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景亭內,山風依舊。
柳青霜已經離去,回到洞府繼續潛修。
張耀獨自一人,憑欄而立,目光悠遠。
就在這時,一道微弱的靈光自西方天際亮起,如流星般劃破長空,徑直朝著主峰射來。
張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那道流光飛至亭前三尺處,便驟然靜止,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溫順地懸停在半空。
光芒散去,一道恭敬中帶著一絲忐忑的女子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念恩,攜宏遠、文博、世均、蘭英、承志五位族人,已抵達青耀綠洲外圍,懇請七長老示下。」
是張念恩。
張耀的眼底,浮現出一抹溫和。
一步踏出。
下一瞬,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亭中,只餘下山風依舊。
……
青耀綠洲西部邊緣。
六道身影,正頂著烈日,遙望著那片被巨大陣法光幕籠罩的翠綠世界。
這六人,正是張念恩與張宏遠五人。
二十年的歲月,在他們身上留下了不同的痕跡。
張念恩因得延壽丹後服用了駐顏丹,容貌依舊是三十許的模樣,一身淡青色的長裙,在風沙中微微拂動。
其餘五人,則都已是年近花甲的老者。
他們的臉上布滿了風霜,但一雙雙眼眸,卻比二十年前更加明亮,更加堅定。
鍊氣九層巔峰。
他們六人,無一例外,全都達到了這個境界。
「這就是七長老的青耀綠洲嗎?」
張文博望著那道沖天而起,連接天地的陣法光幕,聲音中充滿了震撼。
那光幕上流轉的符文,散發出的威壓,僅僅是遠遠看著,就讓他感到一陣心悸。
張念恩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心中同樣波瀾起伏。
就在六人心情各異之時。
他們周圍的空氣,溫度似乎都驟然下降了幾分。
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讓他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一道淡然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他們面前。
來人一襲青衫,黑髮披肩,面容俊朗,眼神深邃得宛如星空。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卻仿佛是這片天地的中心。
六人心中劇震,瞬間便認出了來人。
他們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齊齊跪倒在地,額頭觸碰著滾燙的沙土。
「拜見七長老!」
聲音恭敬,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二十年未見,七長老身上的威勢,比當年在議事堂時,恐怖了何止十倍。
張耀的目光在六人身上逐一停頓。
他的神識,早已將六人的情況洞察得一清二楚。
六人體內的靈力,精純凝練,根基紮實,遠非尋常靠丹藥堆砌起來的修為可比。
當年那一番雷法洗髓,沒有白費。
「都起來吧。」
他的聲音很平淡,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六人只覺得一股柔和的力道將他們托起,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體。
「不錯。」
張耀再次開口,吐出兩個字。
這兩個字,落入六人耳中,卻不亞於天籟之音。
張承志緊緊攥著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眶微微泛紅。
張宏遠等人也是激動得身體微顫。
他們這二十年的苦修,日夜不敢懈怠,為的,就是這一刻的認可。
「你們都到了鍊氣九層,很好。」
張耀的目光最後落在張念恩身上,微微頷首。
「傳訊給我,做的也很好。」
張念恩心中一暖,連忙低下頭。
「謝七長老誇獎。」
張耀並未讓他們自行走動,只是心念微動。
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無形之力便將六人輕輕托起,懸浮於半空。
「啊!」
張蘭英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隨即緊緊捂住了嘴,臉上滿是駭然。
其他人也是面色劇變,身體瞬間繃緊。
他們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穩穩抓住,身下的黃沙與綠洲邊緣的景象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倒退。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可奇特的是,那風卻絲毫吹不到他們身上。
一層淡淡的靈光護罩將他們籠罩,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這是飛行。
是他們這些鍊氣期修士夢寐以求,卻又遙不可及的能力。
張念恩怔怔地看著下方飛速掠過的山川河流,看著那座在視野中不斷放大的雄偉仙城,心臟不自覺地加速跳動。
二十年前,七長老賜予她新生。
二十年後,七長老又帶她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很快,眾人便被帶到了主峰之上,落在一座靈氣氤氳的殿宇前。
這裡的靈氣濃郁得幾乎要化為實質,僅僅是呼吸一口,就讓他們感到體內靈力一陣歡欣雀躍。
張耀轉身,深邃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六人。
沒有多言,手腕一翻。
七隻通體溫潤的白玉瓶,整齊地懸浮在他面前。
他屈指一彈。
其中一隻玉瓶,瓶塞自動彈開,飛到了張宏遠面前。
