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耀綠洲,核心洞府之內。
二十載春秋,彈指一過。
洞府石門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沙塵,其上銘刻的陣法紋路依舊流淌著微光,將一切外物隔絕。
盤膝坐在聚元蒲團上的身影,早已與周圍的靈氣融為一體。
張耀的呼吸悠長而微弱,每一次吐納,都引動著四階靈脈的本源之氣,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旋渦。
某一刻,這片亘古不變的寂靜被打破了。
張耀緊閉的雙眸猛然睜開。
一道凝練如實質的紫色電光,在他的瞳孔深處一閃而逝。
轟!
一股遠比二十年前更加磅礴、更加精純的法力波動,以他為中心,轟然席捲開來。
整個洞府內的靈氣瞬間沸騰,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瘋狂地湧入他的體內。
紫府二層中期。
張耀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氣流在空中拉出一條淡淡的白痕,久久不散。
他內視己身,感受著經脈中奔涌不息的靈力,臉上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
二十年的苦修,終究沒有白費。
然而,驚喜並未就此結束。
就在他鞏固自身修為的同一時間,另一股截然不同,卻又與他心神緊密相連的氣息,在另一處密室中沖天而起。
那是龍塵的氣息。
張耀心念一動,神識瞬間跨越了空間的阻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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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中,龍塵盤膝而坐,他那頭墨藍色的長髮無風自動,周身被一層濃郁的水藍色光暈籠罩。
精純至極的水靈氣,在他的頭頂匯聚成一片小小的慶雲。
一聲高亢的龍吟,並非從他口中發出。
築基期的瓶頸,在這聲龍吟之下,脆弱得如同紙糊一般,被瞬間衝破。
一股屬於紫府真人的浩瀚威壓,從龍塵身上瀰漫開來。
與張耀的雷霆霸道不同,龍塵的威壓帶著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高貴與水的柔韌。
一個巨大的水藍色旋渦,以他為中心形成,將密室內的靈氣一掃而空。
龍塵的紫府道域,是一片蔚藍的海洋。
水屬性天靈根,加上元嬰期真龍之血,他的突破,幾乎是水到渠成,沒有遇到任何像樣的阻礙。
張耀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
一尊紫府境界的身外化身。
這無疑是他未來道路上,一張極其重要的底牌。
……
數日後,張耀徹底穩固了修為,推開了洞府的石門。
明媚的陽光灑落,讓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二十年的隔絕,讓他對這外界的光與聲,有了一絲陌生感。
當他踏出洞府,站在山巔之上,俯瞰整個青耀綠洲時,那絲陌生感瞬間被震撼所取代。
眼前的景象,早已不是二十年前那個初具雛形的簡陋仙城。
一座真正的雄城,拔地而起。
城牆高聳,閃爍著陣法靈光,延綿數千里,將整個綠洲核心區域牢牢守護。
城內街道縱橫交錯,閣樓殿宇鱗次櫛比,規劃得井井有條。
無數道遁光在城中起落。
這便是他親手建立的青耀仙城。
張耀心中生出一股難言的成就感。
他一步踏出,身形便消失在山巔,下一刻,已經出現在仙城的街道上。
他收斂了自身氣息,如同一位普通的築基修士,緩步走在人群中。
二十年的時間,足以讓一代人成長,也足以讓另一代人老去。
街道上的修士,大多是陌生的面孔某處新發現的礦脈,或是哪家店鋪又出了新的丹藥。
一切都欣欣向榮。
張耀在一座茶樓前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牌匾。
「靜心閣」。
他信步走了進去。
茶樓內布置雅致,檀香裊裊,一名鍊氣中期的夥計立刻迎了上來。
「前輩,裡面請。」
張耀隨意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神識卻如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無聲息地散開,籠罩了整個仙城。
很快,他便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
他對著虛空,屈指一彈。
一道靈光,瞬間沒入虛空,消失不見。
……
一間靜室之內。
正在打坐修煉的張子玉,猛地睜開了雙眼。
他的面前,一道靈光憑空浮現,化作一行小字。
「靜心閣,二樓,臨窗。」
是耀長老!
