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好高騖遠。」
獸園長老搖了搖頭,話語中帶著漫不經心。
粗糙的手指輕輕扯下一根白羽。
「知道了,長老,我不會辜負你的期待。」
黃飛蟲聳了聳肩,看著地面,很含糊的應和道。
長老眼角瞥見少年蔫頭耷腦的模樣。
高興地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
手指翻飛間。
扯下一片片白羽珍禽如鋼鐵般的堅硬金屬羽毛。
毫不留情。
隨後,將光禿禿的珍禽丟進水池。
濺起一片水花。
長老挽起袖子,麻利地搓洗起來。
如此行雲流水的動作,有種說不出的解壓感。
「白羽珍禽不弱於後天境後期武者,可惜能夠開啟靈智成為妖獸的,難有幾隻。」
長老遺憾的聲音混著嘩嘩的水聲傳來,拎起已經洗乾淨的珍禽,用力地晃了晃上面的水珠。
「如同每一屆來島上習武的小輩,能迅速展現天賦突破到先天境的,屈指可數。」
「咱們黃家雖然是練氣仙族,有不少武道神功,也養著珍禽異獸資源。」
「但想要變強,脫穎而出,還是靠靠自己努力。」
「真正的天才,可是十八歲前達到先天境圓滿。」
長老搖了搖頭,忽然閉口不言。
打量著手中這隻被剝光羽毛、皮肉搓洗地泛光的白羽珍禽。
「真正的天才,十八歲前先天境圓滿?」
「長老說的這麼鄭重,難道說,只有這種天才才能滿足修仙門檻?」
黃飛蟲腦海中念頭飛轉,像燒開的水壺,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隨後又遺憾地收斂了表情,一絲苦澀泛上舌尖。
這個修仙門檻,有點高,高的離譜,簡直可以用難如登天來形容!
「我今年才八歲……」
他默默計算著,手指無意識地掐算。
「不靠家族資源……有把握三年內突破到後天境。」
「十年內爭取後天境圓滿,即十八歲後天圓滿……」
「放在江湖上也算高手了,可要跟長老說的十八歲先天境圓滿標準比,差得也太遠太遠!」
巨大的落差感,讓他心中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
本屆天才黃飛虎,能夠得到族叔黃龍看重,就是因為天賦驚人。
其不到十歲就已經是先天境了……
這樣算來,其在十八歲以前突破到先天境圓滿的可能性非常非常大。
說不定其幾十年後就成了家族仙人,高高在上。
「到時候我若運氣好,可能還在還欠家族的債,若運氣不好……也許就是入土為安了。」
他心中酸澀,不甘地搖頭,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發什麼呆?」
長老頗為中氣十足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過來搭把手,上蒸籠!」
長老雙手穩穩托起洗得白淨、微微反光的珍禽。
見黃飛蟲還愣在原地,趕緊又催促了一聲。
「今天咱們可是有口福了!」
「來了來了!」
黃飛蟲猛地回神,連忙應著跑過去。
他用力掀開那沉重的蒸籠蓋。
一股灼熱的水蒸汽撲面而來,帶著竹木的清香。
長老走過來,手一松,白淨珍禽穩穩落入籠中。
又往籠下增加了柴火。
火焰愈加熾熱,舔舐著鍋底。
不一會兒,蒸籠里就傳出細微的「滋啦」聲。
是油脂滴落在滾燙竹屜上的美妙聲響。
隱約間,難以形容的、霸道至極的濃香,猛地從籠縫裡鑽了出來!
黃飛蟲鼻子不受控制地翕動,貪婪地吸著這誘人味道。
這香味簡直絕了!
放在前世,有這香味,絕對不怕巷子深!
而且這次的珍禽作為獎勵。
份量上,絕不是家族食堂里摳摳搜搜、每人每天限量的五十克規格珍禽肉能比的。
「小子,你有口福了。」
長老咂咂嘴,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眼神也柔和了不少,帶著一點吃飽飯前的愉悅。
「珍禽肉本身就極其鮮美,不用加調料,原汁原味就是人間美味。」
他拍了拍黃飛蟲的肩膀。
「這次也算沾了你小子的光,不然本長老雖說守著這獸園……這珍禽肉也不是想吃就吃的。」
黃飛蟲和長老就近在蒸籠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聞言,他好奇地側過頭,看著長老自嘲的神情。
「長老,您這樣的家族高層還不能享受享受?」
「你小子!這話說的!咱們終究是武者。」
長老笑著搖搖頭,目光投向了遠處,眼神深邃。
「真要放開吃,把島上珍禽吃光,就嘗個新鮮。」
「不如留著好好培養後輩,眼光得放地長遠些。」
「萬一後輩里出一個築基強者,我們黃家能夠成為築基仙族,那時珍禽肉還不是想吃多少有多少?」
「這叫先苦後甜。」
獸園長老顯然對家族有根深蒂固的歸屬感,或許正因這份心,才會被委以看獸園的重任。
「也是!志向要遠大!」
黃飛蟲眼睛一亮,胸中豪氣頓生。
「長老,等我成為築基強者,就讓其他仙族把他們族裡的珍禽肉都乖乖交出來!看誰敢說個不字!」
「呵……」
長老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眉毛挑得老高。
「志向確實很遠大!」
他打量著黃飛蟲,眼神古怪,像是在看稀罕物。
「怎麼?有把握突破後天境了?」
一番接觸下來,獸園長老就感覺這個叫黃飛蟲的小子,天賦平平,自信倒是爆棚得嚇人。
這小子以往明明不是這個樣子的……
長老心裡嘀咕著。
可偏偏就是這小子,靠著不知哪個犄角旮旯偷偷學來的功法……
竟然真的越階幹掉了白羽珍禽!