「此為築基丹,可助你突破。」
緊接著,又是四隻玉瓶,分別飛向張文博,張世均,張蘭英與張承志。
五人看著懸在眼前的玉瓶,呼吸都停滯了。
他們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枚小小的瓶子,仿佛看到了通往另一條道路的大門。
張承志伸出微微顫抖的雙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那玉瓶捧在手心。
冰涼的觸感傳來,他的眼眶卻是一片滾燙。
最後,剩下的兩隻玉瓶,緩緩飄到了張念恩的面前。
張念恩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的兩隻玉瓶,又看了看身旁族兄們人手一隻的玉瓶,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七長老,這……」
「你資質最弱,一顆築基丹,恐有變數。」
張耀的聲音依舊平淡,卻讓張念恩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
她一直以來的自卑與隱憂,在這一刻被七長老輕描淡寫地道破,卻又被他用最溫柔,最不容拒絕的方式,徹底撫平。
兩顆築基丹。
這是何等的手筆。
這代表著,七長老要的不是讓她去嘗試,而是讓她必須成功。
「念恩……叩謝七長老!」
她雙膝一軟,便要跪下。
一股柔和的力量再次將她托住,讓她無法拜下。
「築基並非易事。」
張耀的聲音在大殿中迴響,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凝液,是將氣化液,考驗的是對靈力的掌控。」
「蛻識,是將靈識化為神識,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會神魂受創。」
「鑄體,是靈力反哺肉身,過程痛苦難當,肉身孱弱者,甚至有爆體而亡的風險。」
「最後的破萬妄,更是心魔之劫,一旦沉淪,永世不得超生。」
他每說一句,六人的臉色便凝重一分。
這些關於築基的秘辛,他們只是在家族典籍中看到過寥寥數語,遠不及張耀此刻講述得這般清晰透徹。
「你們的根基雖然紮實,但肉身依舊是短板。」
張耀看著他們,緩緩說道。
「今日,我便再助你們一臂之力。」
話音剛落。
他並指成劍,對著虛空輕輕一划。
「滋啦——」
六道纖細的紫色電弧,憑空出現,如同六條活過來的紫色小蛇,散發著一股既讓人心悸又充滿了磅礴生機的氣息。
「盤膝坐下,凝神靜氣。」
六人不敢有絲毫猶豫,立刻依言盤膝坐好。
下一刻,那六道紫色電弧便瞬間鑽入了他們的體內。
「唔!」
張承志發出一聲悶哼,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從四肢百骸的每一個角落傳來。
那不是焚燒丹毒的毀滅之痛,而是一種肌肉被撕裂,骨骼被敲碎,然後又被一股奇異的力量強行重組的改造之痛。
其餘五人,也是同樣的情形。
他們一個個臉色漲紅,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
但沒有一個人發出慘叫。
他們死死咬著牙關,將所有的痛苦都咽回肚子裡,全力運轉功法,配合著那股紫色電流改造自己的身體。
張耀靜靜地看著。
他的神識精準地操控著每一縷雷電的強度,確保既能達到淬鍊的效果,又不會真正傷及他們的本源。
一個時辰後。
張耀收回了手指。
六人身上的紫色電弧瞬間消失。
他們一個個癱軟在地,渾身被汗水浸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仿佛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可短暫的虛脫過後,一股前所未有的強大之感,從身體深處湧現出來。
張宏遠握了握拳頭,感受著肌肉與骨骼中蘊含的爆炸性力量,眼中充滿了震撼。
「去吧。」
張耀的聲音傳來。
「主峰之上,有六座二階上品洞府,已為你們開啟。」
「何時功成,何時再出關。」
六人掙扎著爬起,顧不上滿身的狼狽,朝著張耀深深一拜。
「我等,必不負七長老厚望!」
聲音鏗鏘有力,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
六座洞府的石門,同時緊緊關閉。
張耀的身影,出現在六座洞府之外的山巔之上。
他盤膝而坐,雙目閉合,龐大的神識卻如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地籠罩了整個區域,清晰地感知著每一座洞府內的動靜。
他在為他們護法。
時間緩緩流逝。
一日後。
張承志所在的洞府,上方的靈氣率先出現了異動。
一道小小的靈氣旋渦,開始緩緩形成。
張耀的神識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張承志已經吞下了築基丹,正在全力衝擊第一步「凝液」。
緊接著,張宏遠,張文博等人的洞府,也陸續出現了同樣的景象。
唯有張念恩的洞府,依舊平靜。
她沒有急著吞服丹藥,而是先將自身狀態調整到了最巔峰。
又過了半日。
張念恩的洞府上空,靈氣也終於開始匯聚。
七日之後。
張承志的洞府上空,那靈氣旋渦驟然擴大,一股屬於築基修士的獨特威壓,一閃而逝,隨即被洞府的陣法牢牢鎖住。
他成功了。
張耀微微點頭。
接下來的數日。
張宏遠,張文博,張世均,張蘭英,也相繼成功突破。
五位新的築基修士,誕生了。
如今,只剩下張念恩一人。
她的洞府上空,靈氣旋渦的波動最為劇烈,也最為不穩。
五靈根的資質,終究是最大的桎梏。
第一顆築基丹的藥力,正在飛速消耗,可那層無形的瓶頸,卻始終堅若磐石。
張耀的眉頭,不易察覺地微微一動。
就在此時。
洞府內,一股新的,更加精純的藥力猛然爆發開來。
是第二顆築基丹。
這股生力軍的加入,瞬間扭轉了局勢。
轟!
一股比之前五人更加強盛的氣息,從張念恩的洞府中沖天而起。
成了。
六人,全部築基成功。
家族的未來,又多了六塊堅實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