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顧雲舟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那盞還沒來得及撕掉價簽的吊燈。
他沒睡。
他知道,身邊的人也沒睡。
兩個都頂著黑眼圈的熊貓,誰先動,誰就輸了。
雖然他也不知道輸了會怎麼樣。
他緩緩坐起身,身邊的蕭青鸞也跟著坐了起來,長發如瀑,睡眼惺忪,還很應景地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演。
接著演。
顧雲舟面無表情地下床,走進衛生間。
蕭青鸞也跟著飄了進來。
兩人並排站在巨大的盥洗台前,鏡子裡映出兩張同樣沒什麼血色的臉。
顧雲舟拿起牙刷。
擠上牙膏。
擠上牙膏。
動作同步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剩下的百分之一是她手抖多擠了一點。
顧雲舟開始刷牙。
泡沫在嘴裡翻滾,薄荷的辛辣味直衝天靈蓋。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頹廢的帥氣。
如果忽略掉那雙布滿血絲、驚魂未定的眼睛的話。
他再看眼鏡子裡的蕭青鸞。
她正低著頭,認真地刷著牙,長長的睫毛一顫一顫,像兩把小刷子。
恬靜,美好,無害。
顧雲舟的內心毫無波動,甚至有點想笑。
就是這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在夢裡,能面不改色地把一盤精緻的龍鬚酥,像餵狗一樣,扔到他面前的地上。
然後笑著問他,先生,好吃嗎?
好吃個屁!
顧雲舟狠狠地吐掉嘴裡的泡沫,用冷水潑了把臉。
冰冷的觸感讓他混亂的大腦清醒了一瞬。
不行。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再這麼夢幾天,他不是瘋了,就是猝死在夢裡。
他必須搞清楚。
必須。
早餐是樓下新開的網紅店買的。
豆漿,油條,小籠包。
很現代,很煙火氣。
顧雲舟把筷子遞給蕭青鸞,然後自己默默地拿起一個包子。
咬了一口。
沒味兒。
像是在嚼一團浸了油的蠟。
他看著對面小口小口喝著豆漿的蕭青鸞,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粘稠得像化不開的麥芽糖。
他知道,她也在等。
等他開口。
行。
那就開。
今天,他顧雲舟,就要化身談判專家,心理學大師,從這個女人的銅牆鐵壁里,撬出一絲真相。
他深吸一口氣,醞釀了一下情緒,用一種看似不經意,實則飽含試探的語氣,緩緩開口。
「青鸞。」
「嗯?」蕭青鸞抬起頭,眼神清澈,帶著一絲詢問。
「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說我們是夫妻。」顧雲舟放下筷子,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擺出一副準備促膝長談的架勢。
「那……我們以前,是不是也經歷過什麼不好的事?」
他盯著她的眼睛,捕捉著她任何一絲可能的情緒波動。
「比如……」他停頓了一下,拋出了精心設計的誘餌,「我有沒有……傷害過你?」
這一招叫以退為進,反向試探!
把自己放在加害者的位置上,能最大限度地降低對方的心理防線!
我真是個天才!
顧雲舟在心裡給自己點了個贊。
蕭青鸞正在喝湯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如果不是顧雲舟此刻注意力高達百分之二百,他根本發現不了。
有戲!
他內心一陣狂喜。
然後,他就看到蕭青鸞抬起頭,那張絕美的臉上,先是恰到好處的困惑,隨即,眼底漫上一絲恰到好處的受傷。
「先生為何這麼問?」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委屈的顫音。
「我們以前……很好啊。」
「你一直都很疼我,我們從未紅過臉。」
她的表情天衣無縫。
她的眼神真誠得能倒映出他的狼狽。
仿佛他的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傷害。
顧雲舟:「……」
草。
顧雲舟感覺自己像個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莽夫。
他心裡那點剛剛燃起的小火苗,「噗」的一下,就被這盆恰到好處的「委屈」給澆滅了。
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但他還沒輸。
談判專家的字典里,沒有「放棄」兩個字!
他換了個角度,決定從另一個維度發起進攻。
「那……」顧雲舟清了清嗓子,繼續維持著自己「閒聊」的人設,「我失憶前,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愛好?」
他把「愛好」兩個字咬得很重。
比如喜歡玩點捆綁遊戲?
喜歡被人鎖著?
有點什麼不為人知的特殊癖好?
說完,他又覺得這個問題不夠精準,立刻補充道:「或者說,有沒有什麼東西,是我特別害怕的?」
來吧!
告訴我!
哪怕你說我怕黑怕鬼怕小強都行!
只要你說出一個,就證明你沒有完全說謊!
他期待地看著她,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只要她能流露出一絲一毫的異樣,一絲一毫的猶豫,他就能抓住那根救命稻草,告訴自己,一切都還有轉機。
然而。
蕭青鸞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了足足有三秒。
那雙漂亮的鳳眸里,情緒從困惑,轉為心疼,最後化為一種無比堅定的溫柔。
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沒有。」
她的語氣輕柔,卻像一把淬了冰的錘子,狠狠砸在顧雲舟的心口上。
「先生一直勇敢又溫柔,是我唯一的依靠。」
「你什麼都不怕。」
這他媽說的是誰?是哪個平行世界的聖人顧雲舟嗎?
這簡直是……謊言。
她不僅在說謊。
她還在用一個完美的形象,來徹底否定他此刻所有的痛苦和恐懼。
她把他正在經歷的地獄,輕描淡寫地定義為「想多了」。
PUA大師班畢業的吧?
顧雲舟徹底說不出話了。
顧雲舟沉默地低下頭,重新拿起那個已經涼了的包子塞進嘴裡。
味同嚼蠟。
他明白了。
他和她之間,已經沒什麼好談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