這屆後輩到底是行還是不行?
真希望他們能扛起未來責任,可別讓家族就這麼衰落下去啊……
「還請長老指點!」
黃飛蟲心領神會,抓住機會。
身體微微前傾,眼神熱切。
「我感覺離後天境就差臨門一腳了!」
「嗯……」
長老捋著鬍子,慢悠悠地應了一聲。
「知道虛心求教,孺子可教。」
「忽然有點渴了,這天氣熱得。」
說著,長老下意識伸手往旁邊一摸,摸了個空。
「長老,且坐,我去給您倒茶!」
好一個坐地起價,黃飛蟲心裡吐槽,但還是立刻起身,走向不遠處的石桌。
他順手拿起石桌上瑩潤的玉瓶,又順帶抄起兩個乾淨的茶杯。
才轉身回來。
「小子不錯!」
長老眼睛一亮,動作快得不像老人,無比自然地把兩個茶杯都接了過去。
「這是酒!」
他一本正經地晃了晃玉瓶。
「年紀輕輕,是喝不得的。」
話音剛落,他就自顧自地倒滿一杯,仰頭灌下。
咂咂嘴,又飛快地倒滿第二杯。
轉眼間,大半瓶酒就沒了蹤影。
「我也挺渴的……」
黃飛蟲張了張嘴,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
默默望天,耐著性子等。
好在長老接下來的話,果然沒讓他失望。
「老夫看你練的是金剛不壞神功……」
長老放下空杯。
杯底在石桌上,磕出清脆一響。
臉上那點酒後的微醺瞬間褪去?
神情變得無比嚴肅。
「金剛不壞神功只要有資源供應,前中期進境就能突飛猛進。」
「但它也有個核心要求,就是要求練功的人必須有一顆不可磨滅的戰鬥之心!」
他盯著黃飛蟲的眼睛。
身體微微前傾,帶著壓迫感。
一字一頓,聲音如同洪鐘。
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就像雞蛋。」
「從外面打破是食物,從裡面打破才會是新生!」
「飛蟲,你遲遲不能夠突破到後天境,缺少的就是這顆戰鬥之心!」
「我這番話,你可能記住?」
黃飛蟲聽得熱血沸騰。
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猛地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斬釘截鐵。
「長老您說得對!」
「就算打輸了會受傷,打贏可能還要賠醫藥費。」
「也必須要擁有一顆敢於戰鬥、享受戰鬥的心!」
「長老,我決定了!我要戰鬥!追尋武道真諦!」
黃飛蟲目光灼灼,堅定信念。
「好!」
獸園長老眼中精光爆射,滿是激賞。
重重拍了下黃飛蟲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少年一個趔趄。
「等吃完珍禽肉,你再去跟那些白羽珍禽練練!」
「記住!不准再用那招掌法!」
「三天之內,老夫保你突破後天境……」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甚至更進一步!」
說完,他不再看黃飛蟲。
站起身,大步流星走向蒸籠。
蒸騰的熱氣已經頂得籠蓋微微跳動。
他雙手猛地抓住籠蓋邊緣。
「開!」
一聲低喝,籠蓋被轟然掀開!
霎時間!
濃郁如實質的乳白蒸汽,就如同雲霧般洶湧噴薄而出!
瞬間瀰漫開來。
帶著滾燙的水汽和難以言喻的濃香。
蒸汽稍散,露出了籠中的景象。
金光閃閃!酥香撲鼻!
那白羽珍禽的肉,紋理清晰,油脂浸潤,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香氣霸道地鑽入鼻腔,直衝腦門!
光是聞著,就讓人口舌生津,頭暈目眩。
恨不得立刻撲上去撕咬!
很快。
兩人就各自抱著一條比門板還寬的珍禽翅膀。
滾燙的溫度透過布巾傳來。
他們顧不得燙嘴,迫不及待地大口啃了起來!
牙齒輕易撕開酥脆焦香的表皮。
滾燙、滑嫩、飽含汁水的肉塊在口中爆開!
鮮美的汁水瞬間四濺!
一股難以形容的、極致的鮮香,且混合著油脂的豐腴,如同洪流般直衝喉嚨!
體內的氣血仿佛被點燃!
轟然沸騰起來!
武者強悍的消化能力全力運轉。
黃飛蟲煉髓關的修為更是貪婪地運轉、汲取著。
大量精純豐厚得不可思議的氣血之力,從每一口珍禽肉中被提煉、吸收。
滋養著他身體每一寸,充盈著他的精、氣、神。
吃飽喝足,又靠著石壁休息了一會兒。
黃飛蟲只覺得渾身暖洋洋的。
體內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每一個毛孔都在歡呼。
這頓大餐……吃得實在過癮!