張子玉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向外走去。
他的臉上,帶著無法掩飾的激動與敬畏。
二十年了。
終於出關了。
當張子玉腳步匆匆地趕到靜心閣時,一眼就看到了窗邊那個看似普通的身影。
那道身影明明收斂了所有氣息,與尋常修士無異。
但在張子玉眼中,他卻像是天地的中心,萬物的焦點。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快步上前,恭敬地躬身行禮。
「子玉,拜見耀長老。」
張耀微微頷首,示意他坐下。
「不必多禮。」
他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張子玉拘謹地在對面坐下,身體坐得筆直,只敢坐半個凳子。
「老祖,您……出關了。」
張耀為他倒了一杯靈茶,茶水清香,靈氣氤氳。
「嗯,說說吧,這二十年,家族如何?」
聽到這個問題,張子玉臉上激動與敬畏交織的神情,緩緩沉澱下來,多了一絲複雜與黯然。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張耀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品著茶,目光投向窗外繁華的街道。
「啟稟老祖,托您的福,家族……一切都好。」
「只是……」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只是,歲月無情。」
張耀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
他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張子玉身上。
張子玉不敢與他對視,低著頭,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二長老……張修齊長老,於十五年前,坐化了。」
「三長老,張季山長老,也在十七年前,壽元耗盡。」
大殿內,一時陷入了死寂。
張耀眼底深處,那剛剛突破帶來的神光,似乎黯淡了幾分。
張修齊,張季山。
轉眼間,卻已是塵歸塵,土歸土。
許久,張耀才緩緩將茶杯放下,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四代族人呢?」
張子玉的頭垂得更低了。
「四代族人……大多也已故去。」
「如今,還剩下的,除了您之外,便只有明玉,念恩,冠安,還有我了。」
張耀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那些曾經熟悉的面孔,那些兒時的玩伴,那些意氣風發的同輩。
二十年。
對於凡人,已是半生。
對於低階修士,同樣是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長生路,多枯骨。
他站起身,在桌上留下幾枚下品靈石。
走出靜心閣,午後炙熱的陽光混雜著綠洲的草木清香撲面而來。
一步踏出,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
青耀綠洲核心主峰,一座懸於半山腰的觀景亭內。
柳青霜一襲白衣,靜靜地憑欄而立。
山風吹拂,揚起她如瀑的青絲與潔白的裙角,整個人宛如一朵即將乘風而去的冰蓮。
她的目光清冷,俯瞰著下方那座拔地而起的雄城,眸光深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與滿足。
二十年,她同樣在苦修中度過,修為愈發精深,距離紫府四層也只有一步之遙。
一道波動在身邊盪開。
張耀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旁。
柳青霜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開口。
「出關了?」
「嗯。」
張耀應了一聲,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一同望向遠方。
兩人之間,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山風在耳邊呼嘯。
許久,張耀才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蕭索。
「剛剛見了子玉。」
柳青霜側過頭,冰藍色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
「家族裡,走了不少人。」
張耀的視線依舊落在遠方的仙城上,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修齊長老,季山長老……還有很多四代的族人,我都快記不清他們的樣子了。」
「有時候我覺得,這條路,是不是走得越遠,身邊的人就越少。」
柳青霜靜靜地聽著。
她能感受到張耀話語中那份深藏的落寞。
這種感覺,她也曾有過。
每一個高階修士,都必須面對這種不斷的失去。
她沒有說那些「修仙本就如此」的空泛安慰。
她只是伸出手,第一次主動地,輕輕握住了張耀的手。
她的手微涼,細膩如冰琢的美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張耀身體微微一僵,轉頭看向她。
柳青霜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認真。
「你不會是一個人。」
「因為,你還有我。」
張耀反手握緊了那隻微涼的手。
他看著柳青霜絕美的側臉,以及那雙映照出自己身影的冰藍色眸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
「夫人說的是。」
柳青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泛起一抹紅暈,想要將手抽回。
張耀卻握得更緊了。
「怎麼,剛握上就不給牽了?」
他湊近了一些,低聲調笑道。
「你……」
柳青霜嗔了他一眼,那清冷的氣質瞬間被打破,流露出一絲動人的嬌憨。
「剛出關就沒個正形。」
「對著夫人才這樣。」
張耀臉皮極厚地說道,同時將她攬入懷中。
柳青霜象徵性地掙扎了一下,便不再動彈,安然地靠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對了,這次閉關,你修為精進不少吧?」
她仰起頭,問道。
「略有小成,紫府二層中期。」
張耀輕描淡寫地說道。
「還有龍塵,也僥倖突破到了紫府。」
柳青霜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一尊紫府境界的身外化身,其價值無可估量。
「算你厲害。」
她輕哼了一聲,語氣中卻帶著與有榮焉的驕傲。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是誰的夫君。」
張耀得意地揚了揚眉。
看著他這副樣子,柳青霜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清冷的冰山,在這一刻徹底融化。
若是讓青耀仙城的修士們看到,他們眼中那位高高在上、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城主老祖,與那位傳說中清冷如仙的城主夫人,竟是這般模樣,恐怕眼珠子都會掉下來。
但對於張耀和柳青霜而言,這便是他們最真實,也最安寧的時刻。
大道漫漫,唯你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