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能瞎逞能。
白天剛演完一出情比金堅,晚上報應就來了。
可能是直播時那根緊繃的弦斷了,也可能是那句「他眼睛裡沒有光了」的彈幕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總之,顧雲舟的夢境,史詩級升級了。
這一次,沒有那個華麗又空曠的金絲鳥籠了。
挺好。
他還以為自己能鬆口氣。
結果下一秒,他就感覺到了腳踝上傳來的冰冷與沉重。
低頭一看。
顧雲舟的頭皮「嗡」的一聲就炸了。
一條烏黑的鐵鏈,比他手腕還粗,上面雕刻著繁複到讓人眼暈的龍紋,正死死地鎖著他的右腳腳踝。
鏈子的另一端,延伸到視野的盡頭,牢牢地固定在一張巨大到誇張的龍床床腳。
寢殿。
他被鎖在了她的寢殿裡。
活動範圍,就是這條鐵鏈的長度。
一種比關在籠子裡更極致的羞辱感,像是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口鼻,讓他無法呼吸。
然後,他看見了她。
還是那身威嚴的龍袍,還是那張跟蕭青鸞一模一樣的臉。
她就坐在不遠處的軟榻上,手裡捏著一塊精緻的點心,眼神裡帶著一絲慵懶的玩味,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像是在看一隻……寵物。
下一秒,她手腕輕輕一揚。
那塊點心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落在了離他幾步遠的地毯上。
不遠,但剛好超出了他站著能夠到的範圍。
「先生,」她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冰冷的、愉悅的笑意,「餓了嗎?」
尊嚴這玩意兒,在那一刻,被她按在地上,用腳碾成了渣。
他夢到自己真的像條狗一樣,屈辱地彎下腰,爬過去,撿起了那塊點心。
耳邊,是她再也無法抑制的,清脆的笑聲。
殺人不過頭點地。
她這是在誅心。
「啊!」
一聲壓抑的低吼,顧雲舟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瘋狂地跳動著,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跟不要錢似的往外冒,瞬間浸透了後背的睡衣。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開燈,不是喝水,甚至不是看一眼身邊的人。
而是下意識地,用一種近乎癲狂的姿態,伸出雙手,死死地抓向自己的右腳腳踝。
摸。
抓。
確認。
鏈子呢?
我的鏈子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顧雲舟自己都打了個哆嗦。
不對,我他媽為什麼要找鏈子?
瘋了嗎!
他雙手在自己光溜溜的腳踝上反覆摩挲,感受著皮膚溫熱光滑的觸感,那裡沒有冰冷的金屬,沒有沉重的束縛,什麼都沒有。
動靜鬧得這麼大,幾乎是把整張床都給晃動了起來。
身旁的蕭青鸞卻紋絲不動。
呼吸平穩,悠長。
仿佛沉浸在最香甜的夢裡,對外界的一切都毫無察覺。
只是,在被子下面,她那隻原本舒展著的手,早已死死攥緊,尖銳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嫩肉里,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顧雲舟終於從那股極致的恐慌中緩過神來。
他媽的。
全是真的。
不是什麼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不是夢。
那是記憶。
是他媽的,老子的親身經歷!
他脫力地躺了回去,整個人重重地砸在柔軟的床墊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睜著眼睛,眼神空洞地望著漆黑的天花板。
客廳的窗簾沒拉嚴,透進一絲城市的霓虹,在天花板上投射出一小塊模糊的光斑,像是一隻窺探的眼睛。
他忽然覺得無比清醒。
之前所有的自我懷疑,所有的僥倖,在剛才那個瘋狂尋找鎖鏈的動作面前,都成了天大的笑話。
他可以騙自己,說自己只是做了個噩夢。
但他騙不了自己的身體。
那種被囚禁、被束縛的恐懼,已經刻進了骨髓里,成了本能。
一有風吹草動,就會立刻跳出來,張牙舞爪。
他不敢動,也不敢再閉上眼睛。
他怕一閉眼,那嘩啦啦的鐵鏈聲又會在耳邊響起。
他就這麼睜著眼,一動不動,像一具沒有靈魂的雕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身旁的呼吸聲依舊平穩。
他甚至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淡淡馨香,那是和他用的同一種沐浴露的味道。
曾經讓他感到安心的味道,此刻卻像是一根根無形的毒針,扎得他渾身難受。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開始泛起一絲魚肚白。
顧雲舟才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身旁熟睡的女人。
她睡得很沉,側著身子,臉頰微微陷在柔軟的枕頭裡,長長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看起來恬靜,美好,毫無防備。
就像任何一個陷入愛河的普通女孩。
可顧雲舟知道,不是的。
這張美好的皮囊之下,藏著一個……怪物。
一個會笑著把鐵鏈鎖在他腳上,看著他像狗一樣撿東西吃的怪物。
他一夜沒睡。
她也一夜沒睡。
在他轉過頭去,重新望向天花板的那一刻。
一滴滾燙的淚,無聲地從她緊閉的眼角滑落,迅速沒入枕巾,消失不見。
她什麼都明白了。
他摸的不是腳。
是鎖鏈。
他想起來的,遠比她想像的要多,要殘酷。
他們之間那層小心翼翼維持著的,薄如蟬翼的窗戶紙,在顧雲舟那個下意識的動作里,被捅得稀碎。
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