「走吧。」
獸園長老起身,拍了拍肚子。
臉上恢復了嚴肅並示意黃飛蟲跟上。
「靠胃部消化,只能吸收珍禽肉一半氣血力量。」
「得運轉功法,配合實戰,才能徹底煉化吸收。」
兩人一前一後再次來到那片熟悉的珍禽養殖場。
「咔噠」一聲,沉重的籠門再次被打開。
剩下的白羽珍禽,慢悠悠地、警惕地看了過來。
雖然沒開靈智。
但空氣中殘留的血腥氣和對之前有同伴被抓走的記憶,讓它們對二人充滿了敵意。
「就算是珍禽,生來就有後天境修為,碰上更強的人族,照樣淪為盤中餐,反過來也一樣。」
黃飛蟲看著那些充滿敵意的大眼睛,心有所感。
他握緊了拳頭,感受著體內澎湃的氣血。
長老說的對,實力才是根本!
我要有一顆敢於戰鬥的心!
不然怎麼能夠突破境界,乃至以後面對外面那些兇殘的妖獸和詭譎的魔道?
他眼中燃起戰意。
略微活動了下筋骨,肌肉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我現在渾身是勁!」
他剛想到這裡。
身後!
就突然傳來「砰」的清晰可聞的關門聲!
黃飛蟲猛地回頭。
只見獸園長老不知何時已經退到了籠外。
那扇沉重的精鐵籠門,巨大門栓「哐當」落下,牢牢鎖死!
「小子,自求多福吧……」
長老的聲音隔著籠門傳來,他眯著眼,嘴角掛著一絲絕對稱不上善意的笑容。
眼神里哪還有半分之前的欣賞和溫和?只剩下了漠然和一絲……看好戲的殘酷。
他最後瞥了籠中的黃飛蟲一眼,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大步離開。
留下身後一片死寂。
「唳——!」
「唳——!」
仿佛終於確認了那個可怕人影的徹底離去。
它們用力拍打著巨大的翅膀!
捲起陣陣狂風!
一雙雙原本還算平靜的銳利眼睛瞬間變得赤紅!
齊刷刷地!
帶著刻骨的仇恨和兇殘!
死死鎖定了場中唯一的活物——
黃飛蟲!
「草(是一種植物)!」
黃飛蟲只覺得有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一時間感覺有些混亂。
震驚和恐懼瞬間淹沒了他。
長老最後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難道是他在島外有仇家,仇家買通了長老?
還是說他不小心捲入了主脈和支脈之間的那些水火不容的爭鬥,成了犧牲品?!
他強迫自己轉動幾乎呆住的腦子。
不管怎樣籠門鎖死了!
這鬼地方平時連個鬼影子都沒有,自己怕是已經逃不出去了!
現在即使大喊大叫,能否引來其他族人的救援?
還是反而會逼這位長老立刻下殺手?!
他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冷靜,眼神掃過那些逼近的凶禽,嗅到一絲鐵鏽味。
好在,他還有御獸經這張底牌!
看著十幾二十隻後天境的白羽珍禽,邁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逼近。
黃飛蟲臉色變幻,再不敢遲疑。
「喝!」
他低吼一聲,立刻全力運轉起金剛不壞神功!
皮膚下泛起一層淡淡的、近乎金屬的光澤。
幸好剛才吃了大量珍禽肉。
此刻渾身氣血充盈鼓盪,如同燃燒的熔爐!
足夠支撐神功運轉好一陣子!
下一刻!
所有的白羽珍禽仿佛被這運轉的功法徹底激怒!
它們瞪著血紅的眼睛!
脖頸上的羽毛炸開!
發出一陣更加瘋狂的尖嘯!
隨即!
像一輛輛徹底失控、開足馬力的鋼鐵戰車!
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
從四面八方!
猛衝過來!
噼里啪啦!
嘭!
運轉神功的黃飛蟲,瞬間體會到了什麼叫真正的絕望!
雙拳難敵四手?
不!
是雙拳難敵幾十對翅膀!
還有幾十隻利爪!幾十張尖喙!
那些尖喙閃爍著寒光,如同淬毒的匕首!
狠狠啄在他泛著金屬光澤的身軀上!
一聲聲悶響中,帶來一陣陣鑽心刺骨的劇痛!
金剛不壞,並非真的不會損壞!
「啊——!」
黃飛蟲發出一聲痛苦與憤怒交織的嘶吼!
一拳勉強砸開一隻撲到眼前的珍禽!
拳頭上傳來骨裂般的疼痛。
然而!
更多的珍禽!
帶著狂風和刺耳的尖叫!
瞬間將他徹底淹沒!
視線里只剩下撲騰的、混亂的白色羽翼!
耳中,充斥著尖銳的唳鳴和利爪刮擦金屬的刺耳噪音!
他的身影,徹底被淹沒在狂暴的羽翼風暴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籠外原本明亮的天空已經漸漸被沉重的暮色浸染,一片昏暗。