橫衝直撞的巨蟹身上,移到了那群凡人身上。
他不是聖人。
但這番景象,讓他無法視而不見。
就在那青殼巨蟹磨盤般的巨螯,高高揚起,即將砸碎最後一處掩體時。
一道纖細的金光,毫無徵兆地從夜空中刺下。
它精準無比,瞬間貫穿了巨蟹的頭顱。
巨蟹的動作,猛地一滯。
揚起的巨螯,停在了半空。
下一刻,它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激起漫天煙塵。
寨子裡,死裡逃生的凡人們,呆呆地抬起頭。
他們望向天空。
只見一道身影,在月光下緩緩落下,衣袂飄飄。
張耀落地。
他對這些凡人並無興趣。
只是隨手為之。
短暫的死寂之後,村寨里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
劫後餘生的村民們,哭喊著,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他們對著張耀,拼命地磕頭。
「仙師救命。」
「多謝仙師。」
那名老村長,在兩個年輕人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走到張耀面前。
「老朽……老朽代全村上下,謝過仙師救命之恩。」
他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他們是黑礁島秦家的凡人,世代在此地打漁為生,每年都會向秦家仙師上繳供奉。
這隻青殼巨蟹不知從何而來,已經毀了他們大半個村子。
說著說著,老村長話語中帶上了一絲困惑。
「我們早就捏碎了秦家仙師賜下的示警符。」
「按理說,仙師們早就該到了。」
「不知為何,遲遲未到……」
話音剛落。
遠處天邊,三道劍光破空而來,速度極快,轉瞬便落在村口。
光芒散去,現出三個身穿統一青色服飾的年輕修士。
為首的青年約莫四十出頭,面容倨傲,修為在鍊氣五層。
身後兩人,則是鍊氣三層的修為。
他們一眼就看到了倒在一旁的青殼巨蟹,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安然無恙的張耀,以及跪了一地的凡人。
為首的青年非但沒有一絲慶幸,臉色反而猛地一沉。
他目光銳利地盯著張耀,語氣中滿是質問。
「你是何人?」
「為何插手我黑礁島秦家之事?」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審視。
「這妖蟹是你殺的?你想搶功不成?」
此話一出,跪在地上的老村長臉色瞬間煞白。
跟在青年身後的另一個修士,立刻上前一步,冷笑著附和。
「師兄,我看他就是個想趁火打劫的散修!」
「說不定,這妖蟹就是他故意引來的,演一出英雄救美,不,是英雄救村的戲碼,想騙取我秦家的信任,圖謀不軌!」
他們完全不信。
一個看起來與他們年紀相仿,身上氣息平平無奇的散修,能獨自斬殺一隻鍊氣七層的妖蟹。
這其中必有陰謀。
張耀本想向他們打聽一些此地的海域情報。
聽到這番話,他心中僅存的那點耐心,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甚至懶得開口反駁。
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那三人一眼。
那是一種俯瞰螻蟻的眼神。
張耀沒有釋放全部威壓。
僅僅是動用了一絲築基期的靈壓。
嗡。
一股無形的沉重,瞬間籠罩住那三名秦家弟子。
空氣變得粘稠。
三名弟子臉上的傲慢與譏諷,瞬間凝固。
雙腿一軟。
「噗通!」
「噗通!」
「噗通!」
三聲悶響,三人齊刷刷地跪倒在地,膝蓋與地面碰撞,激起一片塵土。
「前……前輩!」
為首的青年牙齒打顫,臉色慘白如紙,嚇得魂飛魄散。
「築基前輩!」
「晚輩……晚輩有眼不識泰山,請前輩恕罪!請前輩恕罪啊!」
張耀收回靈壓。
周圍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感,煙消雲散。
他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帶我去見你們秦家能做主的人。」
三名弟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起來。
他們看向張耀的眼神,再無半分不敬。
為首的青年忙不迭地躬身,態度卑微到了極點。
「是,是!前輩這邊請,晚輩這就為